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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河滩下的暗伤 它们蹄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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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玥推开院门时,村子里静得只剩下犬吠。
屋里煤油灯还亮着,光晕从门缝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昏黄。
李X国坐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回了?”
“嗯。”
“吃了?”
“吃了。”
李X国在门框上磕了磕烟锅,烟灰簌簌落下:“下午刘干事来过。”
李青玥动作顿了顿。
“他说……你有本事。”李X国声音沙哑,“他说你能挣到钱。”
院子里只剩下远处的狗叫。
李青玥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今天挣的钱和工分票,放在父亲摊开的手掌里。
纸币带着体温,工分票的纸边有些毛了。
李X国捏着那些钱,捏了很久,捏得指节发白。
他猛地转过身去,肩膀耸动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李青玥站在他身后,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初夏的夜空很干净。
“明天还能挣。”她说,声音很轻,但稳,“后天也能。”
李X国没回头,只是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
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李青玥赶紧进屋,从背篓里拿出白面馒头,掰开泡进热水里。
馒头在碗里慢慢化开,变成乳白色的糊。
她端到炕边,一勺一勺喂。
母亲瘦得脱了形,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她抓住李青玥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玥儿……”声音细得像随时会断,“苦了……”
“不苦。”李青玥说,继续喂,“我能行。”
喂完馒头,她又端来温水给母亲擦脸。搪瓷盆底掉漆的红双喜图案在水波里晃。
收拾完,她回到小厢房,拿出那套工作服,对着煤油灯抖开。
深蓝色,洗得发软。
肘部的补丁针脚密实,是男人的手法,但缝得仔细。
她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机油味。
她想起钱嘉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上有细小的划痕。
一个机修工的手。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枕边。吹灭灯,躺下。
黑暗一下子淹没了小屋。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一小方亮斑。
大脑无序地回放:
明天要去河滩饲料加工点,治两头驴。
爹给联系的,要去杂货铺看一头猪,邻村有几只羊……
孙红英泼在袖子上的油渍——得赶紧洗。
钱嘉行给的衣服——明天就穿这个。
瘦猴在路灯下的喊声。
三百二十块的债,还剩两天半。
复兴厂三排二栋,还没去。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几乎是闭眼就睡着的速度。
窗外,月亮悄悄挪了一寸。
远处田野里,不知什么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她睡得很沉。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李青玥就醒了。
轻手轻脚爬起来,穿上那套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了两道,腰用麻绳系紧,整个人利落了些。
灶房里,母亲已经在添水。
“妈,我来。”李青玥接过水瓢。
母亲看着她身上的衣服,眼神复杂:“今天……还去农机厂?”
“嗯,去饲料点。”
李青玥往灶膛里塞柴火,“昨天老陈头说,那边有两头驴病得重。”
母亲沉默片刻,从柜子底层摸出两个鸡蛋,塞进她手里。
李青玥把鸡蛋小心放进背篓。
“我走了。”
她转身,袖子却被拽住了。
母亲的手很凉,指节用力得发白。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玥儿……那套家伙什,你真使得了?”
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底压着的情绪——
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丝几乎不敢触碰的期盼。
“你爷爷……走的时候,只说那是吃饭的家伙,万不得已别动。”
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他也没细说过该怎么用。你昨天……没伤着自己吧?”
李青玥垂眼看了看自己干净但指腹发黄的手。
“没。爷爷教过一些,只是我以前没当真。”
母亲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院子里传来父亲扫地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
最终她只是把一个轻飘飘的小布包塞进背篓深处:
“里头是干净的纱布和棉花。你……小心些。”
“嗯。”
李青玥推开院门。
晨光涌了进来。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的光影里,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深蓝色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出白石沟三里地,在通往复兴镇的岔路口,李青玥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四个人。
钱嘉行靠着一棵老槐树,工装搭在肩上,只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
瘦猴蹲在路边数蚂蚁,大刘和铁柱正低声说着什么。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李同志!”瘦猴第一个跳起来,“我们就猜你会走这条路!”
钱嘉行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工作服穿在她身上,虽然大,但干净利落。
晨风吹过,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走吧。”他说,“河滩路不好走,得早点去。”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东走。
初夏的早晨还带着凉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
远处田野里,早起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鞭子声和吆喝声隐约传来。
“李同志,”瘦猴凑过来,一脸好奇,“你昨天那手刀术,真是祖传的?”
李青玥点点头:“叫醒刀术。”
“那你爷爷肯定厉害!”瘦猴眼睛发亮,“我听说以前……”
“瘦猴。”钱嘉行打断他,“别瞎打听。”
瘦猴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
“钱哥,你说今天那两头驴,能治好吗?老韩头那人可倔了……”
“看了才知道。”钱嘉行说,目光却看向李青玥。
她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眼下淡淡的青影。
但他没问。
钱嘉行自己也往厂区那边看了一眼。
三排二栋的窗户在晨光里反着光,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昨晚那线灯光,他谁也没告诉。
他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人。
河滩饲料点比想象中破败。
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墙根处有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院子里堆着高高的草料垛,几只鸡在草垛间刨食。空气里除了草料腐败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器生锈的腥气。
老韩头就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看见他们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韩师傅。”钱嘉行上前一步,“这是公社介绍来的李同志,治牲口的。”
老韩头这才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李青玥身上刮了一圈:
“公社?刘干事?”
“是。”李青玥从怀里掏出那张介绍信。
老韩头接过去,眯眼看了半天,手指在红戳上摩挲:“刘干事倒是热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我这驴……不是普通的病。”
“我知道。”李青玥说,“老陈头说了,蹄病三年,药石罔效。”
老韩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进来吧。”
驴棚在最里间。
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腐臭和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棚里光线很暗。
老韩头点亮墙上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棚里的情形。
两头驴拴在木桩上,一黑一灰。
黑的侧躺着,呼吸微弱。
灰的站着,但四条腿抖得厉害。它们的蹄子都裹着厚厚的破布,布上渗出暗黄色的液体。
最奇怪的是地面——不是泥地,而是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粉末。
粉末上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有些脚印里还残留着没烧尽的香灰。
墙上贴着几张黄纸符,符上的朱砂已经褪色。
“这是……”大刘皱起眉。
“土方子。”老韩头声音沙哑,“跳大神的说的,用铁锈粉和香灰能镇住。”
瘦猴瞪大眼睛,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与钱嘉行交换一个凝重的眼神:“镇住?镇住啥?”
老韩头转过身,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这驴……”他声音发干,“不是生病。是中邪了。”
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两头驴粗重的呼吸声,和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青玥没说话。
她走到黑驴旁边,蹲下,右手虚悬在裹着破布的蹄子上方。
一股冰凉的、混乱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不是之前那种清晰的“结构图”,而是一种扭曲的、带着尖锐杂音的感知。
她“看见”蹄子内部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银色纹路,断裂、纠缠,有些还在微微发光,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
更深处,隐约嵌着一些边缘锐利的金属碎片。
她的右手腕开始发烫。舌根泛起一股冰冷的、类似含过旧电池的金属味。
“它们的蹄子里,”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东西。”
“金属碎片。”
老韩头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金属碎片。”
李青玥站起身——
眼前忽然黑了一瞬。
她手指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木柱,指尖抠进开裂的木头里,才站稳。
老韩头没注意到。钱嘉行看见了。
他上前半步,又停住。
李青玥已经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铁锈粉。
“你铺这些,是因为碎片……在析出铁锈?”
老韩头的脸色变了。
那种戒备的、冷漠的神情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慢慢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三年了……”他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
“三年了,没人信我。”
“兽医站的人说我是疯子,跳大神的说我冲撞了东西……”
“只有我知道,它们蹄子里有东西,那些东西……是活的。”
“活的?”瘦猴声音发颤。
“对。”
老韩头放下手,眼睛血红,“天阴下雨的时候,你能听见……它们在响。”
“嘀嗒,嘀嗒,像钟表。天热的时候,蹄子会发烫,烫得能煎鸡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年夏天,农机厂后山那场暴雨……”
他声音更低了些,“雷劈下来之后,我这两头驴就开始不对劲。”
“起初以为吓着了,后来才发现蹄子底下……有东西在长。”
钱嘉行一直沉默着。
这时,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腕。
胎记的位置,正在隐隐发烫,像在回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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