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有美人兮 阿絮好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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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絮与钟灵毓前脚才走，后脚李孟彦、顾棠与安少虞就一同回了正堂。只是刚进屋门，一道高挑笔挺的修长背影映入三人眼帘。
堂中央，一人背门而立，衣襟收束得一丝不苟，透着冷肃。
那人听得身后有动静，略一侧耳，随即谨慎地转过头。待看清来人容貌，视线落到安少虞身上，神色一凛，忙上前躬身施礼，声音沉稳而恭：“定王殿下。”
安少虞一听这个称呼，散漫的脸色倏然冷下来，唇线绷直，周身是一股不容逼视的威势：“我说了，我不回去。”
“别以为你叫左佑，便能真的左右我。”面对眼前这一身墨蓝侍卫服、腰悬长佩的男子，安少虞眉宇间尽是拧紧的倔意。
左佑姿态毕恭毕敬，语气却不容置疑：“殿下，公主早已知晓您在洛城，她命属下转告，请殿下即刻启程回去。若殿下执意不返，公主便要将殿下私自至洛城之事，禀明皇上与皇后。”
“长姐知道我在洛城？”安少虞倚在案边的身子一震，抬眼之际，俊俏的脸上闪过惊惶。
左佑面无表情的俊脸始终绷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公主自一开始就知殿下所在。她还让属下捎话，殿下纵然不愿成婚，也该给宁小姐一个交代。”
墨蓝衣襟在堂内灯光下投下一片冷色，他一板一眼地说完，见安少虞久久不作声，料定安少虞不会顺畅答应，又补了一句，字句铿将有力：“殿下，公主令您三日之内，即刻动身回陵都。”
安少虞的五官僵硬定住，分明是不情不愿，却也没立刻反驳。
闷得久了，顾棠最先受不了这微妙的气氛，他上前一把主动揽过安少虞的肩，将人按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打破沉默：“哎呀哎呀，左侍卫啊，还是一如既往地忠心耿耿。”
安少虞面色不快地将顾棠的手从肩膀处拨了下来，声音少见地烦躁：“别弄我，烦着呢。”
还站在屋门处的李孟彦不慌不忙地走进来，给众人情绪留出缓冲的余地。待左佑略略侧身，他才笑道：“左侍卫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辛苦，不如在洛城歇上两日，过两日便是七夕祭，城中会颇为热闹，左侍卫若不嫌弃，不妨看过再回陵都，也不算误事。”
这话说得婉转，既不逾矩，又替安少虞拖了些时间。
左佑抱拳，仍是规整模样，然而语气稍稍缓了一线：“李公子有所不知，殿下此番离京，乃是逃婚。”
他略顿了顿，才继续道：“殿下逃婚，已让公主忧心许久，皇上也因此震怒，对外只称定王身体抱恙，所以差人送殿下往京郊静养。谁知殿下竟私自离京，逃来了洛城。”
说到这里，左佑抬头看了一眼安少虞：“公主发现后，起初以为殿下是一时赌气，不日便回。谁料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踪影，见殿下至今无回转之意，只得派我来接殿下回陵都。”
话说到此处，已是把事由的来龙去脉尽数道明。
李孟彦听此，也不再好说下去。
他家中只是一介儒商，虽因乐善好施在民间多有赞誉，但自知不过是“万民之内一匹夫”。对比之下，安少虞是当今皇上和皇后的儿子，身份天差地远。
生意场上尚可讨价还价，谈及皇命，旁人哪里敢插得上话？便是再好的肝胆相交，置于皇权之下，终究显得单薄。
而自己再替安少虞周旋，不过纸糊一层，挡不住任何风雨。
李孟彦只得收了劝解的念头：“原来如此，是在下冒失了。”
左佑回礼，不卑不亢：“李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此事系于宁小姐名声，公主方才坚决，命属下无论如何也要将殿下带回。”
“宁小姐……”，听见这个名字，安少虞心头一凛，仍执拗抿着唇，指尖在案几上急急叩了叩。
见好友被扯入其中，安少虞不想多生事端，拖累旁人，还是妥协地松了口：“要我回去也不是不行。”
他抬眼，明亮的桃花眼盯紧左佑，不敢放过对方丝毫的表情变化，这才谨慎地吐出后半句：“三日后的晚上启程。”
话一落下，堂中几人同时望向左佑。
李孟彦不动声色，顾棠挑了挑眉，暗暗屏气。左佑冷峻的面容终于裂出一道明显的为难，略一抿唇，正要据理力争：“殿下——”
安少虞料到他想说什么，赶紧抢在他之前道：“你若不答应，我就继续赖在洛城，一步也不挪。”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眼里却是明晃晃的固执。
左佑本就奉着“捆也要捆回去”的命令而来，此刻见安少虞松口，愿意主动回陵都，只是比公主所限的三日稍稍晚了一点，但仍在范围之内，若再驳回，只怕会弄巧成拙。
他沉默片刻，最后抱拳退了一步：“属下谨记殿下之言，望殿下言而有信。”
安少虞没有再说话，只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一旁的李孟彦眼角余光落过去，方才在演武场，安少虞看向李絮的那两眼，带着专注与惊艳，他装糊涂也装不下去。
一想到这里，他胸口沉沉闷闷的，说不上酸痛，但越想越不是滋味。
顾棠狡黠的视线在三人脸上来回打转，看得真切。左佑面上没什么表情，安少虞愁眉不展，李孟彦也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
气氛再这样绷着，只怕连堂中都要凝成冰了。
他眼珠滴溜一转，突然拍了下手，将话题岔开：“对了对了，灵毓和李姑娘怎么还没回来？我们先过去等她们吧。”
说完，他也不等别人反应，率先起身往外走。
路过左佑身边时，顾棠笑吟吟抬手拍了拍对方肩侧：“左侍卫辛苦了，今日就先歇一歇，别累着。”
左佑面容仍是冷淡，规矩地将他的手移开，语气清冷又不失礼节：“多谢顾公子关怀。”
三人一出正堂，就顺理成章地朝钟灵毓小院所在的方向去。他们是以去寻钟灵毓与李絮为由辞出去的，为免生出枝节，自然也是真的往二人所在方向走去。
李孟彦走在最前，步子看似稳重，实则比以往略快半分。顾棠落后他三四步的样子，时不时想快步上前。安少虞拖在最后，像被抽空了骨气，神情恍惚，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而走在最前面的李孟彦，明面上目不斜视，心思早飞远了。
她会对安少虞有好感吗？
不，应当不会的。
李絮几次提起安少虞时，眉眼间多有厌烦，甚至带着防备，显然对这位定王殿下印象不算好。
想到这里，他暗自摇头，想把某种不安赶出去。
她不至于会喜欢上那样的人。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悄然浮起。
万一呢？
谁能料得清情之一事？
一想到未来某日，总是轻声唤他李公子的姑娘，转而会对另一个男子露出那样柔软的笑意，李孟彦胸中升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又堵又闷。
顾棠本是一路琢磨着要和李孟彦商量点事，心里打着鼓，前前后后酝酿好了好几回，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加快脚步凑上前去，刚要开口，却瞧见人一脸的郁色，只好收了声音，把话咽回肚子里。
他悻悻退回原位，又走了几步，还是不甘心，打算试一次。
于是，他再度加快脚步，准备开口。
偏偏就在此时，李孟彦猝然停下脚步。
顾棠脚步没收住，嘭地一下撞在他脊背上，鼻梁被撞得生疼，眼前一花，忙伸手捂住鼻子，委屈巴巴嚷道：“彦知，你会不会走路啊？”
前头的人却毫无反应，连侧头瞧他一眼都没有。
李孟彦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前方屋檐，远远落向另一边。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牵挂所在。
灿阳如洗，金光泼洒在檐下的青砖，亦落在那一抹绛红之上。
绣有细密金线的繁华衣裳泛出幽幽光泽，自衣纹间生出流动的霞彩。屋前，一道端庄明丽的身影静静立着，裙裾微曳。那女子略垂着头，眉眼含羞，正低声同身旁的钟灵毓说着什么。
平日已是温婉柔美的容颜，此刻添了刻意的妆点，浓淡相宜，将她柔和的眉型点出几分贵气。一双眸子经细细描就，眼波流转时，仿佛沾了晨星月光，明净生辉。唇上轻点胭脂，红若点朱，脸颊则扑了薄薄一层脂粉，将肌理衬得愈发莹润。
乌发高挽，珠翠轻颤，步子稍一移动，便有细碎光芒在鬓边晃动。随着她对钟灵毓含笑偏首，更显绝代芳华。
哪怕是落日耀眼的余晖，也在她面前失掉所有光彩。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李孟彦的目光，在这一刻，只为李絮一人凝聚。
暮霭将成未成，天边残光为云层所映，天地间生出一层柔和的朦胧。李絮本还局促地拢着袖口，听钟灵毓在耳边絮絮叮嘱，正轻声回话。忽而心头一动，被无形牵引中，她轻轻抬眼，视线跨过院中一角，恍惚间，只觉那身影像极了她心中惦念的那人。
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心头一动，笑意如春水乍开，粲然一笑。
她并不知道，这一笑，已让旁人心魂俱醉。
李孟彦浑然不觉身后二人神情，只觉得眼前景致被洗净一般，天地安静，只余她一人。
在这片浅淡的光影里，他脚步一松，沿着斜落的余晖，一步一步往前去。
他想走近些，再走近些，只为看得更真切一点。
素雅的衣衫在暮光中被染上浅浅金辉，平日清简的气度，也因此多了不似尘世的温润。
待到人影渐近，李絮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看见的并非是阳光下的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李孟彦。
心腔骤然一紧，她连忙稳住自己，仙姿玉色的面容羞赧起来：“李公子好。”
声音虽轻，却软软落入人心。
钟灵毓这会儿正替李絮整理垂在衣襟两侧的流苏。她伸手拨顺几绺缀珠，同时敏锐察觉到某人举止的异样。
抬眼望去，只见向来云淡风轻的李孟彦，神情是少见的出神，而眉目间的清和全都化作发自本能的痴迷。
钟灵毓忍笑不迭，故意在那痴望中多停了两瞬，之后才伸手在他臂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咚的一声，将人从神游中拍回现实。
李孟彦像被惊醒的梦中人，眸光一收，才恍然发觉自己失态，霁月清风的面颊登时染上显而易见的赧色。
他别开一点视线，嗓音有些发涩：“李……李姑娘好。”
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安，被他说得有些不太顺畅。
钟灵毓再也忍不住，笑得眼都弯了：“瞧吧，阿絮，你当真好看得不得了，连李孟彦都看傻了。”
被这么一打趣，李孟彦只好轻咳两声，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阴影，将眼底翻涌的慌乱遮了个七七八八。
“毓姐姐，我就说，其实不用出来的……”李絮听到这般明夸暗赞，也脸颊发烫，只是她面上本就施了胭脂，红得再厉害，也不惹人察觉。
方才在屋里打扮妥当，钟灵毓端详了她好一会儿，只觉从头到脚都合心意，再看窗外尚有落日的余晖，一时兴起，提议想让李絮出门走一圈，看一看这身装扮如何。
李絮本是不愿的。但在细细想过之后，平日这处也少有人来，她心里估摸，出来站一小会儿也不会遇见旁人，这才状着胆子答应下来。
谁知两人才在屋前站了没多久，就刚好遇见李孟彦等一行人过来。
“哪里是不用。”钟灵毓一边说着，还不忘从头到脚打量她好几遍，眼中都要冒出光来，“阿絮你这样好看极了，是不是？李孟彦？”
她把话抛过去，等着对方接住。
李孟彦不敢看太久，只飞快抬眼看了李絮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心底波澜更甚。
再收住，就已是万难。
心弦被轻轻一拨，李孟彦话语间染上克制不住的眷恋与真诚：“钟姑娘所言不虚，李姑娘……恍若九霄仙子暂居人间。”
这样盛装的她，任谁看了，都甘愿为之神魂颠倒。
这番话落下，李絮呼吸都乱了。
她想再说些什么，勉强撑起一点镇定，却在余光里瞥见，在李孟彦来的方向还有另外两道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饶是她再怎么安慰自己脸皮不薄，这一刻也难以坦然承受更多的打量。
于是，她提起宽大的衣摆，抬起脚步就要往屋内走：“我……我先进屋换衣裳！”说得又急又慌。
这样就可以躲掉了。
屋门被她匆匆拉上，又轻轻合拢，隔断了外面的视线，也挡住了那片尚未散尽的霞光。
随着屋门碰上，顾棠和安少虞也走到钟灵毓和李孟彦跟前。
“都怪你们，跑过来做什么！”钟灵毓见人过来，赶紧凑上前去，气呼呼地对顾棠和安少虞留下话后，又倏地转身，跟着钻进屋里，顺手还不忘重重带上门。
门板一震，将屋外几人的疑惑都隔在门外。
“我……我又做什么了？”顾棠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钟灵毓这通怒是从何而来。
难道是……安少虞招惹了她？
扭头瞥过去，只见安少虞神游天外，眉眼间难得没挂笑，透着些心不在焉的沉思。
……看样子也不像。
顾棠暗暗否认掉这个猜测，又把目光挪向一旁，只见李孟彦带着明显的腼腆，不禁疑惑道：“彦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
“有……有吗？”李孟彦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伸出修长的玉指，轻轻抚上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发烫的温度，他只好尴尬地别过头，胡乱找了个借口：“大概是……天气热吧，太热了。”
说完，他还抬起衣袖，在面前虚虚扇了两下，像是真被暑气熏得难受。
顾棠半信半疑：这会儿倒也没多热啊……
“对了，刚才这门口，是不是站着一位仙女啊？”顾棠揉着先前被撞疼的鼻尖，仍觉得刚才眼角晃过一抹明艳的红影，只是没瞧仔细方才那位盛装女子的模样。只因那时他正低头缓痛，又被安少虞招呼着往这边过去后，没看得真切。
但这句话问出口，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李孟彦时不时凝视过紧闭的屋门，神情若有所思。
他等不了了。
本是打算等一个最好不过的时机，等七夕祭之后，或许等她再多习惯他一些，再缓缓倾诉心意。
可方才那一眼，那身似喜服的华衣，那惊鸿一笑，让他明白，自己已无法再心安理得的等待。
七夕将近，他要在那一夜，当着星河与明月，将心底话倾囊说与她听。
无论她会如何回应，他都只知道一件事。
那样绚烂灵动的她，他只看一眼，便觉此生再难移目。
然而院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将那抹红影铭刻在了心底。
不止李孟彦，安少虞也看见了那一幕。
他原以为，李絮虽生得美，但和钟灵毓站在一处时，总会被对方活泼张扬的光芒盖过去，让人很难专心细看。
可刚刚，那身红衣华服映着夕光，她站在门前，回首含笑，半点不逊于钟灵毓，反而另有一番别样风华。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那样美的女子，阳光如金沙般洒在她的肩头，她眉眼一弯，竟真有星辉坠入眼底的错觉。
那一瞬间，安少虞心中有东西悄然一震。
李絮整个人就这样横冲直撞地闯入他的心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让他怦然不安。
他清楚这种心绪，在遇见钟灵毓她们之前，他从未有过。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贪玩或者好奇，偶尔逗逗人，戏笑几句便罢。
然而那一幕过后，他开始有些心烦，胸口的感觉，说不清是热还是憋闷。
他拼命地想要将那道俏丽的身影从脑海中刨去，告诉自己不过是一时错觉，然而任凭他如何排斥，李絮一颦一笑的模样，都清晰地映入到记忆中。
在想要更好地厘清那种思绪时，安少虞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李孟彦身上。他看着那人眉间凝着的心事，自己散漫的神情，也难得收敛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只不过，这位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有美人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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