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泪的传说》林林川

8、二（3）

　　滕刚蹲下身子，一手握住脚上破烂的靴子，为这靴子的生命即将结束叹一口气，正要脱下时，忽听一个声音道：“我没来晚吧？”
　　滕一惊，忙站起身，四面望时，看见面前不远处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滩上一只褐色的大龟正伸长了脖子，呼哧呼哧地喘气。
　　滕打量了他一番，道：“是你在和我说话？”
　　大龟长长的脖子点了几下，道：“是我。”随即慢慢地爬动了几步。
　　滕看见那只大龟的头顶上的王者之气，脱口而出，道：“你是龟王？你也是来帮助我的？”
　　“不错！人皇，你是聪明人！”龟王张大了嘴，赞赏地再次点头，道，“我来渡你过这片海。”
　　滕道：“可是，这片海，我也沉不下去，不是吗？”
　　“你是沉不下去，但你走这条海路，也还是艰难！何况，作为水族的王，我也得为寻水出一份力——虽然我本来是要和凤王和麒麟王一样去你那里的，但我在陆上行走的速度太慢，于是就想着还不如在这里等着帮你一把更好！”
　　龟王说着，抖擞了精神，道：“来吧！上我背上来吧！”
　　滕一脚踏上龟王巨大而坚厚的背壳，一面道：“谢谢！”
　　“不用客气！”龟王瓮声瓮气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正如你应该走你的路一样。”
　　海面开始是平静的，那些被冲到近海滩的水族的尸体很多，龟王竭力避开了他们。到了大海深处，滕才发现龟王来帮助自己的必要。
　　大海的咸度已经很高了，不少鱼类和水族都死于非命，海面上散发的各种水族尸身的腥臭让滕恶心呕吐得很厉害。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当初他下决心要游弋过去，就是真的能从海上浮游过去，熏也被熏死了。
　　龟王让他把自己的鼻孔对着麒麟王的麟角。那里储存的甘草根，不仅能使他呼吸清新一点，麟角的气味也冲淡了那些腥臭味。
　　龟王叹一口气，道：“现在即使在这里也绝少生机，我们水族也都奄奄一息，濒临绝灭。不过，有一种嗜盐菌类却飞速繁衍，他们也许会取代我们的地位了。可是，他们虽小，却危害很大。”
　　滕说不出话，也为这些被大旱逼得无处可逃的水族感到悲哀。
　　“唉！他们能取代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也是我们的命运！海水的面积越来越小，这些漂在海面的尸体可是会显得越来越密集，连嗜尸的秃鹰也不再对他们感兴趣了。”
　　滕抽一口气，道：“唉！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们人类不是在忏悔吗？你们没有忏悔吗？”龟王抬抬头，四脚伶俐地拨开那些阻挡住自己游动的尸体。
　　“是，我们人类……”灼热的海水，晃动着自己眼睛的尸体，泛着死亡气息的气味，使滕感到眩晕！也许以前的结论是错的，不是雨神失职，而只是人类自己的错，所以天神借雨神来惩罚人类？
　　“你们人类太贪婪了！”龟王歇了一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
　　滕昏昏沉沉地听着龟王的话，一时无言以对。
　　龟王奋力游到大海中央，忽然大声命令前来觅食的大鲸鱼快滚开，一下子又把滕给惊醒了。
　　“水族里自然也有弱肉强食，但他们都以饱腹为限，决不会像人类那样贪婪！”
　　“你们人类大概是最贪心的了，你们盖了那样华丽的宫殿，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为了震慑下民，但真的能震慑住他们吗？”
　　“好看又什么用，实用才最重要。”
　　“为什么要那么贪心？你们人类死后，即使掩埋进尘土，到时候还是和尘土融为一体，又能占有多少地方？”
　　“人类由贪婪而发生的种种争斗，种种阴谋，造成无谓的牺牲，真是可耻而可笑！真是枉为万物之灵长！”
　　滕虽然拿出那甘草根，却再也想不到当初女娃挖草根而感叹她的情谊了，不由皱眉道：“龟王！你就别絮叨了！难道这样说，我们就能让雨神降水了吗？就能使这片大地不再干旱？就能回到从前？”
　　龟王呵呵地笑了一阵，道：“你刚才半天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一直在谴责自己呢！想不到你还很明白。是啊！如今事已至此，苦恼自责、痛心疾首都没有用的，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哦！”滕泄气地哼一声。
　　龟王扭过头，道：“你生气了？”
　　“没有！”滕淡淡地道。
　　“生气了也好哇！总比没有死气沉沉好吧！面对这样多的死亡，面对这样的惨状，你能生气忘掉这些才好！不要恶心，不要悲伤，也不必烦恼，更不必觉得孤独——还是生气好！”
　　滕拍拍龟王的长脖子，唉唉了几声。
　　“你同意我的意见了？”
　　“看来龟王也和人类一样，年老了，话就多！”
　　“是呀！年老了，话就多！可是，你知道我们龟类有世界上最长的寿命，你怎么不问问我有关你要探寻的事情，也许我倒知道一些呢！”
　　“你知道？你知道，直接絮叨下去不就行了，干吗非要我问？”
　　“我老龟知道的事很多，可是不知道你要知道哪些呀！要是说的过多，你又要烦了。”
　　滕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摇摇头，这老龟！
　　“你想知道什么？”
　　“只怕我会问住你。”滕撇撇干裂的嘴唇。
　　“问住我也没什么，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圣哲！”龟王毫不羞惭。
　　“哼，又这么说了！那么，你知道雨神为什么不下雨吗？”
　　“你倒会直奔主题！这个，我不知道。最近的事，我哪里知道？”
　　“那你知道以前的事了？那你说说，雨神是一个怎样的天神吧。”滕早想了解雨神了，不然自己就是找到她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
　　“怎么？你还是不知道？”
　　“我明明知道你现在最关心的是雨神，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知道，我还说大话？”龟王的声音很大。
　　海面忽然起了一阵大风，一个浪头过来，将龟王的露出海面的身子淹了一半。
　　滕赶忙缩回伸直的长腿：真是难受呀，龟背虽宽阔，但是得龟王嘱咐，还是竭力不要使自己的身体接触海水，所以时不时就得缩着长腿！
　　“雨神是男神还是女神？”滕觉得还是从最简单的问起为好。
　　“是女神。”龟王很干脆地答道。
　　滕心头忽地一跳，道：“我似乎知道……不过，她——”
　　“你心跳什么？你以为她很好看？所以要去找她，觉得很浪漫，很好玩？”龟王不以为然地道。
　　“她不过是有降水之职，没必要好看不好看吧？”滕心里其实还是希望自己千辛万苦要找的雨神好看些，会更让人舒服一点的。
　　“这是不重要。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她很丑。”
　　“很丑？为什么？”
　　“长得好看不好看，哪有什么原因？她天生是个丑八怪嘛！正如你天生是个美男子一样！”龟王扭回头，眨着狡黠的目光，道。
　　“你又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她是丑是美？”滕本来想，没必要在这个话题上谈太多，但见龟王的态度好像对雨神很是不敬，又不由替她辩护一句。
　　“哼！”龟王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人皇啊，你太多情了呀！你以为非要见到，才能知道是丑是美么？”
　　“这又关多情不多情什么事？我没有什么多情的事落在你眼里吧？”滕有点不高兴了。
　　龟王一口将面前一根长长的海藻一咬两断，“呸”地吐了出去，道：“一个爱哭的丫头，能长得有多美貌？”
　　“爱哭？”滕奇怪地道。
　　“你不知道雨神是怎么降水的吧？”龟王忽然神秘起来了，声音也小了许多。
　　“我当然不知道。”滕也跟着声音小了。他不过是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微风也停下来了，大海似乎也沉默下来了，除了龟王缓慢划水的声音，其他声音一下子都没有了。
　　龟王叹气道：“说着别人痛苦的事，也的确不忍心。”
　　“雨神很痛苦吗？”
　　“她要不痛苦，怎么能成为雨神？”
　　“此话怎讲？”
　　“你是明知故问么？你想想吧！”
　　“天雨泪？”滕猛然想到这句话，“难道是真的？”
　　“是啊！是天雨泪！其实这个天应该特指天神中的雨神，是她泪落成雨！”龟王深深地叹一口气。
　　“她……”滕怔住了，“她哪有那么多的泪水？就是一次降雨，也——”
　　“所以她天生是雨神，天生就是流泪不止！至于到底为什么一次有那么多的泪，我却不知。”
　　“那她真的只是因为天生是雨神，所以才有那么多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泪？”
　　“错了！也许，她现在就已经是泪尽了！”
　　“如果雨神泪尽，那她——”滕担心地道。
　　“你倒只担心她！如果她是人类，泪尽而亡，也不是没有可能！只可惜，她是个神，她不会死，所以她现在还好好的，没有泪尽而亡，你担心什么？”龟王很不屑地回头看着滕担忧的眼神，道，“如果她真的无泪可流，你该担心的是我们这些下界族类呀！”
　　“她如果天生是雨神，为什么又会泪尽呢？”滕思考着这个问题。
　　“痴人！”龟王长长地叹息，道，“女娲娘娘选中她做雨神，不仅仅凭着她天生的才能，自然也要看她日后的修行！不过，她的身世倒的确应该能让她的泪泉永不枯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