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解释 主动牵小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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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被这声怒音惊到，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三日未见的李孟彦跨门而入，他眉目冷肃，不理会堂中投来的诧异好奇，衣袍猎猎，径直行至李絮与李锦胜面前。
这会子，李锦胜正半拉半拽，将李絮往主位那边按去就坐。
李絮被攥着手腕，表面强作镇定，心里却知自己一个晚辈坐上去有多不合规矩，只是碍于长辈的面子，不好挣脱得过分。
李孟彦入屋时脸色就不太好，见她被迫拉去主位后，神情更为暗沉。
“祖父，您到底在干什么？”声音虽比进门前的呵斥不那么咄咄逼人，却藏不住话里的责意。
李锦胜一甩胡须，脸一板，看起来极不欢迎这个孙子的出现，像是他才是坏了气氛的人：“你这小子管我做什么？哼！”
李孟彦没急着回，目光落在那只被老人紧攥着的纤细手臂上。他指节微紧，强压住心底涌起的情绪。
猛地，他抬眼直视李锦胜，目光冷锐：“祖父，先前那件事，您年纪大了，犯些糊涂也罢了，为何现在还要继续犯错？”
李孟彦说得克制，却句句如锥，叫人避无可避。眼光中是李絮从未见过的凌厉。
要了别人的马车，如今又逼着小辈，与长上两辈的老人家同坐主位，要是被洛城中那些好议论的人知晓，只会说李絮不知礼数，有失教养。
到时候，传入坊间书肆茶楼的，必定是李絮骄矜无礼的话头，而不会有人去计较他的祖父到底做了什么，甚至可能还会白得一个爱护晚辈的好名声，可在别人眼中，李絮只会变成那个蹬鼻子上脸的小辈。
李锦胜年岁已高，在家中颐养多年，往日倚仗长辈身份，说话向来带着蛮横。只是这些年身子渐渐不如当年，气势也弱了许多。而面对李孟彦罕见的凌厉，他目光闪了闪，心虚浮上脸，不由地放开了抓住李絮的那只手。
手腕骤然一轻，像从绳结里解脱出来。李絮悄悄将手往袖中一缩，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当那口气从胸膛里缓缓溢出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已经紧张到差点不敢呼吸。
“好了好了。”姚婉见气氛僵了起来，赶忙起身打圆场，“灵毓和顾棠这俩孩子还在这里看着呢，阿彦不要继续说了，爹你也收敛些，别太兴奋。”
她说话时语调温和，语尾带点笑意，又顺手轻按了按李锦胜的手背，如同在哄小孩一般。
祖孙两人这才作罢，一个抿唇不语，一个重重哼了一声，各自扭开脸去。
李絮好不容易从李锦胜的盛情邀请中解脱出来，心里还慌，刚坐稳，不料眼前又被一抹高大颀长的身姿遮住光线。
抬眼见李孟彦立在跟前，衣袍清逸，神情柔和得多。
“李姑娘可否随我来一趟，我有些话想对姑娘说。”他声音微低，带着一贯的温和。
只是经历了刚才那一场插曲，李絮心绪未平，脑中略乱，下意识答道：“李公子若有话，不妨就在这里说吧。”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愣了愣。
这话听着好像过于生硬了些。
头顶安静下来，没有回应。
时间被拉长，李絮只觉得周围的窸窣的轻响都变得格外分明。她抿唇抬眼去看，才发现李孟彦还在垂眸看她。
男子脸上满是为难，眼底透出几分失意。失意并不张扬，只是悄然落在他眼尾，我见犹怜。
美人失意，望者伤心，更何况这位美人生得这样好。
如今美人眼里的郁色一现，心里更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很难让人无动于衷。
李絮心房轻颤，态度软了下来，轻声改口：“……那便出去说吧。”
声如蚊呐，却实实在在落进了李孟彦耳中。他眸中映进一线亮光，薄唇弯出好看的弧度，不甚张扬，回道：“多谢。”
说罢，李絮从座位上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正要迈出门槛，主位上又传来一声震耳的怒喝：“小子你给我站住！你要带李大儒的孙女去哪儿？”
李锦胜这一声极大，如重锤敲在耳膜旁，让人被震得一颤。
“此事与祖父无关。”李孟彦脚步未停，背对着堂中众人，语气冷硬。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他气头未消，一点也不打算再给李锦胜留情面。
“你不准走！”李锦胜又提高嗓音，脸色一寸寸古板下去，满脸写着倔强。
李孟彦皱眉，侧身微微停顿，仍未回头。
看得出来，他非常不高兴。
“祖父可是要我在这里说出马车的事？”这句像一把锋利又温和的刀子，轻飘飘地抛出来，却直直刺在对方的要害上。
不仅是当着钟灵毓和顾棠的面，还要当着李絮的面。这话要是真在堂中说开，自家脸面怕是比炉中香灰吹散得还快。
李锦胜自知理亏，本来还高高扬起的气势当即就蔫了下来，他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一句硬话。
姚婉习惯了他这般雷声大雨点小的脾气，只在一旁悠悠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
顾棠和钟灵毓则早被桌上的点心勾了神魂，两人一高一矮，正你来我往地抢着碟子里的糕点，手上争得热闹，耳朵却没闲着。时不时得空了，就抬眼朝这边瞄一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显然熟知李锦胜如今在家中的气势虚盛。
刚踏出屋门之时，李孟彦又停住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祖父，李姑娘就是李姑娘，在是李大儒的孙女之前，她更是她自己。”
说罢，他径自迈步而去，脚下步子稳而决然。
若李絮不是李求睿的孙女，祖父今日还会如此殷勤吗？
答案显而易见——肯定不会。
李求睿乃当朝名儒，德望极高，曾被先帝亲笔诏书聘为太子太傅，却被其恭谨推辞，先帝并未责怪，反而褒奖他知止，更赢得天下士子称颂，名望之隆，煦朝无人不知。
如今满朝文武，多少人提起李大儒，都要叹一句“此乃当世高士”，洛城读书人更是奉其为清流表率。
李孟彦明白祖父不过是因屋及乌，并无恶念，但这份情理之中，却有让他不快之处。
李絮便是李絮，不因旁人的姓氏或血缘而改变。就算有一日，她不再是李求睿的孙女，她也仍是他认识的那位李絮。
想到这里，李孟彦握紧住手，指骨有些泛白，借此按捺住心头的烦躁。
“臭小子！有种你这一辈子都别去云松书院！”堂内的李锦胜气得拍案。
这一吼，显得他精神极好，连喘气都不见重。他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可以反击的地方，非得挽回一点长辈的体面不可。
见李锦胜话也吼了，气也出了，姚婉顺手递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爹，来消消气，喝杯茶。”
李锦胜接过茶盏，胡子一翘一翘的，哼了声，才低头抿起来。
热茶入喉，堂中气氛重新缓和下来，只余茶香袅袅。
李絮随李孟彦绕过正堂，行至前院一处夹在竹篱与廊下之间的小径，周围树木花草错落有致。此处离正屋不远，来往仆从经过此处，一抬眼就能看见两人，不算偏僻，却足够清静。
“李姑娘，在下要向你道歉。”话音方落，李孟彦已躬身一揖，姿态郑重，袖影垂地。
他这一揖行得很深。
胸中积郁许久的话语，终于说出来了。
李絮被这行礼吓了一大跳，心弦莫名绷紧。她的指尖不自觉攥住衣角，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又是道歉？这回又是什么事？
难道……还要送礼吗？
“我之前有一事未对李姑娘坦白，之前——”
果然是那茶叶的事吧。
想到这里，不待他把话说完，李絮忙不迭打断：“且慢！”
声音太大，她自己也被惊住，连忙收了收气息，鼓起勇气道：“我……我大概知道李公子要说什么，可否先听我说几句？”
本想趁此机会坦白马车之事的李孟彦，被她这么一截，反倒愣了一瞬，原先排布好的措辞被打乱，但他仍温声应道：““李姑娘请讲。”
李絮垂目，睫毛投下淡影。略一踌躇后，她开口道：“之前……你差杜先生送来府上的那一包茶叶，是不是……那个很贵的千里香？”
提到千里香时，她的声音很低，仿佛稍一抬高，就显得自己贪图名物似的。
李孟彦虽不大明白她准备往哪处说，仍坦然点头应下：“是。”
“我并不认得那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匆匆避开，耳畔有些热，“若是知道你送的茶如此名贵，我……我定不会收下。”
提到这里，李絮心里一阵懊恼。
先前只觉那茶很苦，却不想是难求的一味好茶。如今这样说，反而像自己不识货，还平白占了人情。
“今日我来，”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语调平稳些，“就是得知你与你祖父为这千里香一事在置气，我本想……本想说清楚缘由的。说清楚的话，那样，你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回云松书院读书？”
话说到最后，李絮微微垂头，绑好的一缕发带垂在耳畔，轻轻晃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清清楚楚地展示在发僵的肩头。
她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李锦胜的热情远超她的想象，远到几乎要将她抬着往主位上按的地步。
想到方才堂中的情形，李絮不免有些自责。
要是早知道会发展成那样，她是不是该换个法子同李孟彦说清呢？
这一时半会儿，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茶叶，想着书院，也想着此前堂中发生的一切，并未留心身旁之人的神色变化。
若此刻有人站在一旁旁观，只消看一眼，便能看懂李孟彦脸上一闪即逝的情绪。
他，分明是极高兴的。
“所以，”李孟彦压下心中悸动，嗓音不自觉更柔和，“你是为了我能回云松书院读书才来的吗？”
这话问得认真又直白。
“是……是啊。”李絮被问得一愣，她向来不善欺瞒人，被这样一追问，竟忘了转个弯，就顺着心里真实的想法答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妥。
这话，会不会太过亲近了些？
意识到这一点，李絮的心狂跳起来，脸上窜起一阵热意，忙又慌乱补充道：“毓姐姐和顾公子也很是担心你，所、所以我们三人就一起来的。”
她急着给自己找个遮掩，眼神也在他脸上轻点一下，又快速移开，以免刻意。
看着她这般，李孟彦轻轻笑出声来。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漾开，不再是平日那种礼貌客气的笑，而是带着真切的愉悦。
李絮见他真笑了，脸上热意更盛，两颊像被炉火烘过似的。她低头拢了拢袖口，恨不得将自己半张脸都藏进去。
待她的脸颊红到不能再红，似乎再多一分就要滴出血来时，李孟彦才敛了笑，收回视线，郑重说道：“李姑娘不必挂心。我祖父犯下糊涂事，我不过是想气气他。”
若不是祖父非要凭空抢走李絮的马车，他也不至于把那一罐珍贵的千里香送去赔礼。闹到这般地步，不是气祖父，又是什么。
原本是想把马车的事从头至尾说与她听，省得她心中有结。如今见她为自己奔波来此，又提起云松书院，李孟彦心思一转，反倒不大想再提那日的不快，还不如把那些细节都揽回自己肩上去，免得她再为此自责。
于是他借势把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讲：“我祖父对我读书一事极为看重，旁的一概不能让他动气，我只好出此下策。”
因此这三日，他才刻意没去云松书院。
第一日时，李锦胜只道他不过说说狠话，等气消了照旧会去，心里并不当回事。到了第二日，见孙子还是不去，脸色才沉了几分，却仍摆着架子，想着不过三两句软硬兼施就能逼他低头。到了第三日，见书院那边真真连个人影也不见，他这才恼羞翻起旧账，就将茶送人的事提出来骂了几句，骂完又觉得为一包茶而丢了孙子三日课业，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没关系的，又不久，才三日而已。”李絮安慰道，“你学问那般好，这点时日断不会耽误课业。”
在学堂里，她对他的事迹耳濡目染。先生提起他，总要感叹一声天资殊常，同窗说起他，更是言称云松第一。
她是真心觉得，云松书院少他三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谁知李孟彦却像没听见这一句，只是侧过身子，忽地问她：“李姑娘喜欢吃糯米糕吗？”
话问得太突然，李絮没来得及细想，心直口快，一点头就答：“喜欢。”
话一出口，她心里漫上一阵后悔。
怎么总是不经大脑就先开了口？
“那现在，可想吃？”李孟彦紧接着又问到。
方才在堂中见钟灵毓吃得眉开眼笑，他料想着二人口味相近，若是喜欢，回头可吩咐厨房多做几样点心送去。只是事态走向却全然不按他设想的那样。
“李公子可是要带我去街上买？”李絮睁大眼睛看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又有点止不住的期待。
李孟彦愣了愣，没未料到她会往这处想。
可转念一虑，或许她更喜欢街市上的那种香味，摊贩蒸笼里的热气混着糖香，和家中的精致小点本就略有不同。
于是他点头，语气如常：“是的。”答应得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他就这样答应了？
李絮只是顺口一问，心里也没真当回事，如今见他应下，那点期待长出芽来，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而且……只有他们二人同行。
起初她还想得挺洒脱，觉得一起去街上买东西也不算什么。
可那日在澄湖畔上，被人意外拥在怀中的心悸，实在没那么容易当作意外抛开不理。她也无法假装忽略眼前这个男子的存在感。
与其说是魅力，不如说，他正在悄悄占去她太多注意力。
李絮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眉眼本就好看，此刻被辉光一照，轮廓清朗，很难让人移开目光。
被灼灼地望着，李孟彦也觉察出几分，便是偏过头去，清俊的脸侧带上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似乎在强按住心中某种不知名的波动。
“李姑娘，我们快些出发吧。”他出声提醒，“若是再晚些，摊贩们该收摊了。”
李絮这才想起，自己与钟灵毓等人是散学之后才结伴来的李府，如今天色已近昏时，再耽搁下去，城中夜禁将起时，摊贩们就要早早地收拾东西回家。
“好，那我们走吧。”她平复下心头的乱跳，尽量让自己从容些。
两人各自乘坐马车出府，未多时就到了街市热闹的一条巷口，在一处香气扑鼻的摊位前停下。
摊位上的炊烟与糕香混在一起，带着暮色里的暖意。卖糯米糕的小摊生意极好，蒸笼里的热气直往外冒，远远便能闻见清甜的米香，摊前已排了七八人等候。
李絮掀帘下车，脚落地时稳稳站定。她抬眼一看，摊前还排着几个人，心中不免失落。
糯米糕不会都被买完吧？
自打被钟灵毓拖着在洛城各处闲逛，她才知道，城中看似同样用糯米做成的糕点，也各有巧妙。城东这一家的米糕最是劲道，咬下去软黏中带着弹性，城南的那家则胜在松软，入口即化。虽说原料都是糯米，可蒸法、火候、配料不同，味道也各有长处。
站在摊位前，被蒸笼里溢出的香气环环裹住，李絮先前被莫名其妙带出来的别扭，霎时间就淡了许多。吃货的心思悄悄升起，连眼神都亮了不少。
李孟彦这次走到李絮身侧，见她神情变换复杂。他猜到她担忧什么，便凑近半步安慰道：“李姑娘放心，我方才去前面看过，我们买得到。”
言下之意，自然是糯米糕的数量还不少。
“那就好，多谢。”她话里的气息都轻快起来。
轮到两人时，摊主掀开笼盖，热雾一散，只见里头还静静躺着两笼最后蒸出的米糕，香气扑鼻。
“刚好还剩两份。”摊主笑眯眯的，看来今日收成不错。
李絮想也没想，爽快道：“那都要了。”
这话说话得干脆利落，把摊主都逗乐了，连声应好。麻利地将两份米糕利落包好，递到李絮手里，自己则欢欢喜喜地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热乎乎的纸包透着温度，氤氲的香气往上窜，偏她愣愣看着手中的两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太少了。”她没忍住，把心里话低低说了出来。
只有两份，等会儿回去，怎么够大家吃？
想着屋里四张嘴，她心里飞快盘算着分糕的画面：灵毓、顾棠、还有两位长辈……两份实在不够分。
而刚被满足的馋意，又沮丧地瘪了下去。
“李姑娘两份不够吃吗？”李孟彦听见这一句，侧头询问着，“若是不够，现在时辰还早，我们还可去别处看看。”
语气里没有揶揄，是真的在为她打算。
两份怎么可能不够吃，就她一个人而言，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可话到唇边，李絮又咽了回去，只能在心底胡思乱想。
自己也不算丰腴，最多不过嘴馋了些，再怎么说，能吃是福，总不该把福气往外推。可要当众承认嘴馋，实在说不出口。
思绪来回打转，李絮抱着那两份糯米糕，整个人像被香气蒸得有些晕，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
李孟彦瞧她半晌不作声，眸底划过一丝犹豫，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深吸了口气，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侧后方绕过她的衣袖下摆，轻轻扣住了李絮腕下那一截温软的肌肤。
指腹触及，他明显顿了顿，耳畔升起一抹热意，但仍稳稳将那只手掌牵住。
“走吧。”他低声道，语气克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就这样牵住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李絮，往前头更热闹的街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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