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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湘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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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浮生刚打开房门便瞧见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阿湘,她的双眼红肿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泪痕,约莫是哭了一晚上。
“浮生,我想离开了。”许是哭了一夜嗓子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
浮生上前递给她一方帕子,阿湘抬头看了一眼,未接。
“我在人间飘荡了三年,看着他们为我难过了三年,我阿娘还因此染了恶疾落下病根。”
“我以为我历尽千辛去往浮生境同你做的这笔交易,会是他们乐意看到的结局,却不曾想他们再见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昨夜浮生先一步回了客房,偌大的厅堂便只剩阿湘一家三口。
周氏曾经生过一场大病伤了根本,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更深夜重,周永昌便让她先回房歇着,周氏不肯。
“女儿才回来,我想同她多待一会儿。”
阿湘闻言眼眶立马就红了,但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也猜到父亲应当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说,便温声哄着周氏:“我跟阿爹再说会儿话,阿娘先睡,一会儿女儿便去陪您。”
阿湘再三保证,好说歹说,周氏终于点头,跟着孙嬷嬷离开了厅堂。
周永昌看着眼前这个与女儿十六岁时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眸光沉了沉,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来我府上又有何目的,明日一早你便与你的同伴一起离开。”
“阿爹?阿爹,我是阿湘啊。”
阿湘听了这话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阿爹突然变了脸,她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拉着阿爹胳膊撒娇,周永昌却嫌恶地拂袖甩开,将阿湘吓得怔愣在原地。
“够了!我女儿阿湘已经死了,是我亲自替她挖的坟钉的棺,墓碑上的字也是我一笔一划亲手刻的,入殓安葬没有一刻我不在旁盯着,生怕出了纰漏让她走得不安生。”
“如今你却告诉我你是阿湘,你是阿湘?你让我如何相信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人还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
“也对,三年前我便死了,是我阿爹亲手为我安的坟,三年已过,便是当初再伤再痛也应当早就……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放不下。”
浮生看着眼前情绪消沉的少女,虽早知凡尘俗世人情冷暖,却仍有人费尽心思想求一求不一样的结果,阿湘便是如此。
“后悔吗?”
秭归山上浮生境中浮生曾问过一次,如今再问一次,她想知道当初坚定地说无悔的少女如今是否仍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阿湘摇摇头,“我只是想活着同他们说说话,告诉他们我很好莫要难过,若能再尽几年孝道便再好不过。如今……虽说与我想象中的大有不同,但既然得知他们心结已解,阿湘便无悔。”
浮生向身侧的团子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慢慢踱步至阿湘跟前“喵”了一声,阿湘将团子抱了起来,看着浮生朝自己伸出的手,抬起左手搭了上去借力站稳,只是蹲了一夜腿早就麻了,方才不觉得,这会儿倒是难受得紧。
“接下来去哪里?”
阿湘沉默了片刻,有些犹豫:“我还想去见一个人。”
……
“贡生院,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浮生扭头看着阿湘。
阿湘闻言两颊瞬间变红,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我……我原先有个认识的人,如今应当是不在了,但……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或许贡生院有人知道。”
“你不是在人间晃悠了几年,就没看看人家的境况?”浮生百无聊赖,看到不远处有家茶馆,想着待会儿定要过去听听说书的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应当是看过,但我有些记不太清了……近些年记性越来越差,所以才迫切地去寻了你。”
阿湘说完见浮生没再搭话,便走上前同守卫攀谈:“两位大哥,这是一点小心意,这天怪热的,真是辛苦你们了。”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是阿湘塞的银子还不少,守卫立马笑逐颜开:“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们应该的,小娘子可是来找人的?”
“我想向你们打听个人。”阿湘腼腆地笑了笑,“周应生,三年前贡生院的学生,两年前应当也在,我想问问他如今的去处。”
“三年前?三年前我们这儿没有叫周应生的,别说学生,守卫也没有,小娘子是不是弄错了?”
阿湘突然愣了,按理说周大哥三年前就是贡生院的学生啊,那时候她还来过这里给周大哥送了几回水果。
另一名守卫用胳膊肘推了推方才说话的那个,悄声说道:“淮阴公主的驸马似乎就是这名儿。”
浮生转头瞥了两个守卫一眼,心中了然。
“走吧,去公主府。”
阿湘尚未理清为什么,突然听得浮生这句话有些迷茫:“为何要去公主府?浮生你认识公主?”
“你要找的那个人,或许就在公主府。”
……
公主府门口,两人一猫三足鼎立。
“浮生,你确定周大哥在这里吗?”
“不确定。”浮生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完了还要补上一句“反正是先前那两个守卫说的”。
“那……那我们这样唐突不好吧?公主也不认识咱们。”
“慌什么呢,这不总会有出来的时候。”浮生蹲下身拎起团子,另一只手勾住阿湘肩膀,微抬下巴示意去隔壁那条街,“来,咱们先去那个面饼摊坐坐,你搁这杵着挡着人家大门了不是。”
被掐住命运的喉咙的团子默默翻了个白眼,就这公主府门口宽得跟能再建座宅子似的,她们仨有谁能挡着大门。
浮生正准备抬脚走,阿湘一把拉住她,浮生猝不及防地撞在阿湘身上。
“咱要干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如今在你们这儿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的。”
浮生见阿湘没有回应,跟中了邪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便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扶着个年岁相当的妇人,妇人一手牵着五六岁的小姑娘,一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时不时抬头与男子相视一笑。
妇人虽因怀孕珠钗首饰戴得少了些也未涂什么脂粉,但不难看出是个美人,小姑娘同那男子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生得很是好看。
想来这便是淮阴公主和她的驸马了,还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怎么,这便是你那个周大哥?”
阿湘点了点头,说话间带了些哭腔:“原来周大哥已经成婚了啊,孩子都那么大了。”
“你可还要上前打个招呼?”
阿湘摇头,“不了,既然周大哥过得很幸福,我也就放心了。”
“浮生,我们走吧。”阿湘说着便拽着浮生离开。
先背过身的阿湘没看见,浮生却瞧得清清楚楚,公主府大门处那个原本笑得很开怀的男子,在看到她们二人时惊恐的眼神。
确切来说,是看到阿湘。
……
“浮生,你在这世上待了多久?”
“时间太长,忘了。”
“浮生,其实我挺羡慕你的,羡慕你自由自在,羡慕你在人间活了这么些年却依旧怀有一颗赤子之心。”
自由自在?被困于浮生境几百年,无事不得外出,何来的自由?至于赤子之心……浮生逢人便笑是真,七分笑意却只半分真心也是真,如此怎能算得赤子心?
“浮生……”阿湘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起来了。”
阿湘想起来了,她的死并不是意外。
七年前的阿湘,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家中在徐.州城开了间米铺,生意虽算不上十分红火但也还过得去。
周父一生无子,四十岁才得了这个老来女,十分宠爱,因此阿湘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生性单纯善良。
她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同乡,名叫周应生。
周应生是周父旧识好友的儿子,周应生十岁那年父母双亡,自此便一直借住在阿湘家。周应生比阿湘大了两岁,两人年岁相仿,又定有娃娃亲,相处久了便互生情愫。
周应生十七岁进的贡生院,阿湘去过几次贡生院给周应生送水果,一开始他还会欢喜,后来渐渐地明里暗里提醒阿湘别再去寻他,说是同窗们都笑话他来贡生院不是考取功名的。
若阿湘不听,仍旧去贡生院找他,周应生便不高兴,见了面也不搭理阿湘,阿湘便去得少了。
直到半年后,阿湘十六岁生辰,周应生传信约阿湘在城外醉心湖见面。
阿湘一大早便央着孙嬷嬷替她梳了个漂亮的妆发,穿着父亲特地去京城请名裁缝用上好的绸缎替她定制的新衣裙,披上母亲亲自为她缝制了三个月的狐裘斗篷,粉白相间,斗篷边缘绣了大片大片的木槿花,那是阿湘最喜欢的花。
出门时周管家递给阿湘一把新伞,伞柄伞骨都是周管家亲手雕刻的花纹,再挂上一串银白色的雕花铃铛,竟是比铺子里卖的花伞都要好看。
阿湘欢欢喜喜地坐着家中马车去了醉心湖,入了冬的醉心湖此时已结了一层薄冰,周遭的柳树早已不复往日的绿意盎然,素净的枝条任由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在身上,仿若换了一件银色的新装,不显凋敝,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阿湘来得早,出来时又特意将贴身丫鬟留在家中,此时周应生尚未到,她便一个人在马车内等候。
阿湘在车里揣着暖炉倒是不觉得冷,车夫在外面却冻得直哆嗦,阿湘便下了马车给了些碎银打发车夫回去喝口酒暖暖身子,说好酉时来接她回府。
只是阿湘怎么也没想到,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那个她生于斯长于斯幸福了十五年的地方,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家中那些真心疼爱她的人道别。
因为她死在了自己满心欢喜去赴约的那个冬日,死在了她的十六岁生辰当天,死在了从小便喜欢的少年手中。
是周应生,亲手将她推入醉心湖。
冬天的湖水可真冷啊……
阿湘水性本是极好的,可惜在一个一心要你死的人面前,再好的水性都是徒劳。
阿湘绝望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在想——
周应生,你到底是有多恨我,才会如此怕我活下来?
摁着我的头不让我浮出水面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难过和愧疚?
我不怕死,可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再见阿爹阿娘一面啊……
阿湘到死也不明白,十八岁的周应生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狠心,狠心得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