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堕天 ...
-
什么叫思念?
我曾经期待时间能淡化一切,淡化那些刺心剐骨的痛,却没料到我站在这冰寒忘川边几千年,依然忘不了,日日饮就忘川水,我忘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却忘记不了心头那纠结酸疼。
也许只有魂飞魄散的那一天我才能忘记他--释迦。
这个仿佛已经在心中缠绕了千万年的名字。
我是谁?
我现在已经不记得我是谁,我日日问孟婆,日日问那些走过奈何桥的游魂。
黄泉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
我抬首,那轮回台前为什么看不见我的前生今世?
日日,月月,年年,看不见月升日落的幽幽冥世,我只能游荡在这忘川河边,也许,我是为了等什么。
我叫阿修罗,我是八部众中最美丽的女子。很多年前,我还无知无识,无爱无憎,我原也是快活、平凡。
直到那天我遇见了他,释迦。
忘忧河畔,菩提树下。
那时,我的天地间没有禅唱,没有讲经,只有那一双澄净无波的眸子。
他对我说,“修罗,你可愿助我渡三世三劫。”
我笑了,只为了那一双眼。我愿意陪他,永世轮回。
天地洪荒,皇帝与蚩尤逐鹿中原。
我本是帝君座下,应将军之女,我名应龙。
家父战死冀州,全部族皆悲戚,帝君痛失爱将,来府中吊唁,在悲哭声中我遇见了他,丰神俊朗,目似寒星。
百日后,蚩尤请来风伯,雨师,一邀再战。帝君决定御驾亲征,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全族都慌了。可帝君执意前往。
我自荐同往,父仇家恨,应龙又怎能退缩?
可以与他并肩一战,虽死无憾。
长年征战杀伐,尸洪片野。手起刀落,满面皆血,我已经成了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修罗。
只有看着他的那一刻,我才有了片刻的清明。
这一切,只为了一统中原,我只想许他做万王之王。
夜晚,营帐内,一灯如豆。
他对我说,“应龙,蚩尤一部,已经逃往沙漠,已无生路,何苦在追?”
我不同意,这天下只能是他的,斩草要除根,我不会让任何威胁到他的可能存在。
半夜,我不顾军令,追击溃军。
黄沙滚滚,浴血杀敌的我,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他的长剑,一剑穿心。
我问他为什么?
“杀戮太重,你已成魔”
我满手鲜血是为了他,我爱他阿,他却视我为魔。
是身如焰,从渴爱生。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我是大唐宰相房玄龄的掌上明珠。
未及十五,遍已艳名远播。
那一年,桃花开了一树。
皇上主婚,我穿着大红的凤冠霞帔嫁给了当朝状元郎。
掀起盖头的那一刻,我便被那一双清亮的明眸吸引。
新婚燕尔,他对我说,执子之手,与子协老。
我看着他,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一生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未及一年,那年中秋灯会上,公主邂逅了他。
此后,日日邀约去公主府。
我倚窗而立,目送着他穿花拂柳,消失在庭院的转角。他的背影是那样决绝,从未停留。
我只想他能回头能看我一眼,可这样也是奢求吗?
红烛滴泪,我夜夜在房里等着他,可陪伴我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寂寞。
嫉妒,仇恨,在我心中噬咬。
一丝一点,抽筋剥骨,血肉模糊。
那天,他重酒醉归来,我用他送的长虹,刺入他的腹中。
我听到匕首划破空中,我看见血水飞溅喷涌。
他伸手抓住我,用惊恐的眼睛看着我。
他终于看见我了,却是怨毒仇恨的眼神。
这就是我要的吗?我问我自己。那曾今怜惜的温柔,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眼中。
我笑了,也好,引颈成一块,好过一夜一夜痛苦的思念。
我抽出长虹,插入胸口。
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催心肝。
这里华光流彩,歌衫舞袖。
这里莺娇花媚,俯仰生姿。
这里有个好听的名字——万花楼。
我名琴瑞,字清宣。宋名妓。
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风情与妖娆。
水袖郁绿,面若芙蓉,细细的腰身,不过盈盈一握。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
那些达官贵人为了见我一面,千金换一笑。
千年古刹,万佛香火。
眼前漂浮的是氤氲烟火,四处低回的是咏经之声。
夏至正逢端午,我去上香
在佛堂里我见到了他,一袭灰色的僧衣,孑然而坐。
我从不知道,世上有这样深幽,沉静的眼眸,象是一泓潭水。
那样淡淡的一眼,我知道,这就是我二十年来的追寻。
离得这样近,却又是仿佛隔着千层云,万重山般的遥远。
此后我每逢初一,十五必要进山上香。
可有谁知道,我的眼里没有佛,只有他。
他人用千金换我一笑,
我却用千金施香油,为佛塑金身,只为换他一眼。
他知道我的心,他说,是我修得不够,只能相遇,不能相守。
我越来越不愿意与那些达官新贵们周旋,
只愿守在佛灯下,日日清修。
修到与他共渡的来世。
可笑的是我的身价却在我的清修以后越叫越高,
他们说我比以前更添了出尘飘渺,象是下凡的仙子,美艳而神圣。
太守之子高温多次重金相邀出席,我都拒绝相见。
而能见到我的只有他。
转眼到了翌年春日,枝头杏花横里缭乱。
正逢十五,我已经四个月未曾见他,只因感染风寒,久卧病榻。
容颜憔悴的病容,又怎能让他看见。
进香完毕,他走近问我,几月未见,听闻你病了。
我诧异地抬头,那怜惜地眼神让我不禁动容,他从未用那样的眼睛看过我。
是日,我第一次留下用斋,他的禅房徒然四壁,只一灯如豆。
一桌一椅,便都让我觉得欢喜。
只是我没想到,进来的人却是高温。
被色欲熏迷了的双眼,红如厉鬼,喘着粗气撕扯着我的衣衫。
我抵御不能,只能拔下发簪刎颈逼迫,他冷笑着摁住我的手,撕开我的长衫,下一刻,发簪却刺进了他的心口。
温热的液体染红了我的双手,我抬起手指,嫣红的丹寇,却艳不过血。那样,浓稠、凝重。
半年后,行刑那日,风和日丽,秋阳如酒,即便是醉了,此刻怕也已经醒了。
人群之后,我看见他勒马而过,黑发如墨,白衣胜雪。
好一个新任太守,颜知舟。我笑了笑。
听到刀起如风一般的声音,
不觉想,其实都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忘川河边,烟水弥漫,隐隐青山,似隐似幻。
即便是这风景如画的月色,看了几千年也倦了。
饮下忘川水,便能忘却前尘。
可我却渡不过这忘川河。
那天,突然佛光四射,冷月也成了落霞下的余阳。
他站在我的面前,宝相庄严。
阿修罗,你悟了吗?
我摇头。
佛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佛说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我笑着摇头,万物为空,爱恋会苦,你以苦渡我,我却以情渡你。
你能斩得断情丝,我却渡不过这忘川。
佛又走了。
这一次不知又要度过多少年,
转眼一瞬,弹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