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成糖》波吉亚之泪

1、夏日入侵者

　　六岁的许眠第一次见到七岁的江淮，是在一个蝉鸣聒噪得快要掀翻屋顶的夏日午后。
　　七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许家小院的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甜香和暑气蒸腾的燥热。许眠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用一根小树枝专心致志地捅着蚂蚁洞，汗水顺着她圆嘟嘟的脸颊滑落，在胸前粉色的连衣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小眠，快进来，家里来客人了。”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许眠不情不愿地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迈着小短腿跑进屋里。刚踏进客厅，她就猛地刹住了脚步。
　　一个陌生的男孩正站在她家客厅中央。
　　他穿着浆洗得格外挺括的白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越发清亮。许眠从没见过这么白的衬衫，白得像是把窗外所有的阳光都吸了进去，晃得人睁不开眼。男孩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脚上的小皮鞋一尘不染，与满头大汗、裙摆沾着泥点的许眠形成了鲜明对比。
　　本能驱使下，许眠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迅速躲到了妈妈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碎花裙摆，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闯入她领地的陌生人。
　　“小眠，这是江淮哥哥。”妈妈温柔地将她从身后捞出来，轻轻往前推了推，“江叔叔他们临时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江淮哥哥要在我们家住一个学期。”
　　许眠瘪着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不要什么哥哥，更不要别人住进她的家。这个男孩看起来太干净、太规矩了，就像橱窗里那些她永远不敢触碰的精致玩偶，与她那堆被玩得褪色的布娃娃格格不入。
　　“快去带江哥哥看看你的房间。”妈妈的手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她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脚步，带着男孩往自己的小房间走。木质地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
　　“这里。”她停在房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内心祈祷着他会嫌弃这个堆满玩具的小空间而拒绝入住。
　　江淮越过她走进房间，目光平静地扫过贴满卡通贴纸的衣柜、堆满布娃娃的小床，最后落在窗台上那排被她养得歪歪扭扭的多肉植物上。他的视线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冒犯，又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有点小。”他最终下了结论，声音清清冷冷的，像井水里镇过的西瓜。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许眠的痛处。她的房间确实不大，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过。她一下子涨红了脸，刚才的怯懦被愤怒取代，连头顶那根总是翘着的呆毛都仿佛立了起来。
　　“你、你才小呢！”她奶声奶气地反驳，却想不出更有力的回击，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猫。
　　江淮没理会她幼稚的反驳，径直走到她的书桌前，目光被一个坐在角落的兔子玩偶吸引。那是去年生日爸爸送她的礼物，雪白的绒毛已经有些发灰，左耳也因为长期的搂抱而微微下垂，但依旧是她每晚必须抱着才能入睡的宝贝。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只兔子。
　　“不许动我的小白！”许眠尖叫着冲过去，一把抢回玩偶，用力过猛，不小心把男孩推得踉跄了一下。
　　江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不点会有这么大反应。他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只是觉得它很特别。”
　　许眠紧紧抱着兔子，警惕地瞪着他，像只护食的小兽。两人在狭窄的房间里僵持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孩子们，出来吃西瓜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许眠如蒙大赦，抱着小白率先冲出了房间。江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即将成为他临时住所的房间，然后才缓步跟了出去。
　　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许眠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妈妈笑着拿毛巾给她擦脸，又递了一块给站在门口的江淮。
　　“小淮，别站着，来吃西瓜。”妈妈温柔地招呼他。
　　江淮走上前，却没有立刻接过西瓜。他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铺在膝盖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得与狼吞虎咽的许眠形成鲜明对比。
　　许眠偷偷打量着他，心里泛起嘀咕：这个男孩怎么做什么都这么...这么规矩？就像她最讨厌的那个总是向老师打小报告的班长。
　　吃完西瓜，妈妈开始安排住宿问题：“小淮，这段时间你就睡在小眠的房间吧，我们给她在书房支了一张小床。”
　　“什么？”许眠差点跳起来，“为什么不是他睡书房？”
　　“书房太小了，而且晚上爸爸要在里面工作。”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小眠是主人，要懂得照顾客人，对不对？”
　　许眠委屈地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板。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一来，她就得让出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空间，甚至可能还要分享爸爸妈妈的注意力。
　　江淮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如果许眠不愿意，我可以睡书房。”
　　“那怎么行，书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妈妈摆手拒绝，“就这么定了，小眠，带江哥哥去放行李。”
　　许眠不情不愿地领着江淮回到她的房间，看着他把自己那个看起来同样一尘不染的行李箱放在墙角。他的东西很少，除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就是几本书和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文具盒。
　　“那是你的日记本吗？”许眠注意到他行李箱里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好奇地问。
　　江淮迅速合上行李箱，点了点头：“嗯。”
　　“你都写些什么啊？”
　　“没什么。”他的回答简短而生硬，明显不愿多谈。
　　许眠撇撇嘴，抱着小白坐到床上，不再理他。两人在沉默中各做各的事，直到夜幕降临。
　　那天晚上，许眠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亮痕。书房的小床远没有她自己的床舒服，而且没有小白陪伴——她赌气地把兔子留在了原来的房间里，现在后悔得要命。
　　她抱着枕头，光着脚丫溜到原本属于自己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看见江淮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正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台灯温暖的光晕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那本笔记本看起来很旧了，边角已经微微卷起。
　　“你在干什么？”她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
　　江淮回头，看见她穿着印满草莓的睡衣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枕头。
　　“写日记。”他合上笔记本，动作有些匆忙，“你不睡觉吗？”
　　“我渴了。”她撒谎道，其实是想来看看这个占了她一半房间的陌生人会不会偷偷哭鼻子——幼儿园的王老师说，刚离开父母的小孩都会哭。她虽然不喜欢他，但也知道离开爸爸妈妈是件很难过的事。
　　然而江淮的眼睛干干的，没有丝毫哭过的痕迹。他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去，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
　　许眠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他说：
　　“你明天能带我去学校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起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又补充道：“可以。但是你要牵着我的手过马路，妈妈说有车，危险。”
　　这次轮到江淮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抱着枕头的小女孩。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双杏眼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白天的敌意，只剩下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像是为这个闷热的夏夜奏响背景音。两个孩子的人生轨迹，从这一刻起，悄然交织在一起，再难分离。
　　许眠回到书房的小床上，想着明天要牵着那个讨厌鬼的手过马路，小脸皱成了一团。但不知为何，想到他不是一个人偷偷哭鼻子的小孩，她心里又莫名松了口气。
　　而在隔壁房间，江淮重新拿出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工整地写道：
　　“七月十日，晴。搬进了许叔叔家。他们的女儿叫许眠，很活泼，像夏天一样吵闹。她有一只兔子玩偶，叫小白。明天要去新学校，她说要牵着我的手过马路...”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继续写道：
　　“...她的手很小，沾着西瓜汁，黏糊糊的。”
　　合上日记本，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夜景。梧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这个夏天，似乎会比想象中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