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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还钱去 阿絮居然还 ...

  •   临近七夕祭的日子,云松书院内愈加热闹。

      戊班的诸位学子每日除却课业,更是稠锣密鼓地排练起来,一出戏拆成一折折分开琢磨,连喘气的空隙都要用来对词对步。

      李絮亦未能闲着。

      在这一阵子,她白日里要与同窗对戏磨合,细抠每一处身段与每一句腔调。散学后又得随钟灵毓往顾棠家中,在宽阔的演武场里练那一段舞剑的身法。

      几日下来,她双臂酸疼,如同灌了铅,手心也磨出薄茧,可在钟灵毓苛刻的要求下,再加上她自己日复一日不肯偷懒,剑势总算不似最初拘谨,起落之间已有气韵,步伐也由散乱渐入规整,将生疏磨成了顺手。

      钟灵毓见她动作一日胜似一日,面上虽仍板着,一遇错处便喝止,偶尔也会在她一段剑式收得干净利落时,会难得点头:“这回像点样子了。”

      就连在排戏之时,袁凝韵、伍思思等人见她舞剑,亦不吝褒言:“李姑娘再这么练下去,怕是比卓园里的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样真心的夸赞落在耳中,李絮每每脸颊微热,又压不住心中喜色。

      晚间在顾府练剑的时辰,顾棠从未缺席。他每日都捧着托盘,盘中摆着茶水与点心,在演武场旁规规矩矩一坐,看起来十分像个专心服侍的随从。

      只不过他身后,总有一个安少虞不声不响地跟着。

      自从那次乐泽楼的相遇之后,因有着这层顾虑,顾棠自然是时刻提防着安少虞。只要安少虞一挪步,他的眼睛就紧随其后,生怕对方敢往钟灵毓身边多靠半寸。

      然而顾棠不知道的是,安少虞跟来演武场,并不是冲着钟灵毓来的。

      他的目光一直都追随在李絮身上,如今日日跟来,不过就是想看看李絮能不能学好这些舞剑的招式。

      原本他对她的印象,不过是个温吞软糯的小姑娘,突然嚷着要学舞剑,不过是一时热血上涌。可随时日推移,安少虞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从最初举剑发抖,到如今起落有度,剑锋虽为木制,却渐渐带出锐气。

      若把她第一次舞剑时的模样同此刻比一比,怕是谁都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人使出的招式。
      一招一式还谈不上多精妙,却不再是初学时乱挥乱刺。剑锋循着既定的路数走,步伐随势而移,尽力追赶着某种她尚不完全掌握的节奏。

      安少虞的心不知不觉软下来,心中对李絮的看法,也悄然改变。

      与之相比,李孟彦这阵子就没这样的好福气旁观了。

      恰逢姚婉前些日子贪嘴,吃伤了肠胃,一连病了许多日,气色始终不见好。家中生意上的大小事宜又不能因此停下,许多事务都需有人照应。万般无奈之下,李孟彦只得在散学一结束,早早赶回家中。

      白日里,他与妹妹李忆婉将李府里里外外地跑了个遍,从账房到库房,从前院到后院,凡是能插得上手的,都要一一应付。

      如此一来,别说找借口去顾府演武场看上一眼,连从书院到家多走两条街的闲步也腾不出。

      又是一日,恰逢书院放假。午后的暑气尚未退尽,桂花巷李府的一处小院里也静悄悄的。

      李絮独自坐在自己的屋内,案几上铺着一方素净得桌帛,那只装着铜钱的钱袋就安安稳稳躺在案上。

      她伸手推了推钱袋,铜钱在袋中撞击,发出低低的叮当声,心里渐渐定了主意。

      今日,就去将这钱还给荣大吧。

      七夕将近,洛城街巷换上另一副模样。街上早早就挂起各色彩绸,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有卖乞巧针线篮子的,有卖巧果花饼的,也有摆摊替人写乞巧词的。

      偶有妙龄女子结伴而行,裙裾轻曳,手中捧着才购得的小物,口中低声笑语。

      若是待到七夕祭当日,洛城多半要热闹得连夜色都被染亮。

      然而李絮和秋兰并没有在络绎不绝的街巷中逗留。

      随着车轮滚去,马车先从热闹的街衢中穿过,待越过几间商铺,前头景象冷清下来。摊贩少了,人声弱了,屋舍由整饬变得破败。再往前,只剩下冷风从巷口穿过,卷起一点浮尘。

      不过一小段路程,街巷的景致从人来人往变为清寂寥落的荒地。前后景致恍如两个世界。

      “小姐,你真的要去吗?”马车停下时,秋兰先掀起车帘,看了看外头荒凉的景象,心中打鼓。
      等见李絮扶着车壁,已然要起身下车,她忙伸手扯住李絮的衣袖,眉间尽是忧色。

      “这钱,我总是要还的。”李絮见秋兰拦住她,口吻不容拒绝,像是早已同自己说过许多遍。

      见秋兰紧张,她重新在车内坐下,语气柔下来,试图让秋兰安心:“再说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没什么好怕的。”

      秋兰仍不放心,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为何不去找钟姑娘一起呢?”
      在她看来,钟灵毓会武,有她在身边,多少让人安心。

      谁知这一句话,让李絮唇角一撇,眼底难掩失落:“毓姐姐今日要同沐表姨出去游玩。”

      她不是不想去找钟灵毓。昨日排练散场后,她看着钟灵毓,心里千回百转地盘算好邀请,结果刚要开口,对方却一脸眉飞色舞地拉着她,絮絮叨叨说自己明日要与沐表姨一同出门游山玩水。

      那份期待写在脸上,李絮听着听着,到了最后,也就把话咽了回去。钟灵毓对和沐表姨在一起玩耍的事情如此兴致勃勃,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开口拉人来陪自己跑这一趟。

      至于今日为什么非要来,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心底有股温吞却顽固的力道,推动她往这里来。

      不来,心就不踏实。

      正想着,突然啪地一声,窗牗被人从外一把掀起。车厢内光线骤然亮起,风也灌了进来。

      李絮与秋兰齐齐一惊,心都提到嗓子眼。

      窗外站着的,是一张阴郁着的脸。

      “怎么又是你?”荣五面色难看,眉目间写满不耐,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晦气的东西一样。

      在他身后,还站着荣大、荣二、荣三以及荣四,四人一溜儿挤在破败屋前,看着这辆突兀停下的马车。

      看清车中坐着的人之后,荣四倒是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上前来,笑得淳朴:“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又给俺们带吃的来了?”

      上回她送来的那些吃食,味道好得很,他如今想起来还要咽口水。

      荣五站在最前头,自然听得分明。

      他脸色一黑,立刻转过身来,见荣四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顾荣四比他年长,抡起拳头就往他脑袋上砸了一下:“四哥!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成天就知道吃!”

      说什么也不能再吃这小娘们给的东西了!

      李絮看着他们兄弟几人这样闹腾,心中没有丝毫不耐。她顺手将身旁的钱袋提起,往窗边挪了一挪:“我今日来,不是送吃的。”

      “我是来还钱的。”那袋子被铜钱撑得鼓鼓的,在阳光下沉甸甸悬着。

      荣五一听还钱,还未回过味来,正要冷嘲两句,一瞥见那钱袋的样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眼睛直直凝在那布袋上。
      他猛地窜近两步,也不顾那钱袋还攥在李絮手里,眼疾手快地就一把给夺了过去。

      袋中的铜钱颇有些分量,李絮提在手里时,也使了不算小的力气才托得稳。被荣五突然这么大力地粗鲁一扯,粗糙的袋口狠狠从她掌心划过,一阵火辣辣的疼袭来,低头再一看,已经初显红痕。

      “小姐!”秋兰急急抓住她的手腕,心疼得直蹙眉。

      荣五却顾不得这些,压抑多时的情绪一下子全翻了出来。他拨开身旁的荣四,几步冲到荣大面前,高高举起钱袋,声音因气急而微微发颤:“大哥!你不是说钱被人给偷了吗!”

      他咆哮得嗓音发哑,双目含着悲愤:“大哥,你知道吗?这是咱们辛辛苦苦攒出来的!咱五个人不偷、不抢,一文一文赚来的啊!”

      起初荣大说钱袋丢了的时候,其余四人悻悻不已,尽管心里难受,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咬咬牙,只得又回去过那天天吃鱼、腥气不散的日子。

      但他们怎么想都不会想到,荣大居然将这一袋的铜钱全部拿去给了李絮!

      荣二与荣四的脸色也不好看,闷闷地站在一旁,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信赖多年的大哥居然会背叛他们。

      几人围上前,把荣大团团围在中间,谁也没动手。

      荣大只是站着,唇线抿成一条直线,从头到尾一句声也没有吭过。

      荣二站在荣五旁边,安慰过荣五几句后,又对荣大指责起来:“大哥,你知道吗?”他吸了吸鼻子,话语间染上压抑的哭腔,“你知不知道,别人去城西市集杀鸡,一个人杀一只鸡能挣十文钱,而咱们呢?”

      他指着自己,又指指其他几人,猩红着眼,快要哭出来:“咱们五个人,在这洛城臭名远扬,五个人各杀五只鸡,合起来一共二十五只,才挣五文钱,才五文钱啊大哥!”。

      他们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在在洛城不好。当年的那桩命案,早被写进官府档案,人人避之不及。稍微好一点的活计都不愿意雇佣他们,寻常人家听闻是他们来谋事,多半一口回绝。只有杀鸡杀鸭这种又累又脏又让人心里犯忌讳的营生,倒是肯给他们做。

      荣大又如何不清楚他们五个人的悲惨境遇,换作旁人,一只鸡十文钱,一日做上十来只,一百文到手也不算难事。可他们五个,拼了命地干活,一天也不过十文。

      碰上生意好些的日子,在十文钱的基础上还能多得一点。倘若生意不好,连十文钱都没有。有时候遇上摊主不顺心,将摊主惹急了,连这点活计都要被赶走。

      眼下这袋中一百文的钱,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荣大他们五个人的全部身家。也是这些年难得干得问心无愧的积蓄,因为来得干净。

      这钱,是他们好不容易从泥里一点点捞出来的清白。

      钱一直由荣大保管着,他们五人说好了,要攒够钱,等哪天凑得差不多了,就用这钱上路回乡去。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回过家了。

      坐在马车里的李絮,听着车窗外的你一言我一语,渐渐也知晓了这钱的由来。

      原来这袋钱,是这样来的。

      她垂眸看了看被擦红的掌心,心底逐渐安定下来。

      这些钱,本就该回到他们手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盼头,而这袋铜钱里的每一文,恰是这五人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希冀。

      她不能收。

      其余四人仍围着荣大,叽叽喳喳说着含怒带恨的话。荣大的脸色却愈发难看,眉眼之间,有愧疚,有疲惫,也有说不出的苦涩。

      终于,他再也控制不住,瞠目瞪向几个兄弟,出声驳斥道:“够了,都别说了!”

      荣大的眼神一一扫过四人,第一次这样用力打量他们,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破败的梦。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要靠这袋钱回家。可后来呢?”他咬紧牙关,声音发紧,“三弟、五弟,你们两个——”

      荣大忽地指向其中两人,话锋一转,怒意中带着悲颤:“不还是为了一个玉佩,就答应了魏秦去抓人?说只要这一桩坏事做完,就能有银钱回家了!可你们看看,回了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是压抑不住的悲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声音又低下来,好像在问他们,又像在问自己:“我们……还回得去吗?”

      卷宗上白纸黑字写着他们曾杀过人,更不必提这些年来的偷盗与恶名。那一条回家的路,早在他们当年伸手救下周蕊初母子的那一刻,就被悄悄改了方向。

      “你们……你们别太灰心啊。”正当气氛凝滞如水时,一道清脆柔和的声音从马车内响起。

      李絮看不下去,将身子往窗边一探,把头伸出车窗,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些:“你们看,我不就把钱还回来了吗?”

      她想替他们缓和这一触即燃的火气。

      可五人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随即又齐齐转回去,谁也没有搭话。

      “你们都清楚,洛城里的那些是怎么看待我们的,蛇蝎一般躲,巴不得永远别见着。”荣大苦笑一声,眼底有说不尽的倦意,“可谁又肯像李家小姐这般,不与我们不计前嫌呢?”

      他不是不懂得感恩,只是这些年在洛城受尽了冷眼与呵斥,他快忘了温情是什么滋味。

      他也知道周蕊初性子也是善良感恩的,就算周蕊初时常提东西过来接济他们,也都被他拒绝,连说出帮他们五人回家也不愿意接受。

      那道坎,横在他心中,怎么也迈不过。

      他们五兄弟要是当初没救周蕊初母子就好了。

      不止一次,他在心底暗恨。若是当初他们五人没有出手相救,或许他们五个早已在洛城谋得一桩尚可的营生。甚至攒些钱,买下一所小院,再把远在乡里的家人接来团聚,这样也不用待在家乡受气。

      这种结果也不是全无可能。

      偏偏世事难料,他们遇上的不是旁人,而是被人追杀的周蕊初母子。自那一日起,他们的命运就被粗暴地拽了一把,从此走上另一条路。

      当初李絮塞过来的那袋吃食,一时间竟让荣大忆起多年以前在乡间的日子。他是个热心仗义的人,那时谁家有需要帮忙的,他总爱去搭把手,帮完了,乡邻会笑着塞些自家做的点心或者干粮以表谢意。

      就像李絮给他的那一堆吃食。

      不同的是,那些人从未被他伤过。而眼前这位李家小姐,却差点被他们拖去阴暗之地。

      所以,荣大才会瞒下其余四人去找了李絮,将钱袋交到她手中。既是歉疚,也是笨拙的偿还。

      只是怎么也料不到,她居然还敢寻上门来,硬要将钱还回来。

      “我不是不记前嫌。”李絮听完荣大的话,神情认真,眸色清亮:“我还嫌着你们呢。”

      她抬手搁在窗框上,下巴微微抬起,眉眼明净,面上是不退缩的倔强:“你们虽不曾真要了我的命,可到底偷过旁人的钱,还想把我绑了,丢去城隍庙。”

      “我知道,你们当年杀人,是为了救人,是见义勇为。”李絮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清楚才肯落下,句句敲人心口,“可也正因如此,你们才更该明白,不是洛城百姓亏欠了你们,是你们先对不起你们自己。”

      “杀人终究犯法,所以旁人避你们如蛇蝎。”她望着他们,“可你们却不肯远离是非,反而又去做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让人更认定你们本性如此。”

      她抬眼,直视握着钱袋的荣五:“已经快二十年了吧?为何只凑得这一百文?”

      被李絮说教后的五人皆是愣在原地。

      连素来脾气最大、最容易炸毛的荣五,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辩驳出一个字。只下收紧手指,攥着钱袋的手关节微微发白。

      他们五兄弟从不会怕旁人的指点与辱骂,唯独眼下,被一个小姑娘平平淡淡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李絮在心底轻吸了口气。

      她不是菩萨,做不到无差别地宽恕众生。她曾答应周师长不再对这五人心怀怨怼,可她从未答应要将一切既往不咎。

      最后,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荣五手中那只钱袋,眼里有怜悯,却没有纵容。

      那袋子终于回到了该留的地方。

      她缓缓将身子收回车内,伸手带上车窗,隔绝了外头几人复杂的目光。

      “走吧。”她轻声吩咐车夫。

      车轮再次轧过地面,一点点驶远。

      钱已物归原主,她与这五人之间,该牵扯的,也就此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还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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