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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朝玉阶⑩ 死蜉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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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的柴堆里,填着一块块模糊的肉,这里一团,那里一片。是人是畜,分不明,看不真。三月的天,不见蚊蝇,肉和骨头干干净净。
是人吧。
满地的衣服碎片啊。
是人吧。
这里茅塞一条胳膊。
那里顿开一根碎指。
人的特征,在脑海里被验明正身。死了的肉,有了确定的名分,因而恐惧的更恐惧。在他心里,柴有多高,尸体就有多少。
小厮打起一声鸡鸣,连滚带爬往外躲,鞋在地上乱钻,身体在跳舞,心脏在打鼓。从这里到那里,两扇门的距离,鸿沟天堑。
门和门把他困在狭窄的困境之中。
恐惧在身体里放炮。
他滚在地上绞作一团,像是条狗,随时准备呲尿酹天地。
不多会儿,门开了,引来了声惊呼:“什么味儿,呕—这,谁把粪掏来了?屎道在这里?”
阳光明媚,柴车滚滚,辗着一地金鳞。
“啊呀,小孙?!”
刚还活蹦乱跳的小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未卜。顾不得车还卡在门里,两人连忙飞出去,但见他面色乌紫,口吐白沫。于是,扇巴掌的扇巴掌,掐人中的掐人中。
小孙翻着白眼,一阵狂呕,悠悠醒转。
臭像无数个拳头,在空气里乱打。
打的人五脏六腑具毒,小孙抬起手臂,颤颤着往里柴房里指。两人的目光被牵过去,但见尸山挂壁——
“啊!”
*
柴房里死了人,死了多少,不清楚。尸块太碎,暂未拼全。看架势,至少得有七八具。
听说,这七八具人尸,全是府上做工的人。消息一经散布,人心惶惶,小厮们收拾了行李,恨不得连夜奔命。
然而,门被锁上了。少爷叫了打手,说是凶手尚未找出,要先保留作案现场。一日找不出真凶,就不开一日的门。
在这一刻,每一个无辜的人,都成了具体的案件,被迫写在大宅门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小厮们急的如热锅里的蚂蚁,怕成为受害者,怕成为加害者,怕生、怕死,而团团转。有人苦苦哀求:“少爷,我老母亲摔断了腿,孤零零一个躺在床上,吃喝没人照顾。求您网开一面,放我出去…”
陈风不为所动:“我会派人去看。”
“少…少爷,虽然我没有老母亲,我…我有病,得出去治。”
“我把人叫来,咱们一块治。”
“我……”
陈风摆手,吩咐人把这乱作一团的现场送走。
屏风后,茶香氤氲,一个女人坐在其中,翠绿色的旗袍水墨画般在身上汩汩流动,她的身似无骨芦苇,暖融融、淡香玲珑。
茶雾朦胧,二姨太抬了头。
一瞬的四目相对,在山水画间,斑驳的宿命流光溢彩,又一次、再一次点亮了她的情欲。
他们一定见过,在上一世,在上上世。
陈风入了座,二姨太往杯子里续茶。她捏起杯子,送到对面,重拾刚才的话:“死的这些人,全都有一种死法,有东西在吃它们。这不是人作祟,得是精怪作祟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陈风摇头,叹道:“实在没有。”
二姨太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话不说三分,爱作壁上观,真真假假,叫人辨不明。那么多具尸体,早晚瞒不住,一旦传出去,陈家在外的各个产业链都会遭受打击。
她垂眸,抿了一口茶,岔开话题:“你太太,最近还好吗?”
“她有孕在身,这个关头,还是多派人保护吧。”
好几个月了,温涉水的肚子大起来,脉诊不诊,都已盖棺定论。
陈风“嗯”了一声,无波无澜。
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二姨太稍显挫败:“方管家,死了。”
“他?”陈风问,“怎么死的?”
方管家一生儒雅随和,最好面子。那样的人,被冠以杀人罪名锒铛入狱,几个肚兜就断送了前途,想不开,自然要死。
现在来看,他白死了。真凶依旧逍遥法外。
二姨太笑笑:“上吊死的。死之前,还写了血书。”
“写了什么?”
“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冤!冤!冤!”
血涂了一墙,怎一个冤字了得。
这么想来,他倒是条汉子,虽然怕生,但是敢死。只是这一死,连清白都没了——没死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自我辩白,没人知道,死的没用。
再一口茶呷进嘴里,二姨太手撑着头:“你打算怎么办?”
再放任下去,会死更多人。
在她看来,这正是他放任不管的结果。
不管什么?
不管凶手。
凶手是谁?范围在哪里?应该到哪里将之缉拿?他的不管所在,就是她心中的方向。只是不戳破罢了。
在这个世上,可怕的不是鬼怪作祟,可怕的是人心。可怕的是眼前人的心。
陈风一本正经:“查下去,找到凶手为止。”
二姨太摇头:“这么多人,都是要吃饭的,全扣在府上,传出去外面怎么说?依我看,这事儿不是人为。”
“哦?”陈风做了个“请”的手势,“你有何高见?”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二姨太:“冤亲债主,无形众生,都有可能,请两位先生过来吧。”
“好,那就请两位。”
二姨太:“你有人选?”
*
天黑了。陈家大院空无一人,家丁全挤在一处,哪儿都不敢出。
三月的天,把空气窖的冷飕飕,睡意全无,哈欠连天。
“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天天死人、天天死人,明天,最多明天,再不放咱们走,跟他们拼了!”
“是啊,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可是,不一定会死吧?少爷给发了三倍工资,上哪儿有这待遇?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还是别折腾了。”
工作难找,糊口更难,是打完秋风喝西北风,还是工作暂停、领三倍工资,傻子才做选择。左右都可能死,贵在死得其所。
提到“三倍工资”,所有人都沉默了。
有人心不死,嘟囔:“那也不能…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太困了,还是各回各房,睡觉吧。”
一说睡觉,没人挪脚。
“你们不睡,我睡。”
嘴上洒脱,这人却也只敢屁股着地,抱膝而枕。刹那间鼾声如雷。震的人耳膜打鼓。反激醒了每个人的困意。
睡吧。
一旦睡过去,活人也是死人,死人也是活人。睡的人多了,世界就有了相对的安宁。寂静不在身外,只在此心,狂心一熄,万事自如如。
地上卧倒了一窝人,横七竖八,睡了半个夜晚。临天亮,一万只公鸡唱天下白,微风如雪,摇曳着每一棵哑声的树。
“啊!”
一声尖叫锤醒了满地的人。
人们丧尸般剥离地面,歪七八扭地振作起来。眼睛找目标、耳朵听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守的人全追了出去。
被带了头,丧尸们一股脑夺门而出——
一路追踪,地上拖着长长一道血印,湿漉漉的红在给黑夜点焰火。
好在,那东西有形有象,可被看见、被追赶,恐惧便十分去了七分。
人们围追堵截,将它逼进墙角,一通猛刺,它尖叫、嘶吼、挣扎。嘶吼着的,还有杀红了眼的人们。一时之间,怪物与人水乳交融,谁是谁非,分不清了。
此刻,谁起杀心,谁就是凶手。
杀心有时为正,有时为邪,但都逃不开杀的本质,于是必然要流血,会流血的,不止是人。暴行仍在继续,有人大喊:“快叫少爷来!”
“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