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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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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黎清词双手背于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头看着他,“为什么救你啊……”她微笑道:“自然是因为阿衍长得太过好看,我看着便忍不住怜惜。”
她目光灼灼,他似被烫了一般,微微偏头避开。
黎清词看着露在眼前微微僵硬的侧脸,心头欢喜,这羞涩的小模样真是好看。
“如何?是觉得我太过肤浅?”
“没有。”
她不知他此刻心中庆幸,索性这皮囊长得如她之意。
魏无机从刑戒堂出来时一张脸苍白得不成样子,甚至连走路都不稳,走两步便摔在地上重重咳嗽。
魏无机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他所住的小院,他与许宓都是洪都门师长,有专门的住所,院子不大,却也够他们两人居住。
许宓并未没有睡下,她坐在桌前拨弄花灯,显然是特意等他。听到推门声,她看过来,与进屋的魏无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屋中静得可怕,只听得灯芯燃烧时的噼啪声。
任凭心中怎生翻江倒海,可此刻看着彼此,两人都是平静的。
若换做往常她定会迎上来问他怎得回来这么晚,可只是几个时辰不见却像是隔了几生几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魏无机先开了口,“要睡了吗?我去给你熬碗参汤,喝了好睡觉。”
他这会儿整个人都站不稳,说完还真就向厨房里走去。
“我们解契吧。”
身后传来许宓的声音,魏无机脚步一顿,闭上眼,压下漫上喉头的鲜血。半晌他才转过身,用微颤的声音说:“对不起宓儿,是我辜负了你,你打我骂我给我一剑,只要能消气怎么都好。”
许宓摇摇头,“生气是肯定的,可更多的是觉得丢脸,我这是什么样的眼光,竟找了这样的男人。我都能想象往后别人见到我会对我如何议论。即便我给你一剑,或者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这样的污点都会存在,终究还是白费力气。”
许宓表现得太平淡了,没有像那凡人妇人一样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总是这般平淡。淡淡的微笑,淡淡的生活,只在练功上会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为练功伤了身体。
魏无机反而更不好受,屋中又陷入沉默,许宓拨弄着灯芯,屋里一时影影幢幢的,像梦一样,魏无机也希望这一切是梦。虽然想到或许有一天事情会败露,可他从不敢想败露时该如何面对。
而他从未考虑过的,现在就真实发生在他面前,将他打的措手不及。实际上什么时候败露他都是措手不及的。
“你走吧,明日去三生石,我们解契。”
魏无机沉默了许久许久,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宓儿是什么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的不是吗,她这样说就是毫无挽留的余地了。
魏无机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转身,一步步沉重走到门口,身后许宓的声音又传来,“你与那妇人也会对烛长谈,天南海北,不知疲倦吗?”
魏无机脚步停住,他侧身,看向她,许宓以手支额,指间依旧拨弄那花灯,晃动的影,便如他不安的心一样颤动。
他道:“我与那妇人并无话可说。”
那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呢?许宓在心里问,却没有看他,也没有说出口,只因为她能生孩子吗?
许宓笑了,极平静冲他道:“你走吧。”
他出了门,许宓一抬手,用灵力将门合上,不轻不重的,似她平静的内心,没有喧嚣着愤怒,也无怨恨。
比起如此,魏无机更想她能骂他一场,或者直接将他杀了还让他好受一些。
一声轻响,门合上,隔绝了两人,一扇门之隔,从此却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魏无机的世界里再无有许宓,无有那与他灵魂契合,能对烛长谈到深夜之人。
魏无机触犯门规,受了洪都门刑戒堂的九大刑之后便被逐出了洪都门,这通告发出后自然又引得一众洪都门学子哗然。
之前魏无机本来是想“坐实”百里衍的魔族身份,他弄出这些事来,自然也就没有人再信他的话,也无人再提及百里衍身份的事。
就在出事后的第二日,薛秋蝉来信,让黎清词回家一趟。黎清词能理解,魏无机与他们是一伙,他出了事,再加上百里衍那日看到他们与魏无机见面,不过他们大概不知道百里衍认出了他们,所以得将她叫回去试探一下。
第二日黎清词便回到了家中,先来正堂拜见父母。
“父亲,母亲,近日可安好?”
“我们很好。”薛秋蝉应道,“我听说你们门中发生的事情,你如何?有没有被波及?”
“回母亲,女儿一直安分守己,并未波及。”
“那便好。”
“母亲招我回来,是家中出了何事?”
薛秋蝉嗔了她一眼,说道:“你这孩子,家中无事母亲就不能因为想你招你回来?”
“劳母亲挂念了。”
“听说你在岐山试炼时救了一个刀修?”这话是黎晋书问的。
“回父亲,确有其事。”
“那刀修身份可清楚?”
“清楚的,门主已探查过,他确有灵根,是仙门中人。”
“那便好。”黎晋书应了一声,又转了话题问:“剑带了?”
“带了的。”
“那便随我来。”
黎清词随他去了后院,黎晋书站定,负手看向她,“拔剑吧。”
黎清词知道他这是要试探一下她的武功,每次归家黎晋书都要与她切磋一番,她一直以为这是爹爹对她的关心,要检验她在洪都门学得如何,后来才知道这是对她这个器皿的例行检查。
“女儿得罪了。”黎清词应了一声,拔了剑便向他袭去。
记得那一日,天空乌云密布,天地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压抑中,她提着剑闯进黎家,从外杀到内。
那时她汲取了百里衍的法力,比现在可要强多了,可不知心头哪里来的一股怨气,她出剑时便也如那日那般狠戾。
可黎清词很快意识到不对,急忙收了力道,后院一阵刀光剑影,最后一剑黎清词斜插着黎晋书的脸刺过去,黎晋书身形矫捷躲过,剑刃划到身后榕树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凹痕。
黎清词急忙收剑入鞘,有些懊恼赔罪:“女儿得罪了。”
也不知她一时的情绪波动是否让黎晋书怀疑了,不想黎晋书却捻着胡子大笑道:“我儿身手越来越好了,为父甚是欣慰。”
黎清词暗暗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没看出什么不对,这才松了一口气。
薛秋蝉端了两份甜汤过来,嗔怪道:“一回来也不让人歇息一下,就拉着人来打打杀杀的,来小词,娘给你熬了甜汤,过来尝尝。”
黎清词走过去端起甜汤,却并未饮下,前世这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捧在手中疼爱的娇女,爹爹考验她武功,母亲给她熬了甜汤,一家人和和气气,处处透着温馨。
可是现在端着甜汤却不自觉想,这里面是否也加了东西。
不过也只是闪过一个念头,她便端起甜汤喝下,黎晋书大笑着走过来,也端了甜汤喝。想来这里面也并未加东西。
一家三口看上去和谐美满,而黎清词曾也沉浸在这样的和谐美满中,她以为她真的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待她也真的像亲生孩子。用糖衣炮弹,用柔情蜜意,用亲情的外衣裹住心机,让人无从察觉,怎么会察觉得了呢?谁能想到最亲近的亲人会是谋害自己的恶人呢?
黎清词想着前世曾发生在这里血流成河的一幕,她将这一家人杀了,她报了被欺辱的仇,鼻端似乎还嗅到那时浓烈的血腥味。
黎清词一时难以忍受,隐隐作呕,她便道:“我去看看姐姐。”
夫妻二人自然不疑有他,黎晋书还一脸欣慰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关心着姐姐。
黎怀婉依旧坐在那烧满了炭火的屋中,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黎清词推门进去,唤她:“姐姐。”
黎怀婉面色一喜,急忙冲她招手,“快些过来,见过爹娘了?”
“见过了。”
黎清词蹲在她身边,黎怀婉爱怜揉了揉她的头,说道:“又是许久不见了。”
“是啊。”黎清词将脸伏在她膝盖上,一来表达亲近,二来也掩盖住脸上一闪而逝的厌恶,“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姐姐。”
“听说你在岐山试炼救了个男子?”
“这事竟都传到姐姐耳中了?”
“我整日呆在房中无聊,便总想着让雀儿讲讲外面的事情给我听。”
雀儿是她的贴身丫头。黎怀婉又问:“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嗯……干净的,俊美的。”
“听你这形容,这男子似乎很得你心?”
黎清词点了点头,黎怀婉沉默片刻,又故作不经意问道:“那……靖安呢?你与别的男子亲近了,靖安该如何?”
其实早就该发现的不是吗?那时黎怀婉也时不时如闲聊般问起她和梁靖安,她以为只是作为姐姐对她的关心却未察觉藏在询问里的刻意。
黎清词说道:“靖安哥是我的好友,百里公子也是我的好友,我交别的朋友难道还要问另一个朋友的意思吗?”
黎怀婉便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感叹一声:“真好。”
“嗯?什么真好?”
“能交不同的朋友,真好。”
黎清词自然听出了她的意思,她压下脸上浮现的一股冷意,安慰道:“我知姐姐寂寞,往后便常回来,讲讲门中的事与你听可好?”
“别,不要耽误了你修炼。”
嗯,是呢,器皿要好好养,不然该用的时候要怎么用呢?
晚上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饭,自然又是一派祥和之气,饭间的氛围也是格外温馨。第二日起来黎清词便告辞回洪都门了。
黎清词知道应该是打消他们的顾虑了,不然她不可能好好回来。在准备好应对之策前,黎清词还得陪他们演戏,她觉得烦。
回到洪都门,黎清词先去了一趟医修堂,虽说打消了黎家人的顾虑,但她不保证她们不会提前行动,不管怎么样,该准备的还得准备好。
黎清词去了陆远和的小院,陆远和看到她,有些不虞:“给你的丹药这么快用完了?你当饭吃的?”
“没有没有,还多着呢。”
“那你找我做什么?”
“师兄你瞧瞧你说这话,我来找你难道就是问你要丹药的吗?”
“那你便走吧,少来烦我。”
“……”
黎清词没走,陆远和看向她,也没问,一副“我就知道你不会白来找我”的表情。
黎清词轻咳一声缓解了一下尴尬,既然都被他看出来了也不藏着,便直接将药方给他,说道:“师兄,你能帮我把这种丹药制作出来吗?只需一颗便好。”
陆远和望着单子皱眉,“噬魂草,永生花,这里面好几种药材只有魔族才有的,你这是哪里来的方子?”
“我捡到的。”
“捡到的?你若不跟我说实话,这丹我是不会帮炼的。”
陆远和说完将方子递过来,黎清词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
“天机不可泄露,说了会遭天打雷劈的。”黎清词说完表情郑重了一些,“师兄,我只能告诉你,这方子关乎到我的身家性命,其余的我不能多说,如此师兄还愿意帮我吗?”
陆远和紧紧盯着她的脸,似乎要从她表情中判断她这话的真假,黎清词一脸真挚,眼底满是恳求,也不知陆远和是不是真信了她的话,他夺过她的方子说道:“我试试,不过此方涉及魔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是自然。”
黎清词感激得差点要给他下跪了,她又道:“多谢师兄,下次试炼要是遇到好东西,我再给师兄带回来。”
“我只说试试没说一定能成。”
“无妨的,师兄能试我便感激不尽了。”
主要还是相信陆远和,他这样的医痴,越是弄不出来的他反而越是钻研,所以她不会担心他弄不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洪都门有专门的饭堂,午膳时分,百里衍去饭堂用饭,往日里都是黎清词带他来的,不过黎清词昨日告诉他要回家一趟,今日便是他独自前来。
用完膳从饭堂出来,迎面走来一人拦在他跟前,百里衍认出来人,是曾经找过他的梁靖安。
那日梁靖安来找他,两人聊得并不愉快,最终不欢而散,此刻站在百里衍跟前的梁靖安却一脸友善,嘴角带笑问他:“百里公子的伤可好了?”
百里衍目光自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说道:“梁公子怎得有空关心我的伤了?”
“你与小词是朋友,我与小词又有婚约在身,她不在,我自该替她来关怀一下你。”
身份主次一下就明了了,他和黎清词有婚约在身,他替黎清词来关怀朋友,他和黎清词是自己人。
百里衍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不过他面色不变,说道:“梁公子如此贴心,不知清清是否知道?”
“清清?”听到这称呼,梁靖安面色微凝。
“清清说叫公子姑娘的太见外,要给对方取个昵称,她给我取的阿衍,我便唤她清清。”
梁靖安放在身侧的双手下意识握成拳,面上倒是平静的,说道:“这倒没什么要紧,小词曾养过一只兔子,她给那兔子也取过好听的名字。小词将你当朋友,给你取个昵称也没什么。小词从小就喜欢交朋友,她交朋友也从不问出生,不论男女,只要投缘便可成为朋友。不过曾交过的朋友,不少都因为一些原因渐渐疏远了。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所谓礼尚往来,小词送人的礼都是最好的,不过她本身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胭脂要用驻颜坊的,衣服要穿苏和来的料子,身上配饰那能说的就太多了,哪怕镶嵌的珍珠都必须是东海的。她给人送了贵重的礼,人家还不上自然心里过意不去,后来就慢慢疏远了。”
“梁公子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让百里公子有个心理准备。”
百里衍面色没什么变化,甚至还挺有礼貌冲他道:“谢过梁公子提醒了。不过我的伤还未大好,恐怕还得劳烦清清照顾一段时间了。”
梁靖安听得明白,他故意加重了“照顾”两个字。此时人来人往,眼前男子虽还一副守礼做派,不过梁靖安能听出他这话里带着挑衅。
百里衍说完便离开,走到一僻静处,骤然感觉身后一道剑气袭来。百里衍身姿矫捷侧身躲过,以掌运气一挥手,一股强大的掌风便向梁靖安袭去。
他出招太快,梁靖安竟躲避不及,被这一掌击到胸口,掌风竟震得他后退几步,他下意识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几分不敢置信几分愤怒的目光向百里衍看去。
百里衍道:“梁公子自诩仙门中人,读书识礼,怎还做出偷袭这种不耻之举?”
梁靖安没想到这人竟这样厉害,不仅躲过了他的剑招竟还能反手给他一击,而他竟没躲过。
梁靖安愤怒于自己竟逊他一筹,不过作为世家公子的教养,他按捺着火气,面色如常说道:“能如此运气,百里公子也是大好了吧?怎得还要劳烦小词照顾你耽误她修行?小词将你当朋友,他如此自私是否辜负了她一番好意?”
“我好与不好自然是我说了算,怎么梁公子比我更清楚我的身体吗?”
百里衍说完便直接走了,留下梁靖安愤然想着,此人也太不知廉耻。
百里衍去了如意轩,想敲门但又觉得冒失,更何况清清回家去了,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正打算离开便听到有人叫他,他转头,便见黎清词向他走来。她归家去,穿的是自己的常服,如瀑的青丝半挽,头饰并不华丽,只带了一根玛瑙簪,身上穿着藕粉色的裙装,腰上系着飘带,轻飘飘如云,行动间便如踏云而来。
如若不是上好的衣料,是绝不会在阳光下呈现如此柔顺的色泽,不过她确实也当得起一切好东西,她便该是这般光鲜亮丽的。
“来找我?”黎清词问他。
一股眩晕感袭来,百里衍下意识收回目光,说道:“你才回来吗?”
“回来一会儿了,去了医修堂找远和师兄。”
远和师兄……
之前梁公子,现在又是远和师兄,她确实很喜欢交朋友,知交甚多。
不过百里衍自然没有多问,他道:“你如今忙完了?”
“嗯忙完了。你找我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参加洪都门的入学试炼。”
黎清词听到这话心头一喜,“那正好,说不定我们能成同门了。”
百里衍对上她的笑,也不自觉笑起来。
黎清词又道:“不过你伤还没好,洪都门入学试炼开春就要开始了,要不你再休息一年?”
洪都门每年都会招收新的学子,只有通过考核的才能进入洪都门。
“无妨的。”他等不了一年。
“那行,你若是有什么需要便找我,我定会尽全力帮你。”
百里衍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目光诚挚,可他不自觉在想,是否对于其他人她也会倾囊相授呢?
他急忙压下这些念头,应道:“好。”
说罢他突然捂着胸口压抑着咳了几声,黎清词见状问道:“怎么了?”
“内伤好像复发了。”
“我走之前你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怎得又复发了?”
百里衍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他道:“没什么,好好修养就行。”
黎清词却觉得不对劲,她道:“你有什么要如实跟我说。”
百里衍犹豫了片刻才道:“方才被人偷袭,本能躲避便动用了内力。”
黎清词听到这话顿时提高了警惕,“偷袭?被何人偷袭?”
魏无机已经离开了,应该不是他。
“那人或许是想跟我切磋,我见他也没恶意。”
“洪都门是名门正派,怎会有学子行此小人之举,你便告诉我他是谁,我去找他要个说法。”
“算了,想来他也被我打伤了,又何必为了我伤了你们同门之谊呢。更何况我一个门外弟子长期住在这里本就占了大家资源,别人有怨言也可以理解。”
“……”
黎清词看向百里衍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不一样,实在太不一样了。要是换做未来那大魔头,谁敢惹他,定是会将他碎尸万段的,然而年少时的他却这般体谅别人,被偷袭了还能为别人找理由,觉得是因为自己占了人家的资源。
阿衍,原来你年少时是这般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