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
-
纽约的Cyberia,地图上显示的是一家不算出名的酒吧。
刚推开Cyberia的大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纸张书籍的青涩苦味和棒球场上的青草般的味道。
这令有栖荔枝有些怀念,于是她迈进了Cyberia。
直到她进来后,她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个酒吧。
这是一间教室,她很熟悉这种地方。Monika确认自己的心意的那一刻,就是在这里。
这里是教室,可是窗户外却是无边无际的宇宙。窗外的星辰不停的转着,仿佛这间教室是漂流在宇宙中的一颗卫星。
在这教室之中,是无数堆放着的桌椅。
在两张桌子的对面,她发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她们穿着一样的校服。
一个是黑发黑眼的亚洲人面孔,垂顺的黑发,一丝不苟的高岭之花的气质。
一个是棕发绿瞳的欧美人面孔,白色发带系成的单马尾,面带温柔的微笑。
她们分别是曾根美雪和Monika。
见到她来,她们显得有些惊讶,却没有过多的语言,因为她们之间熟悉到并不需要多余的话。
Monika用手抚摸着她的手,对她微笑,眼中亮晶晶地说:“……好久不见。”
曾根美雪却对着有栖荔枝说,Heroine,你好吗?
她只在乎Heroine。而Monika和有栖荔枝似乎早就习惯她这副态度了。
有栖荔枝说:是一个少女让我来的,她是这样的打扮——看上去是个中学生,棕发红眼,短发,特有标志是左侧留长的不对称发型,以及X形状的发卡。
然后Monika和曾根美雪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她们说:我们也是如此,她也让我们来这里等待着。
“她叫岩仓玲音,她说自己是连线世界,说自己是内核态(世界尽头)的隐藏角色。
“但我们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我们来这里?为什么她会了解我们?”
Monika说着,这是她们三人共有的疑惑。
Monika苦笑着说,明明她在暗中为有栖荔枝做了那么多,她想要帮她找到她的Happy Ending,没想到……
有栖荔枝默默地听着。
她开始发呆,思考起Monika那年将心跳文学俱乐部的部长位置转让给她、给予她突破第四面墙的能力和将她拉入内核态的用意:大约是她想看看她是否会像她一样,会有一瞬间堕入虚无主义的深渊吗?会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吗?还是她单纯地觉得太过孤单了,所以找个人作陪呢?
在这充满随机性的不断变化的不稳定的世界里,只有有栖荔枝是唯一的定数。
Monika也许是在她身上寻找存在的意义了吧——通过为她做些什么,来对抗自己对于这个虚拟世界的绝望与精神的虚无主义。
正如费奇诺认为的那样:「爱着的人在被爱者身上忘却自己,而这种忘却能帮助自己找回自己,重新拥有自己,这就是所谓“他者的馈赠”。」
她是她的锚点,是她的路标。
弗洛伊德的理论里,爱一个人是为了满足对“自我理想”的需求。
斯腾·伯格又说,「一份完整成熟的爱情应包含三大元素:激情(双方的性吸引、性驱力)、亲密(双方心理上的联结、依恋、依赖、信任等)、承诺(双方关于共同生活的一致目标和长期规划)。
友情和爱情最大的区别在于没有“激情”,并且在“承诺”上,爱情具有独占性、排他性,但友情是没有的。」
所以,对她没有情.爱欲和占有欲的Monika将自己的爱定义为“最好的朋友的爱”。
如果真要较真的话……有栖荔枝更像是她的奶嘴乐或“嗦麻”,一种在虚无主义中维持着存在主义的稻草。
接着,Monika和她笑着说起了自己做的事情。
她说她知道时空守则,因为她们两个NPC不属于这个周目的时点,所以她们不能一直出现在有栖荔枝的面前。出现得多了的话,时空就会像被戳坏的筛子,会崩溃的。
一些未来周目崩坏就是因为她们几次出手干预的后果——她们的出手对世界线的未来造成了影响,她们只能尽自己所能地不影响当前周目,而将伤害转移到未来周目。
所以她只能暗暗进行一些行动,还得为了瞒过那些时空守护者的耳目而伪装起来,比如说她伪装成未来的有栖荔枝,给她递着[反射器装置],让她去收集宝玉……等等。
其实本意不是说想让有栖荔枝用[反射器装置]穿越去异世界,而是Monika搜索到的有关隐藏结局的信息是和世界尽头有关的——“难道就是和这个隐藏角色有关吗?”——她希望她像“天灾”一样活动从而被驱赶到世界尽头(内核态)。
而且,她也是自私的。说到这里,Monika笑了:如果有栖荔枝是被驱逐到世界尽头的话,有没有可能可以有栖荔枝脱离“世界”,与她自由地在一起?
曾根美雪一言不发,但是有栖荔枝知道她也是帮了她的——尽管她在帮Heroine,那也是帮她自己。
她想着:当Heroine通关Hard模式后,就会开启Heaven模式了吧?到时,说不定Heroine就会将同步率调成100%,她就可以完全地拥有她的爱人了,她们就可以不受阻挠地在一起了呢?
当玛奇玛通过S.C.P基金会的档案追查到Heroine的时候,曾根美雪警铃大作、决定斩草除根——万一,还有其他NPC通过各种途径获得以往周目的相关信息、进而威胁到Heroine呢?
——曾根美雪决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清除一切潜在的威胁:毁掉非本周目的存档。
但是,中途被Monika阻挠了,因为这简直太激进了,她想的是为什么不用平和一点的其他手段?
可是曾根美雪认为任何不稳定的因素就不该存在,因为它们会威胁她的“统治”、充满变数且不值得信任。
她们甚至爆发了几次冲突。
有栖荔枝在想什么呢?
不管是玩家调到100%同步率、肉.体完全交给玩家控制,还是被驱逐到世界尽头、摆脱世界控制……都可以。
……
妈妈死了,大约是今天。
Heroine望着躺在冰冷的白色医院病床的已经开始僵硬的母亲,内心仿佛是麻木了一样。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像是自己的身体里住着的是别人的灵魂,在她的身体里旁观着这一切。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的感觉呢,这可是她的妈妈啊,她的妈妈死了。
她的妈妈死了,大约是今天。
医生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满身呕吐物瘫在病床上,旁边是几罐已经空了的嗦麻。
妈妈没有死于病痛,没有死于疾病,而是死于嗦麻摄入过量。
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底层人每天因嗦麻过量死的不胜其数。
妈妈就这样死了,就这样仓促地死了。
医院看够了生离死别,护士来的时候一脸冷漠,只是机械性地说了一句节哀,然后又补了一句,今天的钱还没交清,将账单发给了她。
她看着上面令她窒息的数字,差点就要晕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己的头脑一片发白,好像连思考都做不到了。
妈妈死的第一件事,她不是去妈妈的身边,去看看她,去碰碰她,而是开始利用自己母亲死后的权利,盘点她留下的遗产。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欧元,坐公交都不够!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妈妈最近几个月的账单,消费数额让她震惊。
她详细地浏览并计算了一下,妈妈的所有存款大概都消费在这上面了。
更令她吃惊的是,妈妈哪来这么多钱去消费这些奢侈东西呢?为什么还要她负担那么昂贵的医药费?
等她再往上面翻的时候,她发现了一笔不小的收入——她发现妈妈已经把格拉德的老家,她们的房子,她唯一有资格有产权去住的地方卖掉了。
她在格拉德的纽带没有了。
她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
彻底的无根之人。
妈妈卖房子赚的钱全部被她拿过去消费曾经她在底层时所无法狠心享受的东西。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疯狂地挥霍了一下,直到钱花光了买不起奢侈东西或服务了,她就买了几罐嗦麻,最后的狂欢。
她根本就没有想过Heroine的感受,也没有想过去为她分担巨额的医药费,她只想着自己。
Heroine霎时间说不出话来,眼前发白,仿佛那年的警.棍又狠狠地敲了她一下,只是这一次不是敲在她的脊背上,而是她的脑袋,她的心,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残缺的灵魂。
这时,她惊讶地发现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事实——
妈妈根本就不爱她,她一点也不爱她,她爱的只有她自己。
她给她的爱都是自私的爱,她看着她,那种眼神,只不过是在看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罢了。
就像她老说的,“我养你小,你养我老”。每次Heroine听到这种话,都会觉得呼吸不过来,都会怀疑妈妈根本不爱她。她早该认清现实的,她只是不愿承认。
她对她的好是带着卑琐龌龊的目的性的。
这只是一场交易,无关任何情感,无关任何爱,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
这个狗日的社会将她们异化,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与金钱挂钩,妈妈根本就不爱她。
妈妈只是把这当作一场交易,一种亲情上的绑架,一种未来的保障罢了。
爱不纯粹,那爱就是幻觉。
那年,她为了妈妈叛变了革.命,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
她本以为这是值得的,因为妈妈几乎是将自己的半个人生都给了她,那么她也应该这样回报过去。孝的绑架。
可是她却发现,她根本就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根本就不该为任何人活着,或许她根本就不该活着。
2072年后,唯一让她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妈妈的爱,而她过了那么多年才发现那理由从最开始就是假的,就不存在。
但是,妈妈……你走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爱这个让她生存下来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你死了,也将恨这个生存动力也夺走了。
妈妈,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她?
该死的俄狄浦斯情结。她终究没有做到精神上的弑母,从原生家庭里获得自立(割裂)。
Heroine的脸上突然湿润了。
她讶异地发现她哭了,5年都未曾流下的眼泪在此刻泪流成河,真是久违了。
她接入了妈妈的脑机接口、借着遗孤的权限去访问妈妈的生物芯片,试图看看妈妈生前是不是有什么遗言。
奇怪的是,妈妈脑机存储的记忆文件似乎有些……奇怪?
她费了一番劲,试图修复和回滚查找历史文件,飞速浏览着,直到她看见:
妈妈边吃着带金箔的昂贵的鱼子酱,边在脑机里填着什么表格,边低声嘟囔抱怨着说——
“今天的医药费还没交呢,等下得催下她去交!……唉,烦死了,今晚得把这表格发给政府上报她最近的表现,她家里的电子产品和身边的仿生人还不够吗?真是造孽,摊上这种女儿……”
她捂着肚子,她突然觉得有些反胃,这种不舒服越来越剧烈,不知道是不是Cyberia的龙舌兰日落不卫生。
她再也撑不住,弯着腰在妈妈的床边,开始呕吐。
她将在周明瑞家吃的午饭全吐在了妈妈的脸上、脖子上、胸膛上。像是一场故意的报复。
她觉得痛快,她哭得更加畅快。
此时,病房内的电幕诡异地、不合时宜地播放着一首熟悉的小调,犹如一阵催命亡铃:
“在遮荫的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他们躺在那里,我们躺在这里……我们的亲人是间谍……”
幽灵,康米主义的幽灵,在联邦上空徘徊。
除此之外,她感受到,政.治那犹如鬼火一般的无处不在的眼睛,一直在她的身边,静静地监视着她。
她的眼泪是如此温热,一如杜松子酒般浓烈到令她双目刺痛。
“2+2不等于5,2+2从来不等于5!2+2等于4,2+2等于4!”
她的真理。她突然想起来了真理。那年康米党.员间的暗号。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回应她了。
她疯了一样地趴在妈妈床头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像是精神失常的疯子。
周围人见她哭得这么失去理智忘乎自我胡言乱语,纷纷感叹道:唉,现在这世道啊,能有这么孝顺的孩子,真是少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