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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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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定是糊涂了,不然怎么忘了安定侯谢承安是白榭的学生。
如今她为护镇北将军府而救谢承安,白榭作为谢承安的师长自然不会阻拦。
换而言之,她与白榭如今都有同样的目的,护谢承安周全,也就是说,只要谢承安尚在京中,她与白榭之间暂时便算的上是友。
容雁慢慢整理衣袖,掩下眸底翻腾的心绪。
“阿姊?”容茴见她半天未曾回话,轻轻唤了她一声。
正是满怀思绪的容雁闻声一顿,侧头看她:“嗯?”
她回话时下意识挑了挑眉,此时本就娇媚的眉眼更显几分张扬。
容茴眸光闪了闪,轻轻移开了眸子,然后缓缓摇了摇头,道:“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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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夜晚,雨打芭蕉,声声哀婉,月光透过轩窗落入屋中,无声流淌。
小窗旁的沉木软榻上,容雁闭着眼,眉头紧蹙,额上沁了点点汗珠。
梦境里,她仿佛回到前世身死的庭院。
寒冷刺骨的小雨打在地面上,与当时不同的是,她变成了旁观者,在不远处看到了屋子里怀抱自己尸身的男人。
眉目温润,满身佛性。
她看到那人,竟是北晋国师白榭。
她看见,白榭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指节泛白,将额头抵在她早已满是血污的额上。
破院外雨声淅沥,他的声音伴着蒙蒙雨声,那样熟悉:“阿雁,别怕,我带你回去。”
雨声渐渐大了,雷声隆隆。
他将她打横抱起,踏入大雨之中。秋雨打湿两人的衣襟,血污染脏衣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的抱着她,往京都而去。
此处据京都足足有三个时辰的脚程。
他未曾骑马,孤身一人抱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将她带回了国师府。
容雁站在雨中看着一切,雨水打湿他的衣襟,雨水穿过她的身体,滴答滴答,声声落寂。
她不知道白榭为何要这样,明明他们……平日里似乎并没有什么交集。
……
须臾间,画面一转,她置身于国师府的内室中。
白榭正在为她清洗身子,屋中烛光暖黄,白榭拿着湿润的帕子,一遍一遍为她拭去身上的血污,他的动作很是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窗外雨声依旧潺潺,白榭将她擦拭干净后,认真为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随后扶着她靠在塌边。
“来生你我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他依旧轻轻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将她揽在怀里,一点一点为她梳发,画眉。
直到这时,容雁才看到,那个冰冷的自己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素雅的嫁衣。
霎时间,她愣在原地,久久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榭……曾经倾慕过她?
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可她却全然不记得,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白榭替她戴上凤冠,烛火温柔,照在两人的脸上。
他轻轻笑了下,望着她,眼里有水光,像是有些释然:“但也没关系,今生,我也算娶过你了。”
容雁心头仿佛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酸疼的厉害。
她慢慢靠近他身边,伸手想碰碰他,可是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她没有实体,不过一缕魂魄罢了。
她也没有眼泪,只是眼睛泛酸。
她不知自己是该感谢白榭有心替她收尸,让她不至暴尸荒野,或是该感怀白榭予她的情谊,让她那一生不至于太过孤苦。
“我没有什么遗憾了。”他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只是阿雁,来生,你……”
他开口,似乎说了些什么,窗外闪电忽起,隆隆雷声来袭,轻易将单薄的声音吞没。
那一瞬,好像所有谜底昭然若揭,她在暖橘色的烛光里,看他独自一人守着一具冰冷的尸体,窗外的秋雨未曾停下,淅淅沥沥。
……
容雁醒过来时已是夜半三更,窗外的雨停了,她伏在窗边,轻嗅空气里淡淡的雨后青草香气。
外头守夜的白鹤听见动静,推开门,看见雪衣的容雁伏在窗边,发丝柔软耷拉在耳侧,她低垂着眉,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小姐?”她轻轻唤了声,容雁温声侧头,清淡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嗯?”
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大梦初醒的倦意。
“怎的突然醒了。”白鹤替她倒了盏茶,递给她,“润润嗓子吧。”
容雁敛眉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白鹤,替我拿些笔墨纸,我有些事儿要吩咐下去。”
白鹤了然,随后出门拿纸笔。
容雁将茶盏放在窗边小案几上,将目光重新放在窗外。
从她的位置,能清晰看到院子后的小池,月光下波光粼粼,像是盛满星子的夜空。
她突然想到梦里的白榭,与她十指相扣,依旧是满身佛性,可眼里却倒影着她的身影。
白榭,钦慕她。
莹白如玉的指节轻轻叩打窗棂,容雁顿了顿,她想,她得先去证实梦境中的一切是否是真。
不过,在此之前……
此时白鹤已然拿了笔墨回来,容雁执笔点墨,低头在宣纸上写了些什么。
随后递给白鹤。
“按纸上所说去做。”容雁放下笔,抬眉看她道:“爹爹拨给我的暗卫你可带几人走,此行有些危险,你当心些。”
白鹤接过宣纸,神色一愣,震惊道:“小姐您……”
容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白鹤了然闭上嘴。
“去吧。”容雁道:“看过便烧了,当心被人知晓。”
白鹤了然,将宣纸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吞噬了漆黑的墨。
容雁倦倦的看向窗外,直到白鹤离开屋子,她才缓缓起身,换了身夜行衣,带上面纱,遮住容貌。
今夜,注定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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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檀香苑,竹林郁郁葱葱,只听一阵风声,隐隐有黑影自房檐上一闪而过。
屋中白榭微微睁开眼,他听见屋顶传来了声音。
长夜寂寂,伴着几声细碎的脚步声,他默默自浴桶中起身,披上衣服。
他倒是要看看是何人,竟敢夜闯国师府。
取下墙上悬着的佩剑,他还没来得及拔剑,屋顶落了些灰,随后紧接着一声巨响,一个黑影扑通一声落在了他方才沐浴的浴桶里。
白榭拿着剑:……
“嘶——”容雁生生自屋顶摔下来疼得厉害,下意识蹙眉,末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自屋顶上脚滑摔下了来。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一眼便瞧见不远处提着剑的白榭。
许是方才沐浴过的缘故,他墨发正湿着,一身水气,那双清冽的眼神也不似上次见面时疏离,他看着她,微微蹙眉。
很显然,他在好奇她为什么会突然从房顶上落下。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容雁抿唇,难得有些局促。她本想着来此试探白榭虚实,看看他的处所是否与她梦境中一样,借此猜测梦中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谁知……摔了下来。
容雁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温水中。
浴桶中,女子的面纱早就落下,露出不点自红的唇,水花溅在她面上,打湿了纤长的羽睫,许是也被这变故惊呆了,她眨了眨眼,光华流转的眼眸被水雾染上一层氤氲之气,在这水雾之中,有几分说不出的魅惑。
白榭不动声色的移开眸光,掩下眸底不自觉翻腾的情绪。
“我……”总是这样面面相觑也不大好,容雁讷讷开口,“我方才……啊湫——”
话没说完,屋顶便有凉风漏了进来,吹得容雁一声喷嚏。
白榭抿了抿唇,将一旁挂着的外袍取下,准备递给她。
正当此时,外头听了响声的府兵脚步整齐往这边冲来,白榭飞速将外袍盖在她头上,自水中将她一把捞在怀里。
“大人!”府兵总管邙余推开门,焦急道:“有刺——”客。
尚有一字被憋在腹中,他已被白榭的眼神给骇住了。
屋中国师大人背对门,一身单薄里衣,怀中抱着一个人,被袍子盖住了脸,但依稀可见……是个女子。
邙余一时愣在原地,下意识心想,这深更半夜的,国师身边,怎么会有女子?
“滚出去。”向来温和的国师难得一次压低了声音,像是暗藏诸多怒气。
邙余闻声一怔,不敢多留忙关上了门。
国师看起来怎么那么凶。
事后过了好久,邙余都没缓过来。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一时眼花,他转身,看到身后的府兵们大眼瞪小眼,久久未能回神。
“啊湫——”
直到屋中传来女子清晰的声音,邙余这才如梦初醒。
真的有女子!
还是大半夜的出现在国师屋子里!
“啪——”邙余干净利落的甩了自己一巴掌,鬼知道他刚才打断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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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直到门外彻底没了声音,容雁才悄悄松了口气。
白榭没说话,只是将她放在屏风后的小榻上,然后移开眸子不去看她:“被褥在你旁边,你先裹上。”
容雁自知理亏,听话的去拿被褥。
她自水中被捞出,全身湿漉漉的,又被开门的风一吹,一时喷嚏一个连一个。
白榭侧头看她,仿佛被烫了一般,飞快移开眸光。
少女的夜行衣被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妙曼的身段,暖橘色的灯光里,她的头发也是潮湿的,鬓角的几缕发丝凌乱的黏在她侧脸上,仿佛刚刚被风雨摧残过的花儿。
“你裹上被褥,记得遮住脸。”白榭别开目光,道:“我待会命人拿两套衣服来,你先换上。”
他似乎被她骇得不轻,平日里一口一个的小僧如今都忘了干净。
容雁裹着被子,眨了眨眼,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明知故问道:“为何要遮脸。”
白榭抿唇好脾气道:“容……姑娘,您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身负婚约,如今半夜三更出现在我府上,传出去有辱姑娘清誉。”
“哦。”容雁声音拖得极长,音调像个小钩子,“那不正好,国师您也知道,我对那婚事颇有意见,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殷常面上受辱自然便来同我退婚,再好不过了。”
白榭一愣,没想到她竟打算这般退婚,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你是女儿家,怎的能如此儿戏,你这般妄为,婚事倒是退了,那日后京中还有哪户人家敢来与你提亲。”
容雁闻言没有回话。
屋中突然一片寂静。
白榭以为自己的语气过重,顿了顿,侧头看她,却正巧碰上了女子清亮的眸子。
与前世一样的屋中,不同于当年早已失去生机的尸身,如今,她还活着,正伴着橘色的烛光看他。
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时连呼吸都有些不太平稳,白榭本想移开眸子,却听见她说:
“那国师来与我提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