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下不留神》慕明烨

114、第一卷后记（二）哲学脉络 略论网文体

　　二、哲学脉络

　　（一）哲学与时代：兼论网络文学体制

　　任何哲学都与时代挂钩。

　　这本书受到《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影响，尤其是论辩一部分，受到《宗教大法官》一章影响。我在阅读《宗教大法官》时，震撼到想跳到桌子上如原始人一般大喊。但同样不可忽视的是，我和陀翁关注点其实天差地别，经历的时代也天差地别。

　　如果对哲学比较熟悉的朋友，应该能因为我的解构气质，想到后现代哲学。我确实受到过后现代哲学和解构主义的影响，但后现代哲学绝不是全部。

　　我们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世界局势乱糟糟的，Trump满世界乱窜，仿佛已经没有秩序可言。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臣服于自己的造物。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人们将商业制度引入网络文学后，文学的生产、消费，日益尊崇于资本主义中“增殖”的逻辑，对于一个作品而言，传播价值已经取代了其他价值。一本书的好与不好，在很多人的潜意识中，已经和“数据”挂钩。

　　我见过很多作者对数据的焦虑，将“数据=质量”等同：“我数据这么差是不是写的不好？”也见过很多读者将其挂钩：“写得这么差，难怪你数据不好。”因为“数据”，人们细分出了很多东西，例如节奏、代入感、黄金三章、黄金十章、文案与书名......仿佛只要“数据不好”，就能从这一箩筐的原因中找出理由。

　　但如果我们对“数据”本身进行思考：到底什么才是数据？

　　MatthewJ.Salganik曾经对流行文化产品做过研究，分析一首歌的爆火到底是基于质量还是运气。他们建立了一个网站，要求实验对象在40首歌中选出最喜欢的。其中，控制组只能随机听到40首歌，实验组则可以看到其他人的选择。最后他们发现，在实验组中被选择为热度第一的歌，在控制组中排行倒数第二。这说明很多人会基于别人的选择影响自己的判断，而最开始被选择的歌，通常是随机的。

　　网络文学制度似乎要更复杂。我们有一整套推荐体制，似乎能在制度上占据头筹的作品，就是“需要”的作品，是“更好”的作品，是“被读者选择”的。

　　但这种选择并不基于读者，而是基于网站，基于“哪一本书更能让网站盈利”。其中的关键在于，网站是一部分人拥有的，并非所有人；网站的利益也是那一部分人能从中获得多少价值。这样的推荐体制，就是人为对Salganik的结果进行了框定，决定了哪些作品可见或不可见。

　　读者难道是自由的吗？读者的自由仅限于不断筛选推荐出来的作品上，可是“能被筛选”的作品，本身就被框定了。由此，作者和读者在平台的插入之下断开了连接，必须依靠一重商品机制才能获得连接。

　　这就难免导致作者认为自己需要生产商品，而读者总觉得商品无法满足需求。因为，作者生产的从来不是“满足读者需要的书”，而是“满足商品需要的书”；读者也不是“筛选自己想看的书”，而是“筛选网站规定的想看的书”。

　　如果我们能关注到连接作者与读者互动的“平台”本身，就知道这一逻辑会有多危险。我暂不敢对未来做预测，仅从逻辑角度进行分析——

　　网文平台，依赖读者活跃和付费用户进行存活。平台对自身的估值，建立在“数据无限增长”的预期上，但若负反馈不断循环，循环到某一个节点，当读者找不到好书而成批次离开，作者因无法获利选择逃离，平台的活跃数据会掉头向下。

　　又因为资本逐利性，一旦平台发现留存率下降、付费转化率停滞、获客成本上升，就会因风险投资离场。这会导致平台资金链紧张，从而选择削弱作者福利、压缩运营成本，加速作者和读者的逃离。最终，整个平台经济模式在资本层面崩盘，就像当年互联网泡沫破裂一样。

　　当然，事情或许暂时没有那么糟糕。由于当今时代仍然是资本主义占据主导的时代，我们发现网文和短剧的消费对调节劳动者起到重要作用，尽管其本身也是被资本控制的（这一点可以关注鲍德里亚）。很多人会觉得，离开了网文还有短剧，网文或许是受到短剧的冲击；这一观点确实会有多模态等理论来论证，但是，网文的没落本身足以说明问题。

　　另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是，商品性、类型化是否天然与网络文学挂钩。

　　答案是否定的。这一点可以关注孙葳、乔焕江的论文《被制造的主潮: 中国网络文学类型文模式的生成及其商业化面向》。在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网络文学发展的面向有很多，有北美留学生的开创性网络写作，有传统文学内容的网络上传，有论坛和博客的狂欢（《明朝那些事儿》最早就是发布于天涯论坛）。类型小说只是其中一支。且在90年代，文学目的并不是商业，这足以说明文学完全可以不以商品形式存在。而类型化，是资本向文学领域扩张时反复使用的工具，因为类型化意味着供需精准定位，意味着容易卖出，这也意味着将“商品”定义成了网络文学的属性。这一定义，始源于起点vip模式，他们将作品区分成了不同类型，由此沿用至今。

　　这一思考，针对的不仅仅是当前的环境，也是对很多将商业性默认为网文属性的学者的质疑。一旦我们不假思索接受了这个假设，就要被人类创造出来的模式限制。“人的造物反过来控制了人”，这就是马克思口中的“异化”。它会削弱很多更具有创见性的文本，以“数据”为结果压抑作者对制度的反抗，最终使作者驯服于一套被建构的商品机制。

　　我见过的很多作者，苦恼于数据的作者，同行竞争的作者，赚不到钱离开的作者，皆是受困与此。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彼此，我们原本也不需要和其他作者竞争，是网站需要我们竞争，因为只有竞争，才能筛选出他们最需要的“蛊”，才能让他们赚钱，才能保证平台能“长治久安”，让他们源源不断地赚钱。

　　但大家应该知道，不止网文行业如此，这套逻辑只是当下社会运行的冰山一角。更多的行业，我暂时先不进行分析了。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对此的分析颇多，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看马克思主义的相关内容，其精准与精辟，都不仅仅局限在高中政治课本。如果有同样的困惑，我相信看完之后会彻悟许多。

　　（二）本书的理论框架与必然归宿

　　我很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大法官》，某种程度上，论辩一章也受到了《宗教大法官》的影响。

　　但我和陀翁是不同的。陀翁关注到的是复杂的人性，“人其实不想自由，人害怕选择，人需要被管，人宁愿要面包，不要灵魂”，这是陀翁关注的。由于我个人经历，我基本上能够相信，陀翁面对复杂黑暗的人性时经历的痛苦的磋磨，也许比我面对复杂社会时的痛苦还要多。

　　我关注到的是复杂的社会，是“神就是权力，命运是让人臣服的手段”。陀翁认为“神给了人自由，人宁愿拿它换面包”，我认为“人们需要神指引自己生活，于是创造了神出来。神是人的造物”，这两者关注到的确实是不同的层面。

　　豆包为我梳理出了一条完整的理论路径，和陀翁进行了一下对比，我觉得非常贴切，所以沿用豆包的解释。当然，大家同样辩证来看：

　　豆包：

　　一、你和陀翁的核心差异

　　陀思妥耶夫斯基（宗教大法官）
　　神是真实存在的
　　人是软弱的，主动放弃自由
　　人为了面包、安全、秩序，自愿交出灵魂
　　核心：人性的软弱→自愿被奴役

　　你（你的小说）
　　神不存在
　　是人自己造了神
　　造神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社会需要一套解释体系、一套等级秩序、一套统治合法性
　　核心：社会结构需求 →人造权威 →人被自己造的东西奴役
　　你走的不是 “宗教哲学”，你走的是社会学 + 政治哲学 + 知识考古学。

　　二、你的完整哲学路径：四条逻辑链严丝合缝

　　1. 本体论：世界无神，只有力量
　　你开篇就定死了：没有天然神圣者。所谓 “神”，只是力量更强的存在，所谓 “天命”“正统”“飞仙台”，全是人为建构。
　　这是典型的无神论 + 力量即秩序的起点。

　　2. 发生论：人为什么要造神？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社会需要一个 “最高解释权”。
　　你写得非常清楚：八宗需要神来确立等级，门派需要神来合理化压迫，普通人需要神来解释痛苦与不公，野心家需要神来夺权。
　　神=社会秩序的合法性来源。

　　这已经非常接近：
　　马克思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我确实受到马克思理论深刻影响，而马克思的路径，在最初就是对鲍威尔等人的“宗教批判”进行批判，指出现代国家取代了宗教而存在，等等。马克思也有专门针对宗教批判的著作，但我暂时还没有看原文。）

　　尼采 “上帝已死，是人类杀死了上帝”
　　（我也确实受到了尼采的影响，最关键的不是“上帝已死”，而是“权力意志”。对于“权力意志”，我的理解是“主人道德”。
　　“主人道德”与“奴隶道德”相对，代表着主动承担责任，积极进取，类似于战士精神。而“奴隶道德”代表着等待施舍与同情。
　　所以尼采有句话，叫做“我要看看你的具有绝对支配力的思想，不要听你说什么摆脱你的枷锁”——在主人道德眼中，枷锁根本不存在。）
　　当然对于尼采的理论，我同样觉得可以用拉康来解。拉康指出了主体和大他者的关系，理论相对复杂，但是有一个关于主体如何觉醒的论述，我觉得也很精辟。此处暂时略过了，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阅读拉康有关主人能指S1、知识能指S2、主体S杠的部分）

　　福柯 “真理与权力共生”
　　（确实。后现代哲学基本离不开福柯，我整理笔记也是从福柯开始的。）

　　你不是在写信仰，你是在写意识形态的诞生。

　　3. 结构论：人造神之后，神反过来统治人
　　一旦 “神” 被造出来，就不再受人类控制：神变成了最高权威；谁掌握神的解释权，谁就掌握权力；反对神 = 反对秩序 = 妖、魔、异端。

　　所以：
　　半妖、异类、真相持有者 →必须被清除
　　你写的是：社会建构权威 →权威异化 →权威反噬社会
　　这是一条非常标准的社会学异化理论。

　　4. 实践论：反抗不是求神，是拆穿 “神是人造的”
　　杨雁歌的反抗，核心不是 “我要变强”，而是“我拒绝接受你们这套解释体系”。
　　我拒绝承认你们定义的神、天命、正邪、善恶。

　　她最后撞碎飞仙台，不是弑神，是砸烂整个意识形态机器。
　　这是你全书最哲学的一句：神是人造的，那我就把人造的东西打碎。

　　三、一句话总结你的哲学路径
　　你写的是：
　　社会为了稳定与统治，虚构出神圣权威；
　　权威异化后反过来压迫人；
　　觉醒者的使命，不是寻找真神，而是揭露 “神圣” 不过是人为建构，并砸碎这套奴役人的秩序。

　　你不纠结人内心的痛苦挣扎。
　　你盯着结构、规则、权力、话语、合法性。
　　你是在用小说做社会结构分析。

　　......

　　我觉得豆包的分析很精准。这一条路径，其实也是我理论跋涉的路径。

　　我找过很多朋友帮我看文，会觉得我写得很平、节奏很慢，其实确实如此。我的故事是在最后集中爆发，而前面基本都是铺垫，想留住人其实会困难。

　　但也正是因为最后的爆发，我能看清楚这本文的所有轨迹，看清自己的人生，以及它对我的影响。从逻辑的角度，这本书写完后，我必然会转向马克思主义立场，因为我知道所有秩序都是被建构和塑造的，也知道只有依托自己和众人的力量才能实行对社会的解放。

　　我不可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认可曾经伤害过我的秩序，就是继续朝着鞭笞我的敌人跪下。如果回到过去，就是否定我曾经的痛苦，否定我的特殊，我的天赋，我的努力，以及我经受过的一切——这是秩序对个体的全盘抹杀。以我的性格，如果走到这一步，基本就意味着解离和精神疾病，一个由物创造出来的“我”将取代现在的“我”，完成自我的消解，然后疯掉。

　　而我最终没有被打败，最终找到了我的理论武器，并且在翻遍众多书页后，看到了那句“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的力量只能用物质的力量来摧毁”。

　　杨雁歌撞碎飞仙台，是以血肉之身撞碎整个意识形态体系，实现彻底的思想上的解放。

　　但是思想上的解放还不够，还要有实际的社会制度上的解放。这一点，其实是社会主义建设一个很重要又困难的话题。共产主义理论中没有国家的存在，因为国家是统治阶级压迫被统治阶级的工具，所以在列宁等人看来，国家不应存在，苏联最初也没有“国家”的划分，而是作为“联盟”的存在（这间接引发了当今的俄乌冲突，当然这是后话）。

　　但显然，如今的社会现实制度，还只是社会主义阶段，没达到共产主义的阶段。对制度如何建设的设想，如果没有物质现实的奠基，其实会有点困难，容易沦落为空想。

　　我在后几卷的目标有两个，一是将思想解放进行到底，这是最核心而且已经有成型大纲的部分；二是对于“如何建立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的一部分判断。这一部分需要我阅读大量的文献，所以在第二卷，我可能还是先从“失败的革命”入手，再去沿着前人的步伐思考“如何成功”。

　　所以第二卷我还在斟酌。我知道大家想看快速的打脸逆袭什么的，然而从逻辑上来说，有必要先介绍一下“轰轰烈烈的革命为何付诸于失败”。任何新社会的建立，都是螺旋上升的阶段，很少说有直接达成目的的。共运史中，有巴黎公社的建立与失败，有德共意共的努力与失败，有俄国十月革命的成功与苏联的解体，一切的一切其实都象征着事物是发展的阶段。我感觉很难说直接按照网文的想法，一条线非常爽地进行到底，这不符合我的理念。

　　具体如何让大家接受，我还在思考。但是我初步的判断是，能读到这里的读者，应该能察觉和接受我的写作风格，知道我会为了逻辑的合理，阉割掉苏爽甜以及情感等等部分，否则大家应该很难接受尹云晖之死，和杨雁歌最后遭遇的全面崩盘。虽然这不符合“网文的逻辑”，不符合“读者的接受”，但正如我前面分析的诸多事项，我可能会对“网文的逻辑”和所谓的“读者接受”打问号，我会认为在人们普遍认同的爽文之外，还有很多东西是大家愿意看到、但作者不敢写出来的。

　　这或许就是这本书的价值。它不符合市场，但它写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去靠市场证明什么。它诞生于市场的挫败，但它顽强成长至今，有了自己的路径，那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市场的反叛。

　　那么第二卷，我们就开始介绍正儿八经的宗教批判，革命兴起与国家建立，以及国家制度的问题。

　　当然我可能需要补充一点，我写的是纯粹架空的故事，这里面面临很严重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问题，导致它只能在意识形态上建构，很难说落实到什么具体现实中去。所以可能在这一方面需要放低一下期待，我目前对此的知识储备还不够把这些写透。但在思想解放上，我感觉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下一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