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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   那件事情一出,张立宪再没有了逛街看景儿的心思,而虞啸卿夹起纸条后,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动,可是对他熟悉如张立宪,明显觉得身周的气氛低沉下来。怀里抱着刚才在街上买的几包零嘴吃食,张立宪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忽然就涌起一种冲动,想把怀里的全都撇开,狠狠的砸到眼前青砖白墙黑瓦上去,心里涨得像要爆开般的难受。
      虞啸卿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是站在原地,还算不上多暖和的天气里,血气上涌满脸通红,扳着的脸不由微微的放松下来。方才还觉得夹着纸条的纪事本硬硬的在口袋里,像块通红的铁块硌着皮肤,但眼前张立宪的样子,却让他冷静了下来。
      前线打得不好,日军步步进逼,这都是摆在眼前的实情。
      身为军人,而不能保境安民。还能怪别人轻辱么?深吸了口气,虞啸卿走过去在张立宪的头上胡捋了一把。少年的帽子还攥在手里,头发两个月没理显得长了,一双眼睛就在乌黑的额发下看出来。
      “连长。”张立宪忽觉委屈。
      “走了。”虞啸卿放下手,“军分会给咱们安排了地方,还有事呢。”
      张立宪嗯的应了一声。

      自从三一年开始,关外逃难的人群就不断涌进华北,自从热河沦陷之后,北平城内更是如此。各处出租的房屋与旅馆几乎人为之满。如果不是军分会提前安排,虞啸卿与张立宪住在哪里,还真难说。
      就算是提前安排,也是一间房。
      虞啸卿进了屋后就把床头的桌子扯了过来,两张拼一张。
      “拿过来。”他冲张立宪说。
      张立宪会意的拎了那袋子碎文件过来,往桌子上一筒。
      于是等到第二天早上,那位军分会的少校过来敲门时,就看到桌子上一张七拼八凑破碎不堪的残片地图。
      “好家伙!”他叹笑一声。“老弟你倒是有心。”
      虞啸卿背对着他,用刚拧干的冷毛巾擦着脸,两只眼睛里泛着一条条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一边的张立宪已经趴在桌子一边,也是刚刚睡下不久,鼾声细微。屋子里淡淡的飘着股糖炒粟子的甜香。
      “怎么样?”他问。
      少校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走到桌子边看着已经细心的用胶水拼粘在一大张宣纸上的地图碎片,伸手碰了碰:“昨天是不承认,不过今天有了这个……至少能扒他们一层皮。”他笑笑。

      扒一层皮是夸张的,但在例会上狠狠的落了日本军方的脸子倒是确有其事。
      说起来任是谁都看得出,近几年内,中日两国必有一战。之所以现在还心照不宣的维持一个窗户纸,一是日方对着中国这么一块香肥肉,端祥着还没想好怎么下嘴,吃了烫,不吃舍不下。只想再耗耗,先吸收了东四省养足了后劲,接下来就是华北。再者日本政府内部,主战主和,尚不统一。不过向来有下克上传统的军方部门,却早已经按捺得痒了手脚。
      至于另一方,不言而自明。无非先安内再攘外的大策略定下了在那里,对那片红色的国中之国一剿再剿,却收效甚微。
      这层窗户纸还能再糊多久,没人说得准。只是南京方面再三严令不准出动出手,但这回明显是人赃俱获,国军里的少壮军官们,更是没人想客气。
      有来有往,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场例会自然就是刀光剑影。
      虞啸卿与张立宪暂时还不够参与的资格,一切事情都是那名少校事后转述的。
      少校是下午过来的,脸上不见得是怎么高兴,但也不见得是怎么失落,简单的说了下处理结果,无非遣送出境。但真走假走,是不是还会来,谁说得准?归根到底,等战场上见真章。
      老弟,把兵练好了带好了,等着吧。
      少校是典型的南方人长相,五官清秀,说话的时候细白的牙紧紧的咬着,对脸色微带不豫的虞啸卿说道。
      虞啸卿没怎么说话,敬礼告别。
      四年后卢沟桥事变,少校在随后的南苑一战里以身殉国。消息传到虞啸卿的耳朵里时,已经是他牺牲了小半年后的时间了。
      这是后话。

      [以下内容比较无趣,是关于背景的东西,属于作者一时收不住笔的恶趣味,可以跳过……]

      虞啸卿在北平呆了不到两天,回到驻军的镇上时,整个团里整编所引起的一些风波已经平歇了下去。史参谋还是史参谋,团长也仍然是团长,只是两个人之间明显的生份了。长城抗战后建立起来的那份相契与欣赏,一时竟淡了。这也怪不得团长,纷纷扰扰扛枪十多年,这样的时世里有兵有枪心里不慌,打下的家底子一下子就被人轻巧的吃了半截进去,心里怎么也舒服不过来。
      开始的时候没少给新来的那些军官小鞋穿,马匪出身的团长是霹雳火的性情,再加上军功实打实的在那里摆着,况且这一系出身的除了他这个团长,上面还有当军长的大哥。也是马匪,山寨里时就叙的交情。说起来上面这次整编朝他这个团长下手,未必就没有看看那个军长怎么应对的意思在里面。老大毕竟是老大,军长毕竟是军长,一个报告打到集总,说烦请上达。集总的司令一开信皮差点气乐了。谁不知道这人是个大老粗出身,看这信里写得那叫一个骈四俪六,什么镜中频看头如雪,爱惜流光倍有加;什么不想望到酒泉郡,但求生入玉门关。总的一个意思,撂挑子要不干。
      集总的几个头头脑脑心里打憷。他不干是行,但手底下那些兵们将们,这些年里几乎就是自成一体的小王国,他不干了,那些骄兵悍将们还不反天。这事情放在平时不怕,可是这个结骨眼上,剿共的计划容不得军队里再乱。那就只得……
      团长收到军长的一封信后,立马把小鞋收了。脚是不疼了,兵们又不服管了。再怎么着整编,也不可能把原来的人都换了。只得让步。让步的结果就是走的人又回来了几位,来的人又走了几位。
      当然,人可以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但是拨发的那些枪弹被服的物资是万万不能也不好意思搬回去的。
      看着一个个从头到脚崭新的兵们与还带着枪油味的中正式,团长顿觉舒心多了。舒心之余,看着多出来的那几个营长连长,也顺眼了不少。
      史参谋长全看在眼里,哭笑不得。
      团长看那些人顺了眼,也就留心起他们的训练来,明里暗里看了几场,果然觉得正规军校出来的,花样是多点儿,不错。他这边觉着不错,忽然又想起来,自己团里原先那个虞连长,战前宁可降了一级从军校提前毕业的那位,也是科班嘛。
      那凭什么不能比他们练得更好?这么长脸子的事情。

      [接下来可以不跳过了……]

      虞啸卿最近练兵的确练得下心思,几乎到了恶狠狠的地步。倒不是他跟团长心有灵犀了想争一口气,他下狠劲的练兵,一是那名少校说得那句话;再来,他真的喜欢他手底下的这些兵蛋子。
      喜欢,自然就想好好的带出个兵样来。早中晚的跑越野上午战术射击下午格斗拼刺,晚上偶尔再来个夜射模拟。“兵蛋子”自觉苦不堪言。
      兵蛋子这个称呼是他跟手下一个老排长学的。老兵,姓王,很文雅的名字,王敏文。一十三岁扛枪,今年三十一。能在军队里活这么长时间的人不多,能活下来的必有所长。王敏文的长处就是枪法,还有跑,从不跟人近身相接搏斗,战场上被他瞄住,就是被阎王勾了名。他不自讳,在虞啸卿面前也能一边打绑腿一边笑说跑不快早死了,还能活到现在?
      说起来他来团里也并不比别人早多久,只是在一起经历过一场长城抗战,情份自然厚得多。手底下的士兵们对他也服。说闲话的自然也有,但传不到他的耳朵里去。张立宪李冰余治三个人收拾嘴欠得收拾得利索得很。一段时间过去,三个人的近身格斗水平涨得飞快。海正冲看在眼里,笑笑,没理会。
      虞啸卿说话也没有扯着嗓子喊的兵匪气,加上军容一惯的严整,那时他还没有戴白手套的习惯,只是偶尔拿根马鞭,蜷出一个圈握在手里。练射击的时候,跪姿立姿卧姿,他就在后面走着看。看谁手晃头颤,用鞭柄子托一下。
      于是在外人看来,他这个连长就颇有些儒雅气。同时看着虞连里的训练,纷纷表示压力很大,变着样的加码加练。
      团长捧着茶笑眯眯的看,史参谋看着交上来的几份文件,又看看外头操场再看看团长,挑挑眉毛,无声一笑。

      张立宪自己的枪法,在长城那段时间被虞啸卿贬过,这回自觉自动的加练。王文敏就是当初那个接住他砸出去的椅子的那位,张立宪有些拉不下脸来去请教,就自己闷了头的练瞄准。已经是吃饭的时候,他让余治帮着留一份,自己还呆在靶场的角落里。
      虞啸卿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姿式后,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绷得太紧了,还有腰,再这么明天你就别想弯了。”
      他站在身后,伸长手臂,把着张立宪的右手在枪托上重新找了个着力点,另一只手按住腰:“中正式扳机紧,扣时用得力大了,准头易偏,所以姿式就更重要。”
      虞啸卿侧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张立宪瞄准时的眼光重合在一道,于是贴得也就更近,肩膀相抵,呼吸相闻。
      张立宪莫名觉得脸上发热,他想了想,深入思想找了找原因,很痛快的归之为姿式不对太丢脸的关系。
      “脸红什么?”虞啸卿不解的偏过身看他,片刻后明白过来:“你喘气啊!憋着呼吸干什么?”
      “那样,稳当点儿。”张立宪讪然,然后看着虞啸卿棱角分明的嘴唇抿了抿,用力抿了抿。
      还是笑出声来。
      张立宪忽然觉得……就一直这样下去,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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