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之眼+驯兽指南外传》竹叶青seven

7、介入因果

　　“我……去年见过别人跳楼，周六又看到姚玲玲跳下来，晚上总做噩梦。”徐仪清对老师说，“梁老师，有人伤害她吗？跳楼是不是本来可以避免？”

　　梁妍沉默片刻。这个周末，她也做了噩梦。如果把所见所闻告诉徐仪清，她的课代表或许能早点摆脱那些梦境。尽管同事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后，总在背后议论她“太上进”。

　　“没有人害姚玲玲。就像警方定性的，她确实是自杀。”梁妍开口，“周六我被警方询问，是因为我最后一个见到她。”

　　徐仪清抱着抽奖箱，屏住呼吸。

　　“上周我想跟张校长申请公开课，再去参加一个培训，所以提前约好周六七点半到他办公室谈谈。”同事曾追问她为什么会在张校长办公室门口。她并不想显得如此“上进”，但初来乍到，必须在渝蜀站稳脚跟。

　　“七点半我等到他办公室门口，但门一直锁着，张校长没回钉钉消息。我只好对着手机便利贴上的提示，一边组织待会儿要汇报的内容，一边等。到了7点50分，门突然开了，一个高中女生冲出来，‘砰’一声甩上门，冲向螺旋楼梯。

　　她跑得太急，我有些担心，就跟了上去。她一步没停，而我穿着绑带细高跟，上楼比她慢很多。等我推开消防门，她已经站在七楼楼顶。那里只有一圈矮矮的不锈钢栏杆，才到小腿中间，什么也挡不住。我想出去拉她，她却一脚跨到栏杆外面，朝我说：‘老师，别上来！’”

　　栏杆外面很窄，楼顶风大，吹得她摇摇晃晃。我在下面劝：‘同学，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你还小，没有过不去的坎。’她摇头：‘我过不去了。老师，如果我妈妈问起来，你替我跟她说，她是最棒的妈妈，可我是最失败的女儿。我对不起她。’

　　八点的上课铃响了，特别刺耳。她就在我眼前跳了下去。”

　　梁妍双手捂住脸，停下脚步，坐到操场边的长椅上。一朵美人梅的大花坠落下来，艳粉色的花瓣摔得破碎。

　　徐仪清轻声问：“然后……您回办公室了？”

　　“嗯。”梁妍放下手，右手食指的指甲抠着木质椅面，“我下楼时想着该通知急救，又觉得肯定有人发现了，不需要我。就坐在六楼的楼梯上，恍恍惚惚的。不知过了多久，张校长从办公室出来，问：‘梁老师，姚玲玲一出来就跑上楼了？’我说：‘是的，她从实验楼掉下去了。’张校长说：‘她怎么真的去寻死？’好像很震惊。

　　王校长跟着出来，问：‘成军，早上姚玲玲是不是来过你办公室？’副校长说：‘是啊。她初中是我带的，高一上期数学考不及格，来找我谈心。我才安慰几句，她就突然发疯一样，说她爸妈对她期待很高，如果从清北班流动到平行班，会让父母失望。可我对她的考试成绩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让她回家好好跟爸妈沟通。’

　　王校长说：‘成军，你别自责。青少年冲动起来，谁都拉不住。教育局那边我来应付。’副校长叹气：‘姚玲玲在我办公室说过，她死了才不用面对爸妈。当时我该拉住她的。就这么点挫折，她就要去跳楼……我真没想到。’”

　　梁妍左右手交叠，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指。徐仪清不敢插话。

　　“王校长给毛主任打电话，让他处理跳楼和你们班罢课的事。张校长则跟我说今天不用汇报工作了，让我先回办公室。我在大办公室里，一会儿想姚玲玲的自杀，一会儿想你们班的罢课。中午黄泥磅派出所的警察来了，说从监控里看到我，要找我问话。警察快问完时，你来了。”梁妍看向徐仪清，“确实没有人推她、害她。走廊都有监控，姚玲玲是自己去楼顶的。”

　　“这样啊。”徐仪清叹了口气。自杀难以救援。

　　“仪清，我知道没救下别人是什么滋味。你会一直记得，做梦也忘不掉。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会特别想弥补。”梁妍站起来，“我也愧疚，总想着周六要是没穿高跟鞋，跑得快一点，或许能拉住她。但跳楼终究是她自己的决定，没人能介入她的因果。我猜你也给她的水滴筹捐过款。我想，你能做的都做了，别多想。好好学习。”朝教学楼走去。

　　徐仪清深吸一口气，跟在她旁边，试图平复心情，心里却浮起新的困惑：姚玲玲高一数学就不及格，可水滴筹里又说她靠竞赛保送进了高中清北班。这样的数学底子，怎么靠数学竞赛保送？

　　还有，上周的事怎么都跟张成军老师有关？杨跃说话明明很有逻辑，为什么周六下午突然暴起打张老师？学校后面会处分他吗？还是不了了之？

　　梁妍已经接过他手里的小抽奖箱，走进教室，让各小组长上去抽展示顺序。徐仪清回到座位，温雅抽到了最后一组。

　　梁妍提醒大家，写作文时可以运用今天听到的典故，比如佛教的“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这些是文化的一部分，但千万别在作文里显露宗教或民族倾向。

　　陈浩哲起哄：“梁老师，你这样上课好省事啊。来渝蜀教书是不是比在开县轻松多了？”

　　“哪有？”梁妍把抽奖箱放到饮水机旁，点开投影仪，“你们成绩好又自觉，我才敢对你们尝试开放式教学和素质拓展。开县的生源不同，我就得当恶人，逼着以前的学生背书、做作业。”声音低下来，“开县但凡有天赋高点的学生，也会被城区的学校挖走……”忽然住口。底下的学生才十七八岁，适合活在象牙塔里，用不着懂学校之间抢夺生源这些事。自己总是口无遮拦，说完才觉得不妥，是该跟同事学学三缄其口。

　　“不是我们自觉，是郑老师不负责，管都没管我们。跟她说啥子都没用。”陈浩哲顶一句。

　　梁妍说：“你们已经换掉她了，就原谅一下吧。她们那一辈人，从下乡到回城教书，有她们的不容易。”把话题拉回来，“第一组上来。”

　　徐仪清向后靠，后背抵着张雪的桌子，开始涨知识。

　　五组一一展示完毕。

　　第六组压轴。

　　徐仪清从温雅手里接过激光笔：“‘七印’的故事来自《圣经·新约·启示录》。我要讲的是羔羊经历的一次对罪恶世界的审判。”对“七印”的概念提纲挈领，讲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