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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滴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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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郑丽华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早已清空,只剩酸水还在不住上涌。她弓着腰,双手撑住膝盖,眼前一阵阵发黑。去年她也去过一个跳楼学生的葬礼,在殡仪馆还碰见过徐仪清的父亲。但那时,学生遗体被精心整理过,化了妆,安静得更像是睡着。
不像现在。
不像此刻地上这个人。
教导主任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力道很重。
“郑老师,你先回去休息两天。”他的声音隔着呕吐的间隙传来,“年级组长会去三班交接。”
毛主任已经打过急救电话报过警。他不敢挪动地上那个红裙女生,只能站在原地等。渝蜀鲁能校区从初一到高二五个年级,上万学生,他一时认不出这是谁。
救护车来得很快,从南校门直接开进操场。穿白大褂的人跳下车,把女生抬上担架,救护车又呼啸着驶出校门,往医科大附属二院去。那所三甲医院就在两条街以外,学生们平时头疼脑热,都往那儿送。
毛主任开始指挥清洁工冲洗操场上的血迹。水柱冲过橡胶跑道,红色淡去,变成粉色水流,蜿蜒着,渗进下水道格栅。
他的电话又响了。
高一物理类清北班的班主任在电话那头确认:坠楼的女生叫姚玲玲。这事已经通知家长,家长正在往医院赶。
刚挂断,校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催他立刻去医院安抚家属。
毛主任在电话里顺势报备了高二·三班换数学老师的事。他建议领导用月底的运动会把这事冲淡,“免得其他班有样学样”。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同意。
去医院的路上,他在钉钉工作群里,收到姚玲玲班主任转发的一个链接。家长发起的紧急水滴筹。
他还没来得及点开,刚到五楼走廊,护士已经探出头喊:“渝蜀中学的领导在吗?姚玲玲家长找。”
一个中年男人跟在护士身后走过来。
方脸,阔腮,工装洗得发白,眼睛通红。
毛主任按熄手机屏幕,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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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徐仪清点开闪烁的Q/Q群图标。
三班有自己建的群,没有老师。最新消息来自陈浩哲:
“高一的人在其他群里说,姚玲玲昨天中午在女厕所跟家里人吵架,今早就跳楼了。这也太脆弱了吧?现在她人在ICU,家里穷,已经开通水滴筹了。摔得真惨,我都捐了一百。”
下面跟着一个链接:「水滴筹/爱心接力品学兼优渝蜀女生意外坠楼」
徐仪清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出来。
花季少女意外坠楼,父亲为她落泪。
已筹金额二十九万多,捐款次数七千多次。目标金额五十万。
他往下滑。
“我叫姚忠。我唯一的女儿姚玲玲,今年16岁,在渝蜀中学读高一。她从小乖巧懂事,成绩优异。初二从平行班考入最好的初中班,初三被张成军副校长选为数学奥赛苗子,保送高中清北班。我和她妈妈都是建设厂的下岗职工,靠打零工挣钱。”
下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姚玲玲的近照。小尖脸,大眼睛,皮肤白得透明,是自拍。像从小红书这类社交软件上直接扒下来。
第二张是她小学时的全家福。父母夹着穿碎花裙的小女孩,三个人都在笑。文字备注:从左到右,父亲姚忠、姚玲玲、母亲邵红霞。
第三张隔着玻璃拍摄。病床上的人浑身插满管子,裹着层层纱布,像一具白色木乃伊。
文字继续:“医生说她脊椎受伤,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出血。但我们不想放弃她。她才十六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抢救途中,她曾一度清醒五分钟,所以我相信,玲玲可以完全醒过来。她后期还需要多次康复治疗,我们夫妻和我的弟弟已为她到处借钱,筹到八万多元。医生估计后续康复费用高达60万,家里实在凑不出来,希望大家可以伸出援手。”
徐仪清轻轻叹口气。这段文字写得不太通顺,有些病句,但反而透出一种仓促的真实感。他不知道,这类求助信息通常有工作人员协助编辑,会刻意保留求助者原本的语气。
他点了捐款,把微信里剩下的两百块零钱都转了过去。
教室里,嗡嗡低语一直没停。
“那个女生为什么跳楼啊?”
“红裙跳楼……会不会变成那个?”
“老师到底还上不上课了?”
罢课回教室后,本该接着上英语课,但英语老师没来。之后连着五节课,所有老师集体消失。全班在自习和窃窃私语中熬过一上午,人心惶惶。
徐仪清已经平静大半。他猜老师们可能在处理跳楼的事,或者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学生罢课的不满。等到下午语文课,他要去办公室请语文老师试试。
这时,教室里的嗡嗡声忽然低下去,像有人拧小音量旋钮。
前门被推开,年级组长尹老师背着手踱上讲台,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谁是徐仪清?”
徐仪清把手机塞回抽屉,站起来:“尹老师。”
尹组长走到他桌前,抽走那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随手翻两页。
“你跟我出来一下。”他说,“我检查检查你的学习情况。”腆着肚子,慢慢往后门踱去。
徐仪清跟在他身后,脑子飞快地转。单独叫他出去,多半是要问罢课的事。怎么说才能不连累其他人?
经过赵嘉怡座位时,他下意识瞥一眼。班长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四目相对。
赵嘉怡忽然站起来:“尹老师,我跟小徐一块儿出去吧。”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尹组长顿住脚步,回头看她:“赵嘉怡,我没喊到你。”
“我也去。”前排的陈浩哲紧跟着站起来。他未必想明白班长意图,但既然有人带头,他乐意讲义气。尤其是这种不用第一个挨罚的义气。
“我也去。”
“我也去补习。”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同学站了起来。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全班人都站着,高高低低,像一片突然生长的魔法树林。
尹组长停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
这么多人,他怎么单独谈话?
沉默两秒,忽然转身走回徐仪清桌前,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重重拍在桌面上。“你不用出去了。”声音里压着火,“你人缘倒挺好。”
老师冒火,徐仪清接过书,没接话。
尹组长清清嗓子,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这本子上,英语作文全是空的。越不练越不会写,知道吗?”
“谢谢老师,之后我会补上。”徐仪清顺着他说。
“都坐,都坐回去。”尹组长挥挥手,语气慈爱起来,“你们班上午已经少上了一节英语课,我本来只是想抽查一下学习情况,结果你们一个个站起来,要干什么嘛?”
赵嘉怡率先坐下。
其他人跟着坐下。凳子腿又是一阵响。
尹组长踱回讲台,双手撑在桌面上,推心置腹:“罢课这个事情,毛老师会处理。我是相信你们的,你们也要自觉。没班主任这段时间,课堂纪律不能松。不要跟我说什么‘在讨论问题’。开头两个人讨论,变成四个,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一样。这是我们渝蜀学生的素质吗?”
顿了顿。
台下,一双双眼睛专注望他。
尹组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4月30号开运动会,别忘了。越是没班主任带,你们越要用心准备。不蒸馒头争口气,到时候,我肯定公正打分。”看了看手表,“中午我去劝劝其他老师,争取下午复课。学习上,大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背着手,从前门施施然离开了。
徐仪清身后的女生压低声音嘲讽:“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训个话都得用等比数列,不愧是年级组长。”
后桌说话总是带刺,平时徐仪清会忍不住笑,但今天他只是扯了扯嘴角。
心里那块石头还压着,沉甸甸的。跳楼女生能从抢救中恢复吗?
团支书吸着鼻子跑过来:“小徐,借张纸。”
后桌立刻接话:“你还过小徐抽纸吗?就借。”
“班上谁还过?你不也借了不还?”团支书边抽纸边反驳。
“抽纸而已,没事。”徐仪清打圆场,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手指饼,往后桌一扔,“这个还有一包,上次你说好吃。”
“兹拉”一声,包装袋被撕开。
后桌住嘴。她确实也没还过他零食。
徐仪清转过头,望向窗外。
操场已经冲洗干净。美人梅开得疯疯癫癫,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水浸湿,贴在灰色地面上,像陈年血渍。
保洁阿姨有得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