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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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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庄的管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名叫高岚。她丈夫早逝,留下一对儿女,因此很早就出来做工,养家糊口。在绣庄待了十多年,如今,才到了管事的位置。平日里不苟言笑,十分严肃。
江缇来报到的时候,高岚对她很是不喜,态度也是十分冷漠。她早就听绣庄的绣娘七嘴八舌地说过江缇的事情,便认为江缇是攀龙附凤之辈,心里很是反感。若不是碍于是家主亲自允了的,她是决计不会收下这样的人的。
高岚对她既然不喜,不免就故意针对,便给她分配下人的活计,让她负责绣坊的日常洒扫。
那群绣娘也不是吃素的,在江缇来之前,就被说的体无完肤了。现在更是在背后对江缇指指点点。
见管事给她分配了个洒扫的工作,一个两个都幸灾乐祸,不过大部分人也不敢随意招惹她。
虽说她现在没名没分,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飞上枝头?
有几个胆大的也不这么想,就想趁机欺负她一番。不过也不敢太过分,就是时不时装作无意地弄乱她刚扫做一堆的落叶,或者在绣坊她擦过的地板上倒上一杯水之类的。
第一次落叶堆被弄乱的时候,江缇没放在心上。第二次的时候,江缇便知道有人故意行事的了。
这种事情,她从小到大见的多了。
在江府的时候,那些小厮婢女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最多就是暗搓搓克扣一些用度。不过后来,被江缇知道之后踹过几次也就不敢了,除非是那几个无事生非的姨娘授意。
江缇脾气暴躁,心底火气有些上来了,不过又悄悄自己压下去了。
她现在需要在这里待下去,不能这么暴躁。
高岚对此心知肚明,都是些小打小闹而已,便任由她们去了。
几天下来,高岚见她行事勤勉,并没有故作什么大小姐姿态,也不像传言那样不堪,对她的印象也稍微好了一点,便不再故意针对她,把她调回来做绣工。
江缇的手艺,远比绣庄绝大部分人的手艺要高出许多。即便有些手法老练、技艺娴熟的老绣娘,绣工虽可与她匹敌,可绣的花样、意境,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江升不待见她们娘俩,没给她请师傅教习她琴棋书画。可她娘亲以前也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女红管家那是样样精通。她自然也学了一点,琴棋画不精通,勉强拿得出手。书法却很好,一手行书行云流水,极有风骨。她绣的花样,都是自己画的,除去常见的花鸟虫鱼,什么山谷流水,斜阳残照,绣的十分生动逼真,比许多画工画出来的还要有意境。
在江府的时候,她和她娘亲就时不时拿一些绣品到绣坊去换一些银钱补贴生活。
高岚见她绣工了得,不由地刮目相看。虽然对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喜,可每每看见她的绣品,却不得不由衷夸赞一番。
“不错。半开半阖,蜂蝶触蕊,这才是茉莉该有的样子。”
“衣摆处绣之以烟波浩渺岸芷汀兰,雅致恬淡,倒是妙得很。”
“这莲花绣的妙,花瓣粉红由浅至深,层层递进氤氲,真是栩栩如生。”
如此几天下来,绣坊的其他绣娘更加心里嫉恨。
原本她们欺负江缇,心里也算出了口恶气,后来渐渐无趣,便消停了。可没想到她竟然又得了高管事的青眼,心里越发不舒服起来。
绣坊全天三顿都是管饭的。江缇也是在绣坊用中饭,只是她不喜和人拥挤,每天都是稍微晚一点过去。
可是,这天她到了绣坊饭堂,却发现饭菜全部没了,只剩下一点汤水。
扫了一眼三五一群围坐在一起用饭的绣娘,江缇心明如镜。
这是,又换着法儿折腾她了。
江缇没作声,若无其事地盛了一碗汤水,随便找了一处坐下,慢条斯理地喝完了就起身离开。
第二天一到用膳时间,江缇就起身往饭堂走去。
饭堂之中有几个脚步快的,已经先到了,江缇便在她们身后等着。可是,她们盛完之后,就是不走,堵在那里让随后的人上前去。
江缇火气上来了,上前一步劈手夺过一个绣娘手中的木勺,拿起一旁的碗往里打饭。木勺中的饭还没到碗里,就被一个胳膊怼上来,直接卡在江缇身上。
那绣娘一脸得意地斜着下巴看向江缇,十足的挑衅。
江缇记得她的名字,是叫韦秀,绣坊里资历比较老的一个绣娘。
江缇咬牙,转头又舀了一勺,结果又被另一个胳膊怼到,直接卡在衣袖上。
看着衣袖上的饭团,江缇深吸了一口气,斜了那人一眼,猛地一手抓起衣袖上的饭团,一把糊在了那人的脸上。
“你干什么!”韦秀大声尖叫。
江缇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一脚踹了过去,韦秀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江缇踢开两步远,趴在地上起不来,抱着肚子窝在地上直叫唤。
众人惊得呆住了,一下子都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江缇,你也太嚣张了!”李颖娘道,也就是刚才被她糊一脸饭团的那个绣娘。
江缇冷冷地扫了一眼,眸中慑人的阴狠顿时让李颖娘住了口。
“怎么回事!”高岚走了进来,看了看地上呼痛不止的韦秀,又看了看袖子上衣襟上都是饭粒的江缇和一脸米饭的李颖娘,沉下了脸。
“韦秀是谁打的!”
“我。”江缇抿唇,一脸倔强。
“李颖娘你脸上的米饭谁弄得!”
“是她,是江缇弄的。”李颖娘见高岚走了过来,底气足了,立刻跳出来指着江缇,“高管事,您可要为我们做主,狠狠惩罚她!”
“她身上的又是谁弄得?”
“这……”李颖娘低下头,捂着脸不敢看向高岚。
“她们俩弄得。”江缇指着李颖娘和韦秀道。
高岚冷冷地撇了一眼江缇,又白了一眼李颖娘,吓得李颖娘缩了缩脖子。
“盘中之餐,粒粒皆是辛苦。你们竟然如此浪费!”高岚疾声厉色道,“既然你们三个不想吃饭,今天都别吃了!”
说着,环视了一圈,“还有你们,以后谁敢再挑事,就不必在饭堂用饭了!”
众人被她目光一扫,都低下头去。
在绣庄做工的绣娘,家世不说多么清苦,可都不算太好,做工都是为了补贴家用。若是每天中午不在绣庄吃饭,少不得又要浪费工钱。何况绣庄伙食很好,管饱管够,外面买的吃食也不如这里丰盛。
高岚这么一说,的确很有震慑作用,众人都唯唯应诺。
那些即便有些闹事的心思的,也都绝了。
“李颖娘,你把韦秀扶回房中休息。”
“是,管事。”
“江缇,你去找大夫过来。韦秀的医药费你从你工钱里扣。”
“是。”
“你们,该吃饭的吃饭,不想吃的,就离开饭堂。”言下之意,谁再惹是生非就别想吃饭了。
饭堂中人都沉默不言,连打饭都轻手轻脚的。
一场风波结束之后,众人都心有余悸,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惹江缇了。
一来,是被那天江缇阴狠的眼光和毫不留情的一脚吓到了,二来,则是被高岚的话震慑住了。
这个世间,永远不缺欺软怕硬、恃强凌弱之人。
江缇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月底结月钱,高岚将一把碎银子和几串铜钱递给江缇,江缇心里激动得不行,接过之后数了数,足有二两三百钱,不由得喜形于色。
这是她离家之后自己赚的第一笔钱,她早就盘算好了。她要给凌夏买个礼物,余下的存起来。将来每个月赚的钱,除了用度,她都收起来寄给娘亲。她要让娘亲知道,自己即使离开江府,也可以养活她的。
绣坊月钱大概也就一两到二两左右,多劳多得,在雍城绝对算得上月前很高的了。她自己刚来,心想着最多也就一两多,没想到高岚居然给她这么多。
“谢谢管事。”江缇喜笑颜开,这句谢谢绝对的发自肺腑。她把银钱装进随身的绣囊里,就打算起身离开。
“这是你应得的。”高岚也回以微笑,叫住起身打算离开的江缇,“你先别走,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有什么话管事您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江缇乖乖顺顺坐着不动,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那我就开门见山,有话直说了。”高岚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小小年纪绣工了得,加以勤学苦练将来必有所成。”
“谢管教夸赞。”
“只是,”高岚顿了一下,“自食其力方是正道。或许清苦一些,可是却能够昂头挺胸、问心无愧,何必仰人鼻息。”
“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高岚这番话,也算是掏心掏肺了,是她这大半辈子生活悟出的道理。
她相公与她青梅竹马,刚成婚那会儿,也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誓言。后来,渐渐地,新鲜劲儿过去了,情分也慢慢淡了。
后来她相公做生意有了一点家底,就要娶一房妾侍。她本也是个要强的,自是争执吵闹不休,可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到底还是又进来个新娇娘,比她当年还要好看,柔柔弱弱地喊她姐姐。
她不甘心啊!听到那声姐姐,比剜她的肉还要难受。可又能怎么样?父母劝她忍让大度,兄长骂她妒心太重。
再后来,她相公生意不好,渐渐地周转不开。她心里虽怨怼,却还是不忍他整天发愁,便出来寻了这绣坊的工作,赚些钱补贴家用。她相公生意彻底失败之后,一家上下全靠她这双手赚钱养家。她相公对她态度显而易见的转变,到后来恨不能把她供起来。
娶进来的妾侍由于长时间操持家务,手也不白嫩了,脸也不娇嫩了,再加上没钱买胭脂水粉和钗环衣服,几年的时间,就和她差不多的模样了。她相公嫌她碍事,光吃饭不做事,也没跟她商量,就把她卖了,换了一些银钱又去花楼逍遥快活了好一段时间。
她对她相公已经彻底死心了,也不管他,任由他自己折腾去。
后来,她相公病逝,她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生活,也并不觉得有多辛苦。反而因为提个管事之位,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她这半辈子,也算看透了,什么浓情蜜意海誓山盟的,哪里有自己双手可靠?父母兄弟尚不能依仗,何况别人。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依仗。
她说这番话给江缇听,是真的把江缇当做亲生孩子来看待了。江缇的性格,和她年轻时太像了,总是让她想起以前的自己。她不想江缇走上歪路,这才掏心掏肺地劝说她。
江缇心知,高岚这是在劝诫自己。她还是以为自己眼馋凌云山庄家大业大,锦衣玉食,所以想攀着凌夏这棵大树,以后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高岚她持身周正,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道,更不是清正之道,怜她有一番精妙绣工,这才来劝诫于她。
虽然不尽事实,却是一番好意。
这是她来到雍城这几个月以来,唯一一个对她报以善意、谆谆教导的人。
“多谢高管事指教。您的一番好心,我记下了。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江缇做事从来问心无愧。”江缇直视高岚,“我喜欢凌夏,从未想过攀附他,从此锦衣玉食一世无忧。”
“我喜欢的,只是他这个人而已。”
“你既然有主张,我也不多赘言。”高岚也不多说,看了她一眼,“反正,你把这绣工好生琢磨,切莫丢弃。”
“嗯,我会的。”江缇点点头。如今绣工可是关乎她的生计,自然不会弃之不用的。
高岚为人,做事严谨认真,又不失善意,只当个区区绣庄的管事,未免委屈了。江缇心里暗暗想道。若是自己有些本事,一定把高岚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加以重用。
只可惜,自己身无长物,自顾尚且不暇,何况他人。
“那便出去吧,今天发月钱,休假一天,出去街上玩玩。”高岚眉目难得带了温和。
“那管事,我先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