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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薛洋从未想过,自己能再次看到那双眼睛。
      断臂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的只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和常年隐隐作痛的空缺感。两年前,义城那场火光与绝望的厮杀,让他失去了左臂,也让他失去了一直以来的执念。逃离现场时,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晓星尘魂飞魄散,阿箐也化为虚无,而他自己,不过是拖着残躯苟延残喘罢了。
      两年间,他几乎走遍了整个修真界,却始终在僻静无人的地方徘徊。独臂让他难以施展曾经的武力,却也让追杀他的人渐渐忘记了他的存在。偶尔有认出他的修士,也只当他是个落魄的残废,投来几眼怜悯便不再关注。
      直到那个下雨的傍晚,他躲进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破败,神像早已残缺不全,但遮风挡雨尚可。薛洋习惯性地检查了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卸下沾满泥泞的外袍,准备生火取暖。就是这时,他听到了那声音——
      清脆如铃铛的女声,带着他熟悉却又不敢确认的语调:“道长,这边这边!这里有个破庙可以躲雨!”
      薛洋的心脏骤然收紧,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庙门处。
      雨幕中,两道身影正快步奔来。为首的少女身形透明,却清晰可见,扎着两条辫子,眼睛处蒙着一层白翳,手中拄着竹竿,动作却灵活异常。在她身后,一人白衣若雪,面容清俊,眼覆白绫,背负长剑,行走间衣袂飘飘,不沾半点尘埃。
      薛洋的呼吸停滞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晓星尘已魂飞魄散,阿箐也早该消散于世。他曾无数次在深夜幻想重逢,又在黎明时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可眼前这两人,分明就是他们——甚至比记忆中更真实,更鲜活。
      “哎呀,里面有人!”阿箐率先发现了薛洋,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皱起鼻子嗅了嗅,“这味道...好熟悉...”
      晓星尘停在门口,虽目不能视,却准确地面向了薛洋的方向。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唇瓣轻启:“阁下是...”
      薛洋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该逃?该攻击?该解释?两年来,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准备了千言万语,此刻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箐又凑近了几步,歪着头,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薛洋:“你...我们是不是见过?”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与他记忆中在义城时那个假装盲眼的姑娘完全重叠。
      薛洋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可怕:“不...不认识。”
      这个回答似乎太过仓促,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疑。晓星尘踏入庙中,虽蒙着眼,却仿佛能看透一切:“阁下似乎很紧张。若我们打扰了你休息,我们可以另寻他处。”
      “不必。”薛洋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放缓了语调,“雨大,这里宽敞,你们自便。”
      他侧过身,让出火堆旁的位置,这个动作使他缺失的左臂暴露无遗。阿箐的视线落在他的断臂处,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却也没有多问。晓星尘微微颔首致谢,走到火堆另一侧坐下,取下背后的长剑放在身旁。
      空气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雨声和柴火噼啪作响。
      薛洋偷偷打量着晓星尘。他的面容依旧清俊出尘,眉宇间却少了当年在义城时的绝望与死气,多了几分宁静。白绫下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吗?那为何他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视力从未受损?
      “道长,我好冷啊。”阿箐搓着手抱怨道,她透明的身体靠近火堆,却没有影子投下。
      晓星尘解下外袍递给阿箐:“披上。”
      “可是道长你...”
      “我不冷。”晓星尘温和地打断她。
      薛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他也曾与晓星尘这样简单相处过,在义城的那些日子,虽然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却也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温暖”的时光。
      “姑娘似乎...不是常人。”薛洋试探性地开口,目光落在阿箐透明的身躯上。
      阿箐立刻警惕起来,躲到晓星尘身后:“你什么意思?想收了我吗?”
      “阿箐,不得无礼。”晓星尘轻声制止,转向薛洋的方向,“实不相瞒,她确实并非生人,而是聚灵而成的存在。但阿箐心地纯善,从未害人。”
      “聚灵而成...”薛洋重复这四个字,心脏狂跳。这怎么可能?聚灵之术早已失传,且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和强大的灵力支撑,晓星尘是如何做到的?他自己又是如何...
      像是读出了他的疑问,晓星尘继续道:“两年前,我于义城醒来,发现自己的魂魄竟重新凝聚。当时阿箐的灵识也尚未完全消散,我便尝试以残存灵力为她聚形。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是上天垂怜,竟真的成功了。”
      薛洋握紧了右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两年前...正是他断臂逃离义城的时间。难道晓星尘的魂魄从未真正消散?还是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力量在暗中作用?
      “你呢?”阿箐突然开口问道,用竹竿指了指薛洋的断臂,“你的手怎么没的?”
      这个问题直白得令人难堪,薛洋却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阿箐会问的问题——直接、不加掩饰、带着一点莽撞的好奇心。
      “被人砍的。”他简短回答,没有更多解释。
      “哦...”阿箐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你一定很痛吧?我看那伤口好深的样子。”
      这种天真的关切让薛洋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恶意、仇恨、畏惧,却不习惯单纯的关心,即使这关心来自一个他曾间接害死的姑娘。
      晓星尘微微侧头:“阿箐,不要打探他人隐私。”
      “没关系。”薛洋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为自己的急切感到懊恼。他清了清嗓子,“旧伤而已,已经习惯了。”
      雨势渐小,夜色却已深沉。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各自沉默。薛洋偷偷观察着晓星尘,发现他偶尔会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似乎有什么不适。
      “道长怎么了?”阿箐显然也注意到了。
      “无妨,只是有些头痛。”晓星尘轻声回答。
      薛洋心中一动。聚灵重生之人,魂魄往往不稳,会有各种后遗症。看来晓星尘的情况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样完美。
      “我这儿有些安神草药。”薛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他这两年四处流浪时收集的,原本是为了缓解自己断臂的疼痛,“若不嫌弃,可以试试。”
      晓星尘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陌生残废会如此热心。他迟疑片刻,还是伸出手:“多谢。”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薛洋的手掌时,两人都微微一震。薛洋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将药包放在地上,推了过去。
      阿箐拾起药包,凑到鼻尖闻了闻:“嗯,是甘草和远志的味道,还有...决明子?这是安神的没错。”她将药包递给晓星尘,“道长,这个可以用。”
      晓星尘接过药包,轻声向薛洋道谢。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布袋的布料,动作温柔而熟悉。薛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曾经无数次见过晓星尘这样温柔的动作,但那些记忆都蒙上了血色的阴影。
      夜深了,阿箐靠在一根柱子上,渐渐进入一种类似睡眠的休眠状态。晓星尘也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只有薛洋睁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心中千头万绪。
      他们认不出他。这既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两年的流浪改变了他的外貌——消瘦了许多,胡须杂乱,断臂更是改变了他的身形轮廓。加上他故意压低的嗓音和改变的行为举止,他们确实没有认出这就是当年义城那个恶名昭彰的薛洋。
      可是,如果一直隐瞒,这样的重逢又有何意义?但如果坦白,等待他的恐怕只有仇恨和刀剑。
      薛洋望着跳动的火焰,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雨一直未停。三人被困在山神庙中,不得不继续共处。薛洋保持着沉默寡言的形象,尽可能减少与晓星尘和阿箐的交流,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晓星尘的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糟。
      第四天清晨,薛洋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他睁开眼,看到晓星尘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手中握着一方白帕,上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血迹。
      “道长!”阿箐也醒了,惊慌地扑过去,“你又咳血了!”
      “无碍...”晓星尘的声音虚弱,却仍试图安慰阿箐,“只是旧疾复发,休息片刻就好。”
      薛洋坐起身,眉头紧锁。聚灵之人若魂魄不稳,确实会出现咳血、头痛、灵力紊乱等症状,严重者甚至会重新魂飞魄散。看来晓星尘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你这样多久了?”薛洋沉声问道。
      晓星尘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这个陌生人会如此直接地询问。他沉默片刻,才回答:“半年有余。”
      “为何不寻求医治?”
      “寻常医者治不了魂魄之伤。”晓星尘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我自己略懂医术,已尽力调理,但效果有限。”
      阿箐急得团团转:“我就说我们应该去找蓝家的医师,他们最擅长这类病症!”
      “蓝家路途遥远,且我...不便露面。”晓星尘轻叹一声。
      薛洋明白他的意思。晓星尘虽已重生,但仍是已故之人,若是被世家发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被当作邪祟处置。
      “我知道一种方法,或许可以稳定魂魄。”薛洋突然开口,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决定。
      晓星尘转向他的方向,蒙眼的白绫下,表情难以捉摸:“阁下是...”
      “一个流浪汉罢了。”薛洋自嘲道,“但早年曾见过一些偏方。若道长信我,我可以一试。”
      阿箐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想害道长吧?
      这个问题直白得残忍,却合情合理。薛洋苦笑:“我若想害人,何必等到现在?只是看道长不适,想略尽绵力罢了。”
      晓星尘沉默良久,最终微微点头:“那便有劳了。”
      接下来的几天,薛洋开始为晓星尘调理身体。他白天外出采药,夜晚回来熬制药汤。这些药方确实有些效果,晓星尘的咳血症状有所缓解,脸色也好了许多。
      阿箐对薛洋的态度渐渐从警惕转为接纳,甚至开始主动与他交谈。
      “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一天傍晚,阿箐坐在火堆旁,一边啃着薛洋带回来的野果一边问道。
      薛洋正在研磨草药的手微微一顿:“叫我阿洋就好。”
      “阿洋...”阿箐重复了一遍,歪着头,“这名字倒是挺好记的。你是哪里人啊?为什么会一个人流浪?”
      这些问题薛洋早已准备好答案:“南边一个小村子,家里没人了,就四处走走。”
      “哦...”阿箐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很厉害啊,一个人少了一只胳膊还能到处走。”
      薛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继续研磨草药,余光却瞥见晓星尘安静地坐在一旁,似乎在倾听他们的对话,又似乎在沉思什么。
      “道长,药好了。”薛洋将熬好的药汤端给晓星尘。
      晓星尘接过碗,手指无意间擦过薛洋的手背。这一次,薛洋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任由那一触即逝的温度停留在皮肤上。
      “多谢。”晓星尘轻声说道,然后慢慢饮下药汤。
      薛洋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想起了多年前,在义城的那个小屋里,他也曾这样照顾过晓星尘——虽然那时的他心怀鬼胎,虽然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阿洋先生似乎很擅长医术。”晓星尘突然开口。
      “略知一二。”薛洋谨慎地回答。
      “不止是一二。”晓星尘放下药碗,转向薛洋的方向,“你用的药方,有几味极为罕见,搭配之法更是精妙。这绝非寻常流浪汉所能掌握。”
      薛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太过专注于治疗晓星尘,忘记了这个人的敏锐和智慧。晓星尘虽然目不能视,却比许多明眼人看得更清楚。
      “早年有幸得遇名师。”薛洋搪塞道。
      “是吗?”晓星尘轻声反问,却没有继续追问。
      雨终于停了,天气放晴。按理说,他们该各奔东西了。但晓星尘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薛洋又以“需要观察药效”为由,提议再同行一段路。令他意外的是,晓星尘同意了。
      于是,三人结伴上路。薛洋以向导自居,带着他们避开繁华城镇,走在山野小径。这样的日子让薛洋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三个萍水相逢的旅人,彼此相伴,不问过去,不问未来。
      但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一天夜晚,他们在一处山洞休息。薛洋外出打水回来时,听到洞里传来晓星尘压抑的痛哼。他急忙冲进去,看到晓星尘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道长!”阿箐急得不知所措。
      薛洋立刻上前,想要查看晓星尘的情况,却被晓星尘一把抓住手腕。那只手冰凉刺骨,力道却大得惊人。
      “薛洋...”晓星尘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双目虽被白绫覆盖,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是你...对不对...”
      薛洋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箐也愣住了:“薛...薛洋?那个恶棍?道长,你认错人了吧?这个人虽然怪,但...”
      “是他。”晓星尘的声音带着痛苦,却异常坚定,“他的气息...他手腕上的疤痕...我永远忘不了...”
      薛洋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确实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多年前与晓星尘初遇时留下的。他以为晓星尘看不见,却忘了这个人即便失去视力,其他感官却比常人更加敏锐。
      完了。一切都完了。
      薛洋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攻击、斥责、仇恨。但出乎意料的是,晓星尘抓着他的手渐渐放松了力道,整个人向后倒去,陷入了昏迷。
      “道长!”阿箐惊呼。
      薛洋立刻回过神来,扶住晓星尘。他的手触碰到晓星尘的额头,发现烫得惊人。这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魂魄不稳引发的灵力暴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让开。”薛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将晓星尘平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几枚银针。
      阿箐警惕地挡在晓星尘身前:“你要干什么?”
      “救他。”薛洋直视阿箐的眼睛,“如果你想让他死,就继续拦着。”
      阿箐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让开了。薛洋深吸一口气,开始为晓星尘施针。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针都落在关键的穴位上。这不是普通的医术,而是融合了薛洋对魂魄之道的理解——这些知识,恰恰来自于他当年对阴虎符和禁术的研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晓星尘的呼吸渐渐平稳,体温也开始下降。薛洋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独臂施针极为耗费心神和体力。
      终于,当最后一针落下,晓星尘彻底平静下来,陷入了正常的沉睡。薛洋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感到一阵虚脱。
      “你...”阿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你真的是薛洋?”
      薛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
      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阿箐似乎消化不了这个事实,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不杀我们?”
      薛洋苦笑:“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因为你是个恶棍!”阿箐的声音激动起来,“你害死了道长一次,害死了我,现在又想来害我们第二次吗?”
      “我没有。”薛洋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这两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可能,我宁愿死在义城的是我。”
      这句话让阿箐愣住了。她看着薛洋的背影,这个曾经张扬跋扈、心狠手辣的男人,此刻却显得如此落魄、如此疲惫。他只剩一只手臂,衣衫褴褛,与当年那个在义城操控一切的薛洋判若两人。
      “为什么?”阿箐又问,语气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困惑。
      薛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明白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孤独。这两年来,我独自一人,才真正理解了当年道长的心情,理解了你为什么会拼死保护他。”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阿箐的声音又尖锐起来,“你根本不配提起道长!”
      “我知道。”薛洋平静地接受了一切指责,“我不配。但我还是想救他,想弥补...哪怕只是一点点。”
      阿箐不再说话,山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薛洋维持着背对阿箐的姿势,等待着最终的判决——阿箐会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动手吗?她会唤醒晓星尘,然后两人一起杀了他吗?
      不知过了多久,阿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等道长醒了,你自己跟他说。”
      薛洋微微一愣,转过身去。阿箐坐在晓星尘身边,抱着膝盖,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不恨我吗?”薛洋忍不住问。
      “恨。”阿箐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我更恨自己现在下不了手。而且...你刚才确实救了道长。”
      薛洋无言以对。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准备迎接黎明后的审判。
      然而,当晓星尘醒来时,事情并没有像薛洋预想的那样发展。
      晓星尘坐起身,白绫下的面容平静得可怕。他转向薛洋的方向,轻声开口:“阿箐,你先出去一下。”
      阿箐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最终还是走出了山洞。
      洞内只剩下两人。薛洋跪坐在原地,等待着晓星尘的宣判。
      “你救了我。”晓星尘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薛洋回答。
      “为什么?”
      这个问题,薛洋已经思考了整整一夜。他抬起头,虽然知道晓星尘看不见,却还是直视着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睛:“因为我想赎罪。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这个回答大胆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但既然一切都已暴露,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晓星尘沉默了许久。山洞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你知道吗,”晓星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在我聚灵重生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在牵引我。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昨天发作时,我才意识到...那是你的灵力。”
      薛洋愣住了。
      “我的魂魄能够重聚,或许并非偶然。”晓星尘继续说道,“聚灵之术需要强大的灵力支撑和强烈的执念。而在我魂飞魄散时,离我最近、执念最深的人,就是你。”
      薛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现在回想起来,他逃离义城时,确实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从体内流失。他一直以为那是重伤导致的灵力溃散,难道...
      “你的一部分灵力和执念,留在了义城,留在了我的残魂里。”晓星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某种意义上,是你让我重获新生。”
      这个事实让薛洋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晓星尘坦白道,“我恨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恨你毁了我的信仰和人生。但我也无法否认,是你让我有了第二次机会,是你救了阿箐——虽然她当初也是因你而死。”
      “对不起。”薛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沉重,“我知道这三个字毫无意义,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弥补我对你做的一切。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后悔了。”
      晓星尘微微侧头,仿佛在思考什么。良久,他轻声问道:“如果我现在要杀你,你会反抗吗?”
      “不会。”薛洋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晓星尘的意料。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跟我来。”
      薛洋跟着晓星尘走出山洞。阿箐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到两人出来,立刻站起身,神色紧张。
      晓星尘走到一片空地中央,转身面对薛洋:“拔出你的剑。”
      薛洋顺从地拔出佩剑——那是一把普通的铁剑,远不如他曾经使用的降灾。
      “用你全部的实力,与我一战。”晓星尘的声音平静无波,“这不是复仇,而是...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薛洋明白了。晓星尘需要确认他是否真的改变了,需要确认这个薛洋是否还是当年那个嗜血残忍的恶徒。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起手式。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即使只剩一只手臂,薛洋的剑术依然凌厉,但晓星尘的霜华剑法更胜一筹。几个回合后,薛洋的剑被打飞,霜华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
      薛洋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一击。
      但剑尖迟迟没有刺下。他睁开眼,看到晓星尘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不反击?”晓星尘问,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刚才至少有三次机会,你可以用你惯用的阴招反击,但你都没有。”
      “因为我答应过不反抗。”薛洋平静地回答。
      晓星尘收回了剑。他背对着薛洋,肩膀微微垂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阿箐,”他轻声唤道,“我们走吧。”
      阿箐看看晓星尘,又看看薛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晓星尘的脚步。
      薛洋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这就是结局了,他想。晓星尘最终还是没有杀他,但这也许比死亡更痛苦——他得到了宽恕,却永远失去了靠近的资格。
      但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小径尽头时,晓星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他的声音穿过清晨的薄雾传来,“不是说要赎罪吗?”
      薛洋愣住了,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阿箐从晓星尘身后探出头,不耐烦地招手:“笨蛋,还不快跟上!道长需要人照顾,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薛洋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是踉跄着追了上去,独臂在空气中笨拙地摆动。当他终于赶上两人时,气喘吁吁,却说不出一个字。
      晓星尘微微侧头,白绫下的唇角似乎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你的医术确实不错,我需要继续治疗。而且...”他顿了顿,“有人看着,总比一个人流浪要好。”
      就这样,三人再次同行。这一次,所有的秘密都已揭开,所有的伪装都已卸下。薛洋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但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薛洋了。他开始学习用一只手生活,学习真正地关心他人,学习克制自己骨子里的暴戾和偏执。
      晓星尘的身体时好时坏,薛洋则成了他的专属医师。阿箐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却渐渐接受了这个“新薛洋”。她会抱怨他笨手笨脚,会嘲笑他独臂的窘迫,但也会在他采药晚归时留一份饭菜,会在他因为断臂疼痛而失眠时,默默坐在他旁边,用她那半透明的竹竿轻轻敲击地面,哼唱一些不成调的乡间小曲。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走过春夏秋冬,走过山川河流。薛洋开始明白,赎罪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晓星尘也逐渐放下了过去的阴影,虽然他的眼睛永远无法恢复光明,但他的心却渐渐重见光明。
      一个深秋的傍晚,他们在一处山谷中搭建了简易的茅屋,准备在此过冬。薛洋在屋后开垦了一片药田,阿箐则负责打理日常起居。晓星尘虽不能视物,却能用灵力感知周围,常常坐在屋前“看”日落。
      那天,薛洋从山里回来,手中捧着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他走到晓星尘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长,我...我找到了这个。”
      晓星尘转向他:“什么?”
      薛洋打开油纸,里面是几颗精致的糖果,用彩色的糖纸包裹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是...”晓星尘的声音微微一顿。
      “糖。”薛洋低声说,“我答应过要给你的糖。”
      那是多年前在义城的承诺,一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承诺。薛洋本以为晓星尘会拒绝,会生气,甚至会把这糖扔在他脸上。
      但晓星尘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了一颗糖。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糖纸,动作温柔得让薛洋心痛。
      “谢谢。”晓星尘轻声说,然后慢慢剥开糖纸,将糖果放入口中。
      薛洋看着他,眼眶突然发热。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虽然一切都已不同,虽然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抹去的过去,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能够分享同一份甜。
      阿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哎呀,有糖吃也不叫我!”她抢过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随即眼睛一亮,“好甜!”
      三人在夕阳下分享着糖果,气氛难得地轻松。薛洋看着晓星尘微微扬起的唇角,看着阿箐满足的表情,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夜晚,薛洋独自坐在屋外,望着满天繁星。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怎么还不睡?”晓星尘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薛洋如实回答,“我在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晓星尘轻声说,“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和未来。”
      薛洋转过头,看着晓星尘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这个人曾经是他最深的执念,如今却成了他救赎的灯塔。命运真是讽刺。
      “道长,”薛洋突然开口,“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这个问题他憋了太久,久到几乎成为心魔。
      晓星尘沉默了很久,久到薛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薛洋准备放弃时,晓星尘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却让薛洋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是的,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完全原谅,有些过去永远无法真正过去。但至少,他们还能坐在一起,还能分享同一片星空。
      “但是,”晓星尘继续说道,“我愿意试着向前看。你救了我,救了阿箐,这两年来,你确实改变了。也许...这就够了。”
      薛洋的喉咙哽咽了。他低下头,不让晓星尘“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而且,”晓星尘的声音变得更轻,“如果不是你,我和阿箐不会重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无论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是你给了我们新的生命。”
      “对不起。”薛洋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这三个字承载了更多的含义。
      晓星尘微微摇头:“不用再说对不起了。从今天起,让我们都向前看吧。”
      两人并肩坐在星空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薛洋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伤疤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开始。
      屋里传来阿箐含糊的梦话:“糖...还有吗...”
      薛洋和晓星尘相视一笑,虽然晓星尘看不见,但薛洋相信,他能感受到这一刻的笑意。
      夜深了,薛洋扶晓星尘回屋休息。在门口,晓星尘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明天,教我认草药吧。虽然看不见,但我想学。”
      薛洋愣住了,随即点头:“好。”
      这是一个简单的承诺,却意味着太多。这意味着晓星尘真正接受了现在的薛洋,意味着他们之间建立了新的联系,意味着未来还有无数个明天等待着他们。
      薛洋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望着茅草的屋顶,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期待。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真正弥补过去的错误,但至少,他可以在余生中,用行动证明自己的改变。
      窗外,秋虫低鸣,月光如水。在这个偏僻的山谷中,三个曾经破碎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修补自己,也修补着彼此。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他们,会一起迎接新的一天,有时候,平凡,恰恰是最难得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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