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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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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发起了高烧,持续的高热不退让我陷入了昏迷。世勋请来他的私人家庭医生为我做了全面的检查,可是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我的身体并没有生病。医生很为难的告诉世勋,或许是我的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当一个人的精神太过疲累,或者是伤心欲绝的时候,会触发神经元细胞的自我保护功能,大脑会自动关闭一部分的知觉,人就会出现昏迷的情况。世勋听完愣在了原地,许久,他艰难的问道: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医生沉吟了一下,充满歉意的说道:很抱歉,这种情况,非药石可为,只能等她自己愿意醒过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十天以后。我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来,我看见卧室地板上洒满一地斜阳,一个人正背对着我坐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出神。他的背影笼在淡暖的落日余晖里,看起来无限寂寥。我的心一下子疼起来,忍不住发出一声暗哑的低吟,那个人后背一僵,猛地起身向我走来,他走到床前轻声唤我,小树。小树。
我茫然的看着他,他的脸那么熟悉,我却一时叫不出那个名字,我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失声,我极力发出一个字,“你…”,忽然那个名字一下闯进大脑,那个我念了十年的名字,想起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突然痛如刀绞,我紧紧闭起眼睛,等那阵心痛缓下来。我终于开口叫了他的名字:世勋。
世勋的眼泪一下落下来,他缓缓俯下身子,握起我的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他把脸贴在我的掌心里,无声的哭了。
我的身体康复的很慢,它突然陷入了一种时不时复发高热的状态,我的神思总是处在一种迷离的状态,会随时昏倒。世勋非常着急,将家庭医生不断的请来,终于又在一次诊查无果后,那位须发皆白的医生对我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吴太太,你为了世勋,也要好起来。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担心的样子,以前他自己生病,都是我追着让他休息他都不理会的,可是你生病的时候,世勋彻夜守着你守了十多天。你再不让自己好起来,他就要病倒了。”
我想起世勋把脸贴在我的掌心里哭泣的样子,无力的哭了。
我突然沉默起来,常常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望着天空发呆。世勋又暂停了全部的工作在家陪着我,或许是我的沉默太沉重,也压得他沉默下来。大房子越来越寂静,连ViVi都感受到了这种沉沉的寂静,每当我坐在窗前出神的时候,它就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望着我,见我一直坐着发呆,便再跑下楼坐到世勋身边,望着他,见他也是不语不动,便安静的趴下来陪着他坐在廊下。我们两个人忽然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比从前更细致的照顾我,温柔而安静的做着一切,我却开始躲避他,避开他的眼神,避开他的碰触,我甚至开始抗拒他在我身边。世勋沉默着接受了我的抗拒,他又搬到了另一个卧室,而我,常常坐在窗前失眠到天亮。
每一个晨昏里,我看着楼下院子里的红枫一片一片凋零,日子也一个一个凋零,就这样到了十二月。
一进到十二月,世勋接到的电话越来越密集,这是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月,有无数的歌会综艺拍摄广播等着他,可世勋都拒绝了,他干脆关了电话。楼下的座机不停的响起来,世勋想下楼关掉它,我叫住他,说道,“电话铃吵得我头痛,你回去工作吧。”我从未用这样的语调跟世勋说过话,我声音里的冰冷把自己都吓到了,世勋也愣住了,他垂下了眼睛,他紧张的时候,还有害羞的时候,就会垂下眼睛,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好。
世勋开始早出晚归,可是每天他都会打电话回来。我接起电话,两个人都沉默着,然后,他会小心翼翼的问我,小树,你今天好么,有时候也会多问一句,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我会答他,我很好,可更多时候,我听见他的声音会突然的哭泣,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又哭了,就会挂上电话,传简讯给他说,我很好,不想接电话,会觉得吵。然后呆呆的站在安静的电话旁,出神很久。
我坐在窗前,看着日影一点点西斜。院子里的草坪变成了枯黄色,周围的树木都落光了叶子,最后一片红枫也落尽了,只剩枯瘦的枝丫孤零零伸向天空。庭前的白玫瑰,红玫瑰,黄玫瑰,在秋天的时候都已枯萎,水池在暮色里变的深冷,那些彩色的小鱼都沉到了水底,水面上再看不到他们嬉游的波纹,只漂浮着几片枯叶。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庭院是如此的萧瑟,这个房子也太大,太空了,里面的空气也越来越冷。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是冬天了呀。
母亲打来视频,她第一眼看见我就嚷道,“哎呀,小树,你怎么突然这么瘦,脸色又这么白,你生病了么,怎么回事,哎呀,靠近给妈妈仔细看看”,我赶紧把盖在膝上的毯子拉上来盖住身体,又悄悄往沙发深处靠了靠,对母亲笑道,“妈妈你好夸张,我哪里有瘦,是我的脸本来就小嘛,我天天呆在家不出门,当然脸会更白呀,你不要乱想,我没有生病,世勋对我很好,我开心都来不及,哪里有时间生病。”可是我的笑容太勉强了,母亲看出了我的憔悴,她担心的一直絮叨,我只好说最近是有点累,冬天的首尔比上海冷太多了,我有点不习惯,不小心感冒了这几天才好起来,母亲一听又开始建议我回国过新年,说好久没给我做菜吃了,我肯定也想念,我极力忍住要迸出来的眼泪,告诉她现在是世勋工作最忙的时候,一时是回不去的,等春天的时候再看,母亲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家常,又叮嘱我要好好吃饭不要任性不要跟世勋吵架…我好想扑进母亲怀里好好的哭一场,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让她担心。几次忍下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使出全部的力气挤出一个笑容,说妈妈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母亲看我脸上已经满是疲惫,忙不迭的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挂断了。
我弓起身体抱住了头,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冷到打颤,我不由得裹紧了毯子闭起眼睛陷进沙发里,空气里太安静了,我又开始心慌,一抬眼,看到ViVi蹲在地上,正静静的看着我,它真的像世勋一样温柔又沉静,我弯腰把它抱在怀里,用脸颊摩挲着它,突然开始想念他。
我的心开始每日里煎熬起来,一会儿是冰,一会儿是水。结冰的时候,我像一个人独自走在冰天雪地里,漫漫无尽,筋疲力竭,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又湿又冷的绝望无力,只有想他的时候,心才会慢慢融冰成水,慢慢淹上来,吞没我的倔强。我对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的那个人,起了无尽的相思,尽管他就在我身边,可是我却开始疯狂的想念他,思念每一天都纠缠咬啮着我的心,蚀骨锥心,我越来越无法抵抗。
终于,第一场冬雪落了下来。世勋带着一身寒气深夜回到了家,我站在窗前看他一个人默默穿过庭院,走到中间,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夜空,细密的雪花无声的落下来,落在他黑黑的头发上,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的孤独,又如此的沉默,像一个在雪地里迷了路的小孩子,太无助,已经不会哭泣,只剩下茫然。我的心痛到要裂开,头痛的也要裂开。世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白色的雪覆盖住了院子里的衰草,枯枝,凋零的玫瑰和落叶,像一张轻柔的玉白宣纸,盖住了大地所有的伤口和秘密。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出房间冲到楼梯口,世勋正一步一步走上来,一抬眼,看见我站在那里,他停住了,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沉静又疲惫的脸。终于伸出手抱住了他。我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他的皮肤冰凉,带着冬夜霜雪的气息,我委屈的哭道:世勋,怎么办,我这么爱你……
世勋抱紧我,沉默了很久,只低低说出一句:小树,对不起。
清晨我下楼,世勋已经在餐室里做着早餐,我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白衬衫闻起来干燥又温暖。我决定要说点什么,艰难的开了口,“…世勋,对不起,我最近对你太坏了,我想…是因为我病的太久了,我的脾气也变坏了,还有,首尔的冬天太冷了,我有些想家…我想回家了…世勋,等你忙完了,我们一起回家吧,我想带你回去见我的家人…对不起,我知道我自己太坏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世勋…我爱你。”我极力的说出了一个道歉,一颗心却虚弱无力,我抱紧了他,像抱紧了这世上唯一踏实的东西。世勋察觉到了我轻微的战栗,他想回身抱住我,我却把脸贴紧了他的背不让他转身。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睛里的悲哀。
大房子里又平静下来,我和世勋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他是温柔体贴的一个丈夫,我是安静柔顺的一个妻子。我们像从前那样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只是不会再一起坐在院子里,在月亮底下读那些古老的故事,因为是冬天了。月亮升起来的晚上,照着一院子的荒寒,世勋不让我坐在院子里,他怕我再生病。我的身体也不允许了,它虚弱又苍白,偶尔还是会发烧。我镇日裹着毯子坐在壁炉前,阅读,发呆,ViVi又走过来看着我,我轻声的对它说道,“还是不一样了,对不对,我们不一样了,…连你也不一样了,ViVi,怎么办,我们回不去了…”ViVi只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突然跳到我身上,安静的卧在了我的怀里。
日历一下就划到了圣诞节。圣诞前夜,我和世勋正在装点一棵高大的圣诞树,公司突然打电话过来要他去广播台救急。原来今夜的圣诞之夜播音节目特邀嘉宾是灿烈,一个月前就定下的,结果从傍晚开始,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灿烈,眼看节目马上就要开始,公司只能安排世勋顶上。世勋挂了电话,犹豫着开口,“小树,很抱歉,我必须过去替哥顶上,不然,他会被骂的…小树,对不起,我很快就回来。”我知道他跟灿烈的感情非同一般,便只管让他去,我笑着安慰他,“你去做节目,我在家把圣诞树装好,等你回来,就能直接摘礼物了。你可以先猜猜我送你的礼物是什么。”他也笑了,在我唇上匆匆一吻,便出了门。
房子一下安静下来,太安静了,我不喜欢,便开了音乐,是那支《十二月的奇迹》。我把声音开到最大,空气里流淌着钢琴声,“曾经的我…太傻不懂你的心,…现在的我,一天天在改变,明明你不在我身边,却因为你而改变,…我望眼欲穿,看我看不到的你,我侧耳倾听,听我听不到的你…把时间冻结,回到那白色季节…你改变了,我的生命…”
圣诞树太大了,我突然觉得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把它点亮,我无力的坐下来,蜷起双腿,抱紧了自己。
暮色笼罩住了整座房子,我沉在黑暗里,头隐隐痛起来。电话突然响起来,我忽然很想听到他的声音,听他柔声叫我,小树。我慌忙抓过来,却惊讶的发现竟然显示着灿烈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的一跳,像踏空了似的,我忽然害怕起来,难道是世勋发生了什么事,我急忙按下接听键,就听到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你好,这里是代驾,客人醉倒在我的车上,请问您的地址在哪里?”
我一下子呆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面的人听我愣住了,迟疑的问道,“请问,您是朴灿烈先生的家人么?”
我一下反应过来,答道,“是的,我是他的朋友,可是,您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呢?”
司机道,“客人定了我的代驾,可是他喝醉了,一上车就睡倒了,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好翻看他的通讯录,按下1号键,跳出来的就是您的号码,您肯定就是他的家人了,您是他的姐姐吧?”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他为什么把我的号码设置成1号键,不应该是他的家人或者世勋么,或者其他队友,公司的李老师,还有,他飞掉了公司早安排好的圣诞特辑难道是因为去喝酒…但情况已经不允许我再多想了,司机已经认出了他,他醉酒的样子非常危险,不知道会引发什么风暴。我不知道灿烈的家在哪里,我突然想到自从婚礼后,我竟然一直都没再见到他。我只能让司机先把他送到这里来。
我戴着墨镜用围巾裹住脸等在门口,寒夜里,一台黑色奔驰越野车慢慢停在了门口。司机打开门将灿烈扶出来,他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我忙把他接过来,用起全身的力气艰难的撑住他。司机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踌躇着该怎么开口,司机是一位面貌普通的中年大叔,是首尔街头每天走过的那种中年人,他看出了我的为难和歉意,先开了口,“小姐,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的,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我女儿最喜欢的大明星,他给了我女儿非常多的快乐,今晚出门前我女儿还守着电台说要听他的节目。大明星也有累的时候,也有想逃跑的时候,我这样的普通人,也会理解。”
我几欲落泪,因为我忽然想到了我的父亲。
我一路磕磕绊绊把灿烈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他的个子真高啊,长手长脚,躺进宽大的沙发里都要摇摇欲坠,我怕他摔下来,便上前扶起他的手臂想将他推进沙发里,谁知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我倒吓了一跳,正欲问他好一些没有,却被他的眼神吓到了,他望着我像魔怔了一般,突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角滚落,我惊得刚想站起身,他却展开长臂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
我一下跌在他的胸前,他身上完全不同于世勋的陌生气息混合着浓浓的酒意,直冲我的大脑,我的血都涌到了脸上,我慌乱的推他,却被他箍得更紧,我简直都要窒息了,却听见他呜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下子疯狂起来,拼命挣扎着脱离他的怀抱,正拉扯间,他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一下滑出一只黑色皮夹,落在沙发上,打开的一侧恰好露出一张照片。看见照片的一瞬间,我就呆住了。
照片上是灿烈和我,确切的说,是灿烈和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站在海边,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色冲浪服,手持浪板,冲着镜头开心的大笑着。灿烈那时候还是一头银发,俊美的如一个异星少年,他身旁的女孩有跟我一样的清瘦纤细的身材,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浓密如海藻,她连笑容跟我都一样,恣肆又明亮,阳光打在她的笑脸上,我看的分明,她的右脸颊上方没有一颗小小的痣,而我有。这是她和我,唯一的不同。
我呆在了当地,任由灿烈抱着我,他的呜咽渐渐平息,缓缓松开了手。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睁开了眼睛,看我坐在他身前呆滞如一尊泥偶,当即愣住了,他这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梦是醒。一眼看见我捏在手里的照片,愣了一下,瞬间失色,一把夺了下来。他的酒全醒了。
灿烈翻身坐起,痛苦的用双手抱住了头。再抬头,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大眼睛里藏着躲闪的慌乱,他的嘴唇动了半响,终是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低低吐出一句,对不起。
我平静的望着他,他再也承受不住我的目光,起身欲逃。
“她叫世熙对不对,韩世熙。”我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出口的一刹那,我眉间似被利刺穿过,头痛的要炸开。
灿烈猛地抬起头,震惊的看着我,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凄然的笑起来,“是世勋亲口告诉我的呀…”
是的。是世勋亲口告诉我的。她的名字。她的一生。她和他的一切。
去幼儿园的第一天,他就遇见了她。老师念她的名字,世熙,又念他的名字,世勋,小朋友们笑起来,世熙和世勋,是姐姐和弟弟么…
下课的时候,几个男孩子围住他起哄,喂,世熙,你为什么要叫女孩子的名字,你是个丫头么…他气的哭起来,他们更大声的哄笑,世熙,世熙,果然是个丫头呀,这么爱哭…世熙,世熙,吴世熙!…世熙果然跑了过来,她勇敢的冲过去赶走了那些坏孩子,转身去把他拉起来,他却一把推开她,大声的喊道,“讨厌!你走开!你为什么要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他从此看见她就走开,可是世熙却不断追着他,喊他,“吴世勋,你不要这么小气嘛,你就当我是你姐姐好了…”
他真的很讨厌她,可是又想看见她,有一天,她没有来上学,他一整天都不开心。第二天,她还没有来,他突然害怕她是转学了,想去问老师又不敢问,一整天憋在心里,都要哭了。第三天,她终于来了,他一看见她,突然又生气又伤心,转身就走,世熙跑过来追着他问,“吴世勋,我去了乡下外婆家两天,妈妈才接我回来,你有没有想我,呀…我可想你了哦…你怎么不理我呀…”他一下委屈的大哭起来,朝她喊,“你要是要走了,记得一定要告诉我,我来找你…”
小学他们又是一个班,中学还是在同一个班级。十四岁,他被星探发现,成为了练习生,她却随家人去了日本。他每个假期都会偷偷跑到日本去看她,他们在日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假,暑假,秋假,冬假。十七岁的那个冬天,她终于回到了韩国。圣诞节前夜,他带她偷偷溜进练习室,却不想撞见了仍一个人在练习室彻夜排练的灿烈,两个人的友情变成了三个人。十八岁,她去Seattle读书,他便抽出一切时间飞去看她,他们手牵着手逛遍了大街小巷,是她发现了那家古董和菓子店,从此,那个小店就成了他最甜美的记忆。灿烈也会来看她,他们有很多次公演是开在美国,无论是在哪一座城市,公演结束后,灿烈一定会来看她,和他一起。二十二岁,她大学毕业,他答应她一定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出发去美国的前一天,他的拍摄遇到暴雨延期,灿烈只好一个人先出发。五天后,等他到达美国,却只见到了躺在医院里溺水昏迷的灿烈,而她,却永远消失在了大海里。
那张照片就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笑容。她和灿烈都爱冲浪,她手中的黄色浪板,是灿烈送她的毕业礼物。那天是晴天,风浪不大,他们一起去冲浪,那片海域他们早已熟悉,隔三差五会来玩一整天。临下海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对灿烈道,“我们拍张合影吧,就当留念。”他们一起笑着拍了照片,一起笑着冲进大海里。一个小时后,海面上突然掀起巨浪,灿烈一回身,她早已不见。灿烈疯了似的一遍遍冲进风浪里寻找她,也被大浪卷进了深海。等他醒来,已是一周后,只有世勋守在他身前。
从此,每一个夏天,世勋都会休假去往Seattle。他不相信她就这样离开了,他跟她约定过,要走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可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消失了。他只记得他对她的承诺,“我来找你。”
五年后,他终于在Seattle的大海上,找到了我。
我的脑海里又响起世勋的低语,“世熙,我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你,我走到你面前叫你的名字,世熙。你转过头看着我,却用中文喊出了我的名字,我心里明白那不是你,可是我愿意相信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你,你回来了,一眼就认出了我,叫出了我的名字。你还记得我。我幸福的哭了一夜,决定第二天就跟你求婚。我带你又去了那个和菓子店,点了你最爱吃的花火,虽然你都不记得了,但你还是很喜欢。我们站在太空针上,我想起你说过的话,你说,在这里求婚,会相爱一辈子,我掏出了那个戒指,刻着你和我的名字,世勋,世熙,它等了你五年,我终于把它戴在了你的手上。我迫不及待的把你带回了韩国,我再也不想让你留在别的地方,我要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世熙,你终于回来了,神终于听到了我日日夜夜的祈求,让你回到了我身边,世熙,世熙,……”
我的耳边不停的回荡起这个名字,世勋悲伤的声音低诉着,我的头要炸开了,我狠狠的捂住耳朵,勾起身子,痛苦的喊起来: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眼前突然一黑我向后仰去,灿烈一把揽住了我,他的脸在我眼前忽明忽暗,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痛苦的抓紧了他的手臂,他再忍不住,一下把我抱进怀里,哭道,“上次你走了,我这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求你,不要再离开…”
宛如利刺扎遍的灼烧感又升了起来,我开始浑身发烫,心口却如冰窖,冷到战栗,一阵阵的冰火煎熬里,我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个画面,世勋抱着我,高烧让我说起胡话,拉着他的衣襟对他哭道,“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我心如死灰。慢慢平静下来。对灿烈道,请你离开。
夜很深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望着那棵圣诞树,只挂了几个小灯,零落的闪烁着。我缓缓拿起手机,打开一个音频,里面传出世勋温柔的呢喃,世熙。世熙。这是婚礼那一夜,我悄悄录下来的他的告白。我太爱他了,不愿意错过他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叹息,错过求婚那晚他的告白,我这一生都后悔,这新婚之夜的私语,我一个字都不要留遗憾。
他倾诉了一整夜,我录了一整夜。从那晚起,我每夜都会把手机放在枕边,像枕着一个甜蜜的秘密入睡。我用最快的速度精通了韩语,我的潜力连我自己都惊讶,我太心急想去听懂他的每一句话了。本想通过语言测试再来听他这一生的深情,可是考试的前夜,我终是没忍住,打开了那段录音。
从此,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
世勋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打开灯,看见我坐在地板上,他喊我,小树。
我如梦初醒,转头望着他,对面落地窗映出我的样子,脸色苍白如一个溺水的人,一双大眼睛如白缎子上落了灯花,烧出炎炎的两个洞。
世勋被我吓到了,他心疼的又喊了我一声,小树。
我的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平静,我说:世勋,怎么办呢,你也知道了。
世勋一愣,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双眼睛全黯下去了。
我闭起眼睛不看他,我的声音平静得像背书,“世勋,我们都知道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再继续留在你身边了。”
世勋死一般的沉默,许久之后,他说道,小树,对不起。
我大梦初醒般喊道:是了,是了,你很少叫我的名字,只有在道歉的时候,你才会叫起我的名字,小树。小树,对不起。小树,抱歉把你卷进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对我道歉。
世勋颓然的站着,他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疼。
我终于又哭了,我深深的哭泣着:世勋,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做了一切让我觉得幸福的事,你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你只是,杀死了我的心。
世勋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跪下来抱住了我。我也抱住了他,哭道:世勋,怎么办呢,你杀死了我的心,它还是爱着你。它太爱你了,再也无法呆在你身边。
我们两个紧紧的抱住对方,像沉沦在深海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棵稻草。ViVi呆呆的看着我们,忽然跑走了。
一年后。
深秋。
我走在5th Ave上,这是纽约的心脏,人潮汹涌,车水马龙,摩天楼遮住了落日余光,风从四通八达的街口刮过来,吹在身上,越来越冷。
我裹紧身上卡其色的长风衣,慢慢汇进了涌动的人群。
我转学到了纽约。学校旁边是中央公园,我常常在黄昏,一个人走进落叶深处,看一天的秋光暗下来。月亮升起来了,人间灯火璀璨。
又是一个晴朗的秋天的傍晚。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天空,叶子快要落尽了,地上铺满了斑斓的落叶。我的心空荡荡的,它永远都停在了,一个冬天里。
有人踩着沙沙的落叶走了过来,他停在了我面前。
我的神思从深远的秋日长空里落了回来。我呆呆的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终于记起来了。他是灿烈。
灿烈看着我,悲喜交加。他的唇颤动了许久,终于微笑起来。
他叫我的名字,说,小树,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