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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57

      或许是天气,德拉科总觉得冷。
      家里当然不冷,室内没有一处不是暖的,但他就是觉得冷,一种微弱的、莫名的冷。像错觉,像他的恐惧。
      他坐在窗前调制魔药,闻着淡淡的药香,透过蒸腾的气体向窗外望,雨幕隔绝了他和世界。他忽然觉得所有炙热的东西都是错觉,没有炎热,没有夏季,从未有过暑热燎烧大地的时刻,世上没有任何热气蒸腾的东西。
      春寒料峭,天气阴沉,似是要下雪。
      德拉科不想继续呆在室内,穿好斗篷离开马尔福庄园。
      最近他时常在外面散步。纳西莎也叮嘱要他出门走走,不要总是闷在室内。他几乎每天都会幻影显形去其他地方。
      最近德拉科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去处,他过去和伏地魔一起去过那里,是北方的一处山谷,悬崖裂谷,冰天雪地,德拉科觉得那地方有趣,干干净净,寸草不生,人类甚至都无法在那里存活,也只有巫师才能用咒语抵挡那里的严寒和风。
      德拉科用了个咒语把自己与寒冷割开,抵达冰雪中的山谷。
      他抵达时下起了暴风雪。狂风卷着雪花翻飞,悬崖底部的风雪也向上涌,天地间只有咆哮的风声。
      还有雪的声音。雪花轻盈,被风裹挟着扫来如利刃一般。德拉科撤了魔咒,在一瞬间置身风雪中,立即感觉到刀割的痛苦,脸颊被细密的针戳着,雪花打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他佝偻着身子抵御狂风,立即恢复了咒语,将自己包裹在温暖适宜的气温中。
      手被风吹得又冷又红。他在左手上摸了摸,发现手脏了,沾了黑点。他用另一只手去擦,但擦不掉,而且另一只手也脏了。
      德拉科迟缓地抬起头来。
      雪掺杂了黑色,天空上出现成片的黑点。一切都掺了黑色。
      他揉了揉眼睛,又眨了几次,然后抬起左手,将一只眼睛盖住。

      黑点漫天遍地,遮蔽了他的左眼。
      德拉科后退一步,险些摔倒。他反复眨眼,甚至给自己用了简单的治疗咒,但无一有效。
      他的左眼瞎了。
      慌乱中,德拉科摔倒在雪中。他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再揉揉眼睛,却在慌乱中将魔杖掉在雪里。他原本可以借着雪上明显的痕迹找到魔杖,但风雪大,他的左眼又完全看不到了,他只能跪在雪中慌张地摸索着。
      冰雪的味道忽然浓重起来,异常寒冷,令人不快。
      十几秒后他终于想起自己可以用无杖魔咒,这才将魔杖找了出来。
      德拉科抓住魔杖,立刻幻影显形回到马尔福庄园。他不能孤身留在荒郊野外,刚刚他的左眼失明,说不定右眼也会很快如此。
      他跌跌撞撞跑进魔药室,在书上翻找着眼睛忽然失明的缘故和疗法。但翻找许久,他仍未得到确切的答案,失明的原因只能归结于他异常的怀孕和胎儿。
      德拉科放下书,感受着身体是否还有其他异样。
      他有些紧张,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甚至……如果只是一只眼睛失明的话,大概也没关系?
      他混乱地思索着,心想反正分娩后就能恢复了,就算没恢复,到时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治疗、不必像现在这样顾忌胎儿。
      德拉科在房中独坐片刻,心脏狂跳着,他设想着所有糟糕的可能,等待着糟糕的可能,同时拖延着告诉伏地魔这一消息。
      他忽然变得非常可笑,狂妄又懦弱。他认为身体受损无关紧要,却害怕告诉爱人实情。
      他独坐了好半天,动也没动一下,一直等待着。不知等什么,似乎只是等时间,等到他不再那样胆怯了,等到他自己也不再认为这一切荒唐的时候。
      许久之后,他终于通过咒语给了伏地魔信息,称自己身上出了点问题,让他回来一趟。
      伏地魔立刻就回来了。他还是第一次收到德拉科这样的信息。
      “你怎么了?”他走进房中,一面打量着德拉科。
      “我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德拉科答道,“或许分娩后就恢复了,但这事总要告诉你。”
      伏地魔忽然变了神色。
      “你的眼睛看不见了?”
      “就是刚刚的事。事发突然,哪天忽然好起来也不一定。再者就算没有立刻好起来,分娩后你也能帮我医治——反正没有你治不好的病。”
      伏地魔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无法明白他在说什么。紧接着,他露出一种极不像他的表情,德拉科确信那一瞬间他处于狂怒中,可那情绪立刻被压下了。
      他立即抬起魔杖为德拉科检查,眼中仍有怒火。
      德拉科表面平静,心中却惶恐。他已经不怕什么了,在家人、恋人的生死之外,他唯独怕汤姆的怒火。
      他的怒气不会迁怒到德拉科身上,但德拉科就是怕。怒火意味着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的不满,他的无能为力——最后这一点尤其让人难以忍受。
      伏地魔为他检查了好久,又在他身上试了几个魔咒、问他眼盲时是什么情形、他对此刻的治疗有什么感觉。除此之外,伏地魔什么也没说,就好像他没有怒火也没有心。
      “你病了,”半晌之后,伏地魔收起魔杖,他神色冰冷,忽然又成了德拉科最开始认识他时的样子,冷酷又残忍,缺乏感情。
      “你需要治疗,也需要放弃胎儿。它不会给你任何好的影响,只会伤害你,我会立刻为你治疗。”
      他说的治疗是谋杀。
      “不,我不想放弃它。”
      “它会让我失去你。”
      “不会的,我只是暂时眼睛看不见而已——”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不要依靠运气,”伏地魔的眼睛红的像在滴血,“你必须放弃它,今天我就会把胎儿拿出来。”
      德拉科登时周身发冷。
      “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怎么能……”
      “否则让我看着你死吗?”
      “没有那么严重!”
      “不要任性,”伏地魔向他靠近,“我现在就让你父母过来,他们会陪着你的,在‘手术进行’的时候。”
      “你疯了!”
      伏地魔没有理会德拉科的抗议,他在房间里布置下咒语,让德拉科无法离开。
      纳西莎和卢修斯很快赶来了,他们一头雾水地走进房间,见伏地魔紧握着儿子的胳膊。
      德拉科仍在试着挣扎,一面躲着父母的眼神、向地上望。
      “德拉科的左眼看不见了,”他们刚走进房中,伏地魔就说道,“这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我给他用了治疗咒,但没有效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取出胎儿,否则它会继续伤害德拉科。”
      父母惊愕地望过来。
      德拉科既不敢看他们,也不敢开口。
      纳西莎匆忙走来检查他的左眼。
      “你看不见了?这只眼睛看不见了?”她用手盖住德拉科的右眼,在他空睁的左眼前摇了摇手。那只眼睛毫无反应,黯淡无光。德拉科努力想要移动它、做出这只眼睛还能看见的假象,但他完全无法控制。
      母亲要疯了。
      德拉科连瞟她一眼也不敢,只被那双温柔冰凉的手摆弄着。纳西莎摇晃他、给他施咒、让他正视自己,德拉科被她的情绪勾起了情绪,被她的话语震慑着神经。
      他后悔了。他无数次后悔,尤其悔恨母亲的眼泪。他从不想这样的,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一直爱着母亲、从不想她受伤的。
      德拉科觉得很混乱。他在短暂的瞬间里体会了父母的疼痛和眼泪。连死也不如。他还不如去死,凭什么这样伤害父母?就好像他的得寸进尺还不够?
      可他也即将成为父母了,他也有孩子了。
      在纳西莎和卢修斯的惊愕与痛心中,伏地魔草草说服了他们,他会立刻为德拉科手术、取出孩子。父母自然是同意的,他们既不想德拉科怀孕,也不想他生下一个怪胎,更不愿见到他因这孩子损毁了身体。
      德拉科立刻拿出魔杖要与恋人对抗,但伏地魔的动作更快,他的魔咒能量也更大。那道魔咒落到德拉科身上,他当即软了腿、跪了下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伏地魔给德拉科的咒语是昏迷咒。但德拉科仍清醒着。
      戒指抵挡了魔咒。
      德拉科仓皇抬起头来,两人惊愕地对视。

      很好,就是这天,总会有这样一天——所有人都后悔的一天。所有人都悔不当初的一天,所有人都想疯癫着大笑起来的一天。
      “这不可能。”伏地魔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他立即发射了另外一道咒语,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但无一有效。
      戒指抵挡了一切伤害,包括来自伏地魔的。
      伏地魔也没想到。
      或者说,他忘了。
      做戒指时他让戒指拥有免除所有伤害的能力,包括他自己。这不是失误和疏忽,是故意的。他忘了自己会有需要“伤害”德拉科的一天。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知道未来如何变幻莫测,他也见过分手的情侣如何憎恶彼此,而他从不是个温柔和善的人,他需要德拉科不被他伤害。
      做戒指的那一刻他全心全意爱着德拉科,希望戒指会抵挡未来他对德拉科可能的伤害,希望戒指能永远保护他当初爱着的人。到那时他发现攻击无法生效,也只能责怪自己爱得太多。
      戒指阻挡了咒语,戒指认为这是对德拉科的伤害。
      德拉科惊诧地抬起头。他又惊又惧,还有一分疯癫的窃喜。
      纳西莎和卢修斯也怔住了,他们无法相信黑魔王的魔法竟然会在自己儿子面前失效。他们知道戒指的事,可这戒指……竟然能量这样大吗?甚至能违背黑魔王本人的意愿?
      他们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茫然又震怒——怎么,那个本应无所不能的黑魔王竟也有做不到的事吗?他连他宣称的唯一在意的人也无法保护?他的魔咒竟然让他们的孩子陷入如此恐怖的情形当中?他的强大、力量、他所宣称的无所不能都是谎言吗?而身为他追随者的他们只是笑话、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孩子?
      “你不能伤害它。”德拉科一只手护着肚子,另一只手举着魔杖对准伏地魔。
      “它伤害你。”伏地魔说,忽然又一道魔咒袭来,强大的力量直接将德拉科掀翻在地,但因为戒指的保护他并未感觉疼痛,紧接着,一条条金色的细线缠到了他身上,德拉科动弹不得。
      “汤姆!”
      “我必须这样做。”
      “你疯了!”德拉科挣扎着叫喊起来,“你疯了,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杀吗?”
      “这样你就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了。”伏地魔冷冷说道,继续指挥着细线让它们将德拉科牢牢绑好。
      “你不能这样做,我不会原谅你!我会一直恨你!”
      伏地魔不再说话。他的魔杖对准了德拉科的肚子。
      一道魔咒袭来,德拉科整个人都发起抖来,腹中古怪地震颤着,但他并未觉得疼,只是极度疲惫。
      纳西莎和卢修斯一动也不敢动,他们在惊愕中提着一口气注视着事态发展,他们的孩子在受苦,但他们必须眼睁睁看着,必须无动于衷,他们绝不会去帮他,这是为了德拉科,是一劳永逸,是长痛不如短痛。
      伏地魔在反复尝试一个魔咒,一时间连房屋都震颤起来,德拉科如被电击般剧烈抖动,房内间或闪现着暗淡的红光。但不是血。没有血,也没有成功。
      戒指挡住了所有咒语。
      半晌,伏地魔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这根本不行,”德拉科护着腹部心有余悸,“你伤害不了孩子,不要再尝试了。”
      “我会给你新的魔药。”伏地魔说。
      “我不会喝!”
      “你会。”说罢,伏地魔离开了。德拉科追上去还要再说些什么,但房屋被银色的细线绑住,他出不去。
      纳西莎看了看伏地魔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德拉科。
      “按照他说的做,”她轻声说,眼中的光还没有消失,“休息一会儿吧,德拉科。”
      她和卢修斯穿越银线,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再不拿下那胎儿,他们的孩子也要变成怪胎了。

      德拉科仍不同意流产,他数次与恋人争执,但始终没有结果。
      他争执得精疲力竭,疲倦地在椅子上坐着,连腰也直不起来。他不明白伏地魔为什么会这样厌恶他们的骨肉。
      他知道风险,可就算孩子有畸形的风险也可以治疗,倘若治疗无果,那就只好安葬它,为什么伏地魔连尝试一下都不愿意——而且又不是让他孕育孩子!
      “你能找到些其他理由说服我吗?”德拉科问。
      “你什么也不听。”
      “或许,但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说的那些理由还不够?”伏地魔问。
      德拉科想了想。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
      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两人沉默片刻。
      “你不知道痛苦。”半分钟后,伏地魔说。
      德拉科正想反驳,伏地魔继续道:“你无法知道所有痛苦。”
      而他体会过很多,见过很多。也永远无法理解。

      人不应当渴求痛苦。
      所以人不应渴求许多东西,比如爱情,比如繁衍。
      伏地魔设法得到了当年孤儿院中一个工作人员的记忆,见到了母亲出现在孤儿院的那晚。
      那段记忆他只看过一次。或许是出于抵触和厌恶,他拒绝去看第二次。他甚至从不想起,本能地回避着。
      因为恐惧吗?因为他厌恶看到那样软弱又痛苦的情形出现在母亲身上、出现在和自己有关联的人身上?
      但他向来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在德拉科之外,他从不怜悯,从不心软。
      或许母亲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同的。
      那段记忆中的每一幕都让他惊讶。而在这之前,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意外的。
      在新年前夜,母亲在风雪中出现在孤儿院。工作人员打开门扶她进来,伏地魔见到梅洛普的脸庞,吃了一惊。
      他从未想过母亲如此年轻。
      在他的印象中,要成为母亲,至少应该是二十几岁的年纪。
      按照年纪推算,那时梅洛普已经成年了,可她顶多只有二十岁,甚至十九。十九岁当然会像个孩子。
      母亲在分娩时像个孩子。
      就好像她还没成年就做了母亲。
      或许是他看错,也或许是母亲真的年轻到了荒唐的地步。她在刚刚成年时怀孕与生产,在刚刚成年时死亡。
      梅洛普头发蓬乱,双耳和脸颊冻得通红,她穿着件单薄的黑色外衣,袖口磨破了,裙子太大,即使她怀了孕也还是不合身,她的鞋子很单薄,鞋跟也磨得歪了。她穿着单薄的衣裳出现在孤儿院,仿佛对寒冷、饥饿和苦难都习以为常,天气冷了多久,她就受冻了多久。
      她只是年轻,并不美。她不到二十岁,饱受苦难却仿佛不谙世事。她不懂什么,这世界也从未给过她什么。她的一生单薄得像她的身体,肩膀太薄,而苦难太多。
      她脸上有一分胆怯和惧怕,这证实着她在不尽人意的环境下长大,她不可能不谙世事,但这一刻她年轻又孤独,一无所有,她的孩子即将出生,她也仿佛刚刚出生。
      梅洛普的肚子高高隆起,可她太瘦,那肚子不像怀孕,只像畸形。她孕育着一个孩子,病入膏肓。
      工作人员将她抬进产房,匆匆忙忙地准备各种需要的东西。
      雪花在梅洛普的头发上融化。
      她的头发干枯得像秋日的草。雪花融化时她闭着眼,苍白的面庞上悄悄爬上一丝光芒,那是死亡与新生的馈赠,她在短暂的瞬间里多了分美貌,还有平静——什么都好,她很高兴这天终于到来了,她和汤姆的孩子会出生,她会死亡,她很高兴接受这一切。
      但这是无法容忍的。
      伏地魔站在回忆中看她,简直想伸出手去扼住她的脖子,激起她生的渴望,强迫她活下去。因为人就是要活下去,她不能如此软弱。
      但梅洛普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她睁开眼,望着头顶刺眼的灯光,她疲惫地笑着,弯弯的眼角望着那盏灯。她不期盼任何事,她不要任何东西——除了她即将诞生的孩子。
      伏地魔厌恶所有类似的情感。人不再将自己看做人,她们把更多关注放在另一个生命身上,就好像自己的存在无关紧要。多么可笑,多么可悲。他完全不觉得难过,他只有愤怒,他痛恨所有类似的情感,人们为他人坚强,让自己软弱。简直令人作呕。他们明明可以为自己活下去,而不是为爱情或另一个生命。
      他永远都不会想要一个孩子。
      没多久,梅洛普就分娩了。痛苦,虚弱,甚至没有力气痛苦。她像砧板上的肉被痛苦摆弄着,她选了这条路,她选择去死。
      伏地魔在回忆中注视她,无法产生一丝怜悯。
      他太愤怒,也只剩下愤怒。
      这一切都是无法理解的。她是他彻彻底底的反面,他无法理解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包括生下他。
      当然,他应该诞生,他应该来到这世界,改变这世界的规则和一切。
      可那一刻他只有疑问,他想问母亲为何生下他,并且放弃生命。她原本可以不用死的,她可以去巫师的医院,她可以活下来。
      但母亲没有那样做。她轻易地选择了死亡,只因为父亲不爱她。
      这不是去死的理由。他也找不到任何应该去死的理由。
      在汗水与血水之后,梅洛普离开了。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精疲力尽,苍白又疲惫。世界遗弃她,她也遗弃世界。还有他们的孩子。
      伏地魔出生了。
      一个赤条条的婴儿。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期盼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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