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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堵船 ...


  •   十五天。

      船已经停了十五天。

      潘春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堵成浆糊一样的漕河,愁得头都秃了。

      作为青安帮现任帮主,她兢兢业业埋头苦干,尤其这回,好不容易承运了大晟朝南六省三百万石漕粮,本以为能大赚一笔,谁知船一上路,走得比王八都慢。

      “这些当官的真是王八蛋,一点人事不干!”
      站在她身后的分舵舵主潘世海,挤上船头站在潘春身侧,抻头向北望着,只见面前船山船海,一如昨日,“帮主,再这么堵下去,就要上冻了,咱们这批货可就废了啊!”

      “废话!我不知道?”潘春一个眼刀递过去,潘世海立刻蔫了半截。
      他家帮主虽是个女子,但做起买卖来比男人鬼,耍起刀来比男人狠,在江湖大名十分响亮,俗称漕河母夜叉。

      潘春望着河道上密密麻麻的船,右手默默抚上刀柄,缓缓握紧。

      船停的这段河道属于临清,在会通河下游,是南货进京的必经之路。往年这个时候因载年货的贡船要在腊月进京,临清的漕务官恨不得把闸拆掉,谁都不能挡住贡船北上的路。

      今年却主动落了闸,切断了这段南北咽喉。

      听说是因为皇帝新设了个官职,朝廷党争搞得如火如荼,两派斗得欲死欲仙,连累他们这群跑船的堵死在这里。

      潘春望着面前浆糊一样的漕河,叹了口气。

      真特娘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她是一帮之主,不能眼睁睁看着漕粮烂在船上,得想办法把临清的闸打开。

      “潘世海,你跟兄弟们在船上好好守着,我跟老白进城看看。”
      潘世海闻言转头看向帮主潘春,这才发现她一身黑衣,软甲早就穿好,包袱背在身后,长刀也挂在腰间。

      潘世海忍不住道:“帮主,我也去!”

      “去个屁,你把船看好了再说!”

      在潘春身侧不远处,站着一位一身黑衣的抱剑青年。

      青年名叫白浪,面容俊雅身形高挑,但眉眼间却带一股寒气,是青安帮第一高手,潘春的左右手。

      说话时他一直倚着栏杆抱着剑,看似神游天外,眼尾余光却从未自潘春身上移开过。

      “老白,走!”

      潘春冲他一挑眉,话音一落,他即刻抬眸跟上,随潘春飞身下船 ,几个起落之后,两人很快消失在密密麻麻的船只中。

      -

      这段航路青安帮常跑,进城后两人直奔临清钞关,本打算先问问闸务官姜文修到底为何关闸,怎料迎接她的竟是门闩上的虎头大锁。

      白浪十分奇怪,“钞关无人?”

      潘春揪起链子,眼都看直了,“依大晟律,漕务官擅离职守一日便能下狱,姜文修何时有这么大胆子了?”

      漕务官姜文修出了名的胆小,平日见个天武卫喽啰都想下跪,现在竟敢锁了钞关大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潘春皱了片刻眉,随手拦住了一个路过的樵夫,“劳驾,知道姜漕务去哪儿了吗?”

      “姓姜的早跑了!”

      潘春难以置信道:“姜文修跑了?”
      路人见她也是一身行船打扮,问道:“你们也是来找他开闸的?”

      潘春微微颔首,“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这谁知道?他跑了有一阵了,钞关大门都快让人拍烂了!你们也别在这儿傻等了,把船停了回家过年吧。"

      “那闸官呢?不是还有两个闸官吗?那个管钥匙的,叫丁江的呢?他也跑了?临清这么大的钞关无人值守吗?”

      “闸官要是还在,漕河还能堵成这样?”路人干笑一声,离开前又忍不住劝了一句,“前几天雷帮的人把县城掀了也没找到他俩,你们也别费劲了,回吧。”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拐进了巷口。

      潘春歪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许久,始终理不出个思路来。

      “阿春,有些蹊跷。”白浪抱着剑跟在潘春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与她一起往县城走,“跑了十年船,还是头一次碰见钞关锁了门。”

      潘春也是第一次遇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这次朝廷争斗比她想的要复杂。

      但青安帮拉的是漕粮,漕粮是九边的军粮,朝廷还能连军粮都不要了?

      夕阳把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长,没过多久便垂下西山。黄昏袭来,街道两旁的食肆小馆陆续挂起灯笼,白浪默默跟在潘春身后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要不先吃饭?还是回船上?”

      前方不远处就是豹子楼,是临清县城里最大的酒楼。眼下正值年关生意好得厉害,人声鼎沸灯火辉煌,五层楼全部坐满。

      潘春停下脚步,看着进出酒楼的各色食客,忽然转头问白浪,“京城分舵给那个新任的漕运总督送上礼了没有?”

      朝廷上个月新设了一个漕运总督之职,在此之前漕河最大的官职叫做漕运总兵,总兵陈轩掌权近二十年,听说皇帝为了制衡一家独大的陈氏,在总兵之上,又设了个总督之位。

      “没有,京城分舵一共给新总督送了三次礼,银子、美女和字画,皆被退了回来。”白浪微微皱起眉头,“潘永年说了,新总督油盐不进,跟陈轩不是一个路数。”

      “陈轩那边呢?”

      “也孝敬了,但陈轩推脱自己现在说了不算,也退了回来。”

      新上任的这位总督是连中三元的状元,清高寡嗜眼高于顶,漕河上各大帮派没有一个能把礼送进他的家门。

      潘春烦躁又无奈,也就只有这么轴的文官才能跟陈轩死磕,陈轩才把闸给落下,近万条船才被堵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王八蛋,一群狗官!没有一个想着这天下的老百姓的!”
      潘春抬头对着黄蓝色的天空骂了一句,胸口的郁结不解反増,她看着面前迎风招展的酒旗,不免生出几分借酒浇愁的念头,“老白。”

      白浪立刻握剑上前,“哎。”

      “喝一杯罢,晚些回船上。”

      白浪笑笑,“好。”
      门口小二迎来送往无暇分身,两人径直走进去,直到二楼走廊尽头才找到一张空桌。

      严格说这只是一张小几,放置在紧挨着包厢墙面的走廊中。
      潘春倒也不嫌,把刀解下,坐了过去。
      白浪取了茶杯替潘春摆好,“要不我再去楼上找张大桌子。”

      “无妨。”潘春摆摆手,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心情吃饭。

      白浪垂了垂眼,不声不响拿过茶壶,替她倒了杯茶。
      热茶入口,潘春更加烦躁,“这闸要是再落一个月,咱们这批粮二月前可就进不了京了。”

      进不了京就意味着不能按时入仓,不能入仓就意味着要赔钱。

      “这次要把家底都赔上了。”潘春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里实在没味,就把茶杯放在一旁。

      白浪道:“实在不行,咱们就换车,转陆运。”
      潘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运周期长成本极高,意味着血本无归。不过至少能保证准时把粮送到,不得罪朝廷,起码不用吃官司。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潘春不愿转陆运。

      气氛有些沉,两人相顾无言。

      周遭各种声音却渐入耳中,包括隔壁包厢内的说话声。

      “听说陈总兵回临清了。”

      “哪个陈总兵?”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漕运总兵陈轩了。他不是老家在临清嘛,前几天他三叔公过世,我大伯去陈家祭奠时见过他。”

      “姓陈的在临清?那漕河落闸是不是他在背后捣鬼?”

      跑堂的把酒端到潘春面前,"客官,您要的..."潘春一把拽过酒壶,反手将人推了出去,示意别打扰她。

      她把头朝墙边歪了歪,屏息凝神,继续听着包厢里的人说话。

      “要说今年这闸落得甚是奇怪,堵了几千条漕船,连青安帮的漕运队都过不去,真不知道朝廷怎么想的。”

      “是啊,九边不是正缺粮嘛?皇帝几道折子下来,正调各省的秋粮北上呢。你们说,小皇帝要是知道不是没有粮,而是运不动,还不得气死!”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杯盏交错声响起。

      潘春转着眸子,把酒壶捏在手里。

      “嗨~谁不知皇帝就是个摆设?”屋里人继续道:“他再气也白瞎,漕河又不姓王。”

      京城这位皇帝号明德,姓王,名承基。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做了十年皇帝。

      但掌权的不是他,而是垂帘的太后,陈氏。

      陈氏一族权倾朝野,比如这位漕运总兵陈轩,就是陈太后的远亲。

      “哎~我可听说了,这次落闸就是陈太后跟明德帝在斗法!小皇帝这两年想亲政,连着派下两个大官来漕河督粮,结果一个死,一个疯,这第三个还没派下来,临清的闸就落了,漕船一堵百里,摆明了要给新总督一个下马威。不过这次小皇帝倒是挺硬,听说他一恼,赶陈轩回了临清,说是放他三个月大假,回乡祭奠他三叔公。”

      “三叔公又不是什么要紧亲戚,至于放三个月大假吗!”

      “哎呀这你就不懂了,人家那是给新任的总督腾地方呢。”

      “腾也是白腾,依我看啊,三个月以后漕河还得姓陈。”

      潘春倏地把酒壶放下,冲白浪一挑眉,压低声音问道:“新来的总督已经上任了?”

      “没有。”白浪摇头,“朝廷贴的告示上写着,他下月才到任。”

      包间谈话声继续,潘春干脆直接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啧~怨不得姜文修躲了,自然是两头都得罪不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是这个道理。哎对了,这第三位总督是谁啊?”
      “梅子渊,就是那个明德帝的伴读,咱们大晟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听说颇有些能耐。”

      “那也白瞎,前头死的那个还是太子太保呢,不也一样让人摁进了河里。”

      里间一阵推杯问盏之声,之后便开始说起别的。

      潘春把耳朵收回来,默了半晌,忽然问白浪:“你说现在的漕河,谁能说了算?是总兵说了算,还是总督说了算?”

      “漕河大小事务历来都听陈轩的,只是现在...”白浪抿了下唇,“我记得县衙门口的告示上写着,新总督腊月初三上任,是正三品。”

      “陈轩是五品,新总督比他还要大上两品,那就应该是新总督说了算。”潘春托着下巴琢磨起来,“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新总督既然要压陈轩一头,自然得搞事情。”
      白浪眸光一转,“阿春,你想做什么?”

      潘春抱起胳膊微微后仰,回想着方才听到的那番话,沉吟道:“连姜文修都跑了,说明这姓梅的挺厉害,跟陈轩一样得罪不起。皇帝既然都把陈轩赶回临清了,起码眼下这两个月,漕河是那个姓梅的说了算。”

      白浪嗯了一声,忽而抬起眼来,“你是想...”

      “进京。”潘春就着壶嘴喝了一口酒,眉梢微微挑起,“咱就找官最大的开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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