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宪]伴》华裳 珠子

19、19

　　军部命令下来后的第三天，全团人马就在距离北平不远的一处火车站集合候车。不止是他们一个团，几乎半个师的队伍都在。一些从小到大都没坐过火车的士兵们兴奋十足。

　　张立宪在站台候车时先蹦下去伸手摸了摸铁轨，心想这东西光滑滑冰凉凉的，什么车能在这两细窄条上跑？一个问题在脑子打了个转还没想清楚又冒出第二个第三个，忽然觉得手底下的铁条震颤起来，张立宪心里还没转过弯来，胳膊已经一紧，整个人被连拎带拽的扯上站台。随后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他已经换下了冬装，于是薄薄的衣料起不了缓冲作用，那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就连打人的那个都也没想到能打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张立宪被打得完全出乎意料，但一回头看到打他的人是虞啸卿，脸上就是一烫。

　　虞啸卿看了眼刚刚走过去的宪兵，耳中听到火车行驶的哐当声，想起刚才张立宪偷偷的跑去摸铁轨，万一要是车过来的时候还没人发现……想着想着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你不要命了？！”

　　张立宪条件反射的躲了一下，巴掌没能打实，像蜻蜓点水似的刮过去，虞啸卿推了他一下：“入列！整队！”

　　虞啸卿没看见张立宪脸上那层红已经迅速的扩散，一直洇到了耳根子后面。余治倒是看见了，在队列里拿手捅捅张立宪的腰：“哎我说你咋了？红头涨脸的，又发烧了？”

　　明显是调侃的语气引得李冰也看了过来，眉毛一扬神气似笑非笑，张立宪扭头冲着余治一呲牙：“你管！”

　　“我不管，管不着。”余治也一乐，淡眉下一双眼睛细细的眯成了月牙，“你发烧了也有咱连长管，哪还用得着我？”

　　张立宪不理他，只是那一档子事又被从记忆里勾出来，他不想去想，但越是这样想起来的越多。再加上刚才那一巴掌，不由想得越多，耳朵越烫。

　　那天病下面真正的实情余治是根本不知道的，看着张立宪对着自己的那只耳朵红得在阳光下几乎冒出热气来，不由的微微纳闷，心说他啥时脸皮这么薄了？这阵子张立宪在训练场上发狠，李冰也就跟着拼命，他不甘落后也随着拼，每天累得连聊天扯闲的空儿都没有。昨天整装一天没有训练，现在候车的时候余治感觉着要是不拿张立宪打趣几句，就太不对起自己了。

　　还没等他再张嘴，耳边已经传来呜呜的响声，一列火车在众人视线里，哐哐哐哐的顺着铁轨驶了过来停在站台下。车头冒出的水蒸汽像白色的云团顺着风往后面的厢裹过去，把半截列车都罩在里面。

　　“呀！它还会吞云吐雾！”不知道是哪个新兵大惊小怪的嚷了一声，引出一片喷笑声。

　　车不怎么样，除了几节条件稍好的车厢有床有椅，其余的全是闷罐儿铺稻草。刚开始的时候开着车门还能照进阳光，门关上后，只有高处的小窄窗户还能漏出一条光线外，整个车厢里昏暗不堪。

　　车还没有开，老兵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侃大山。新兵们有些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在车厢里走来走去的看这摸那。李冰也想动弹，让余治一手摁住了胳膊。

　　“破闷罐儿车有啥看的？”余治懒洋洋的靠在凉冰冰的厢壁上，“等什么时候坐高级列车再看也不晚。”

　　李冰没出声，站了会儿也坐下了：“我老家有火车。”他说，“我们村里谁要是进城坐了火车，回来能夸上半个月。”

　　余治忍不住，噗的一乐：“行啊，那这回等你回去也能跟他们夸了。”

　　“后来打起来了。”李冰的声音无起无伏的平板，“这个大帅那个司令的，我反正也不明白，铁路被那些兵挖起来卖废铁了。村子也被一伙兵给烧成平地。”

　　张立宪排在后面，上车时还没站稳，脚底下的地板就狠狠的一个晃荡，把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晃得向后摔了下去，仰面朝天的砸在一个人大腿上。

　　“连长……”张立宪自觉丢脸的很。

　　“小心点。”虞啸卿揉揉他后脑勺。“马上开车了，别乱走。”

　　整辆车又是一晃，随后转来哐哐当当的机器运转声。列车笨重的有铁轨上滑行着，越来越快。呜呜做响的汽笛隔着一层车厢听起来隐约发闷，窗口透进来的窄条阳光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整个车厢在车子发动后的那一瞬间，忽然间就沉静下来。好像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闭上了嘴，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做。

　　片刻之后不知道是谁的声音第一个从一片寂静里响起，听在耳朵里，似乎带着些许刻意做出来的喧闹一般。“哎我说接着来啊！李老三轮着你了，别光听不吱声，讲讲讲讲，你那个什么情妹子……”

　　很快的那些扎堆聚在一起的新兵老兵们又再次活络起来，偶尔哪一句渗着点黄色的话暧昧的在一片昏暗里腾起来，就会哄的爆发出一片长长短短的笑声。

　　虞啸卿的位置紧挨着车门，离那些人还隔着一条走道，再加上光线昏沉，倒也没有人发现他。不然那些笑话，恐怕有一半是不讲这么公然的讲出来的。

　　张立宪坐在他身边，对于火车的那种新鲜劲儿已经过了，现在倒是觉得有些无聊。刚开始时还听着对面的那些人说笑，忽然那些人的声音慢慢的低下来变得耳语似的，连响起的笑声也不再那么放肆无忌的响，而是心照不宣般的窃笑，只字片语偶尔飘起来，情|色暧昧。

　　他好奇起来，反而专注的侧着耳朵去听。似懂非懂的几句钻进耳朵里，懵懵懂懂的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却莫名有些不自在。

　　看到他的动作，虞啸卿不为人知的皱了皱眉头，伸手把他扳了过来：“没什么好听的，你才多大！？”他倒是忘了是谁总是盯着“长大了”的张立宪毫不客气的打量来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那些聊天的兵们好像也累了，其实每个人拿出来说的那些个所谓“香艳”的事情，尽管有人会指天划地的声称绝对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恐怕多一半都是胡编加夸大。尽管如此，那胡编与夸大也被容忍着甚至是欢迎着，只为了将一个个本来灰涩的生命抹上层更鲜嫩更有活气的颜色。

　　哪怕是假的。

　　“连长，我们是去哪儿啊？”单调的车声有催眠的效果，当零零落落的鼾声开始响起时，眼皮越来越沉的张立宪靠在虞啸卿身上问道。

　　“不知道。”虞啸卿的确是不知道，相对具体的命令只传到团一级，他们所接到的不过就是候车的时间地点一类。

　　“会不会是打鬼子去？”张立宪又问。

　　虞啸卿没回答，他现在只是个连长，再加上这几个月来一直是在驻地整训练兵，史参谋忽然变得很忙，他也不想总去团部，时局变化风云动荡，似乎已经离自己有了很远的距离。这一次会是去打鬼子么？他看着眼前那扇黑沉沉的车门，认真的想着。

　　张立宪把头枕到了虞啸卿的肩膀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