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鸦》酒中荡起烟痕

27、第二十七章

　　夏琰静静的望着病床上沉睡的的人，夏博祥，他的父亲。
　　戴安娜递给他一杯咖啡，示意他去门口，走到草坪上，戴安娜说：“放心吧，手术很成功，我没想到江南会告诉你，博祥知道你来，一定很高兴。”
　　夏琰上一次见父亲，还是在五年前祖母的忌日。
　　那时候的他还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表情，甚至都没功夫正眼瞧一眼自己，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夏博祥，头发花白，短短五年竟然老了许多。
　　“他不会想见到我。”夏琰淡淡说道。
　　戴安娜一笑：“你真的不了解你的父亲！”
　　“你了解他吗？”夏琰眯眼打量着这任继母：“你看上他什么了？”
　　不愧是心理学家，面对这么冒犯的话，戴安娜只是微微一笑，貌似想了许久：“我和博祥在一次聚会上认识，那时候的他。”戴安娜看了夏琰一眼：“很有魅力，彼此留了名片，再一次见面，是在他离婚后。”
　　“哦。”夏琰对这些烂俗的情史并不感兴趣。
　　“和你母亲离婚后。”戴安娜显然察觉到了夏琰嘴角的鄙笑。
　　夏琰意外的扬了扬眉。
　　夏博祥结了五次婚，他们俩，居然在二十多年前就认识。
　　“那段时间，他很消沉，来我的事务所做心理咨询，不久后，他又结婚了。”戴安娜抿了口咖啡，笑道：“一年后，他再次出现时，又离婚了。他后来的婚姻，都很失败，每一次，他都会过来，有时候会做治疗，更多的时候，他宁愿付费躺在治疗室睡觉，也不愿意沟通。”
　　夏琰开始隐约感觉到，为什么夏博祥和这个女人的婚姻，能维持这么长时间，是有原因的。
　　“通过他的描述，我开始了解他的家庭，了解他为什么将自己的善意包裹得那么深，据他所说，他不是因为爱来到这个世界的，他的父亲生下他，只为传宗接代，父亲并不爱他的母亲，一开始，他还能得到一些任务式的教导和关注，后来，你的祖父便抛下他们母子独自回国，再也没有回过家。”
　　夏琰知道这一段故事，还是夏之庭告诉他的，十三爷的死，让夏之庭再也无法在现实里假装下去，他和妻子摊牌，不顾骂名回国，回到那个老宅子里，醉生梦死，浑噩度日。
　　“博祥和我说，那时候他不懂父亲为什么要离开，从母亲那里得知原因后，开始了对父亲的怨恨，你祖母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没有出席葬礼的父亲，他此生都无法原谅。”戴安娜抱歉的看了夏琰一眼：“你知道你祖父的事吗？”
　　“知道，”夏琰点头：“我也一样。”
　　戴安娜笑了笑：“我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你知道对心里医生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夏琰不语，是什么，爱上自己的病人吗？
　　“心理医生其实是很容易被阴暗面所困的人，每天接触到的，都是扭曲和负面的情绪，如果没有管理情绪的能力，是很容易受到影响的。”
　　夏琰对此没有异议。
　　“我可以用旁观者的角度理智的看待每个病人，可对博祥，我发现自己开始去共情他的感受，也许是想帮他摆脱桎梏，也许是别的原因，我没法看着他痛苦而无动于衷... ...”戴安娜看着夏琰：“他会很高兴你来的。”
　　“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夏琰说。
　　“不是你问我的吗？故事虽然长了点，我想回答你的是，博祥很帅很有魅力，做事雷厉风行，又有钱，很多女人会喜欢。这些都是表面，我爱的，是他爱我的方式，尽管他自己不知道。”
　　夏琰疑惑的看着她，突地一笑：“还真是与众不同。”
　　“你不觉得，某些地方，你们很像吗？”戴安娜笑着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不觉得。”夏琰矢口否定。
　　因为，他根本不会结婚，更不相信可笑的婚姻。
　　没有谁能保证爱谁一辈子，干嘛要说那些做不到的誓言，许下永远达不到的承诺！
　　“你醒了。”率先踏进病房的戴安娜惊喜不已：“博祥，你看谁来了？”
　　夏琰进门时，正好迎上夏博祥的目光。
　　不是横眉立目，也不是冷若冰霜，夏琰看不出那目光里的情绪，茫然里带着一丝孱弱，配上花白的头发和惨白的脸色，越发显得暮气沉沉。
　　那个不知疲倦的工作狂，老了！
　　床上的人微微点了点头：“来了？”
　　心理医生很有专业素养，及时退场。剩下父子俩在寂静的病房里相顾无言。
　　也不知道是好强，还是宽慰，夏博祥说了句：“心脏做了个小手术，问题不大！”
　　夏琰：“那就好。”
　　“你妈告诉你的？”夏博祥问。
　　夏琰点头。
　　夏博祥突然笑起来：“她一定是说我快死了，把你吓来的吧？”
　　江南在电话里说得很夸张，夏琰的确是带着着见最后一面的心理准备来的。
　　如果知道只是个心脏手术。
　　他还是会来。至少他现在这么想，尤其是看到夏博祥的时候，他觉得意外，甚至有点震惊，在他的印象里，夏博祥是永远不会跨的人，永远的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夏博祥伸手打开床头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夏琰：“看看。”
　　夏琰接过打开，“遗嘱”两个字刚印入眼帘，便烫手一般递了回去：“你搞什么？”
　　“看看吧，早晚的事，手术前我就写好了。”夏博祥很平静：“不管你喜欢什么人。我就一个要求，你找人生个孩子，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是夏家唯一的继承人。”
　　“和爷爷当年一样吗？”夏琰笑了，这是什么闭环模式：“你不是对我们恨之入骨吗？”
　　夏博祥的神色变幻了几下，有一瞬间怒火从眼里闪过又幻灭：“我习惯把一切都计划好，再说，你并不吃亏，我没说要你去害一个女人，骗人家结婚。就算在美国呆这么多年，中国人传宗接代的思想还是根深蒂固，尤其是现在，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承让，不得不面对。”
　　“我不喜欢小孩。我也不会要你任何东西。”夏琰将遗嘱重新放回抽屉：“很抱歉，这是你的愿望，不是我的。喜欢安排的话，安排给别人，比如说门口那个女人，或是捐了，都随便你。”
　　夏博祥的怒火有些压制不住：“你是故意的吗？我有错么？当初可是你自己要离家出走的，我和你母亲也是和平分手的，我欠你什么吗？”
　　“我不走，难道等着你一遍又一遍的羞辱吗？我又做错了什么？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觉得我不正常吗？”夏琰说。
　　戴安娜及时进来，扶住了要发作的夏博祥：“Jason，你父亲现在能接受了，这些年，我们也见过许多和你一样的人，你父亲甚至还尝试着和他们做朋友。”
　　“谢了！”夏琰忽地笑了：“我这样人有没有恶心到你们？”
　　戴安娜：“别这么说。”
　　“我建议你们去酒吧看看，估计你就没办法做朋友了。”夏琰说：“对了，提示一下，一定要参观洗手间后面的暗室，保准让你们... ...”
　　“够了！”夏博祥怒声打断，对戴安娜说：“别和他说这么多！”
　　夏琰笑道：“你们没必要理解我，真的。恐同就恐同，何必压制喜欢去接触我们这种异类呢！不仅多余，还虚伪！”
　　戴安娜脸色一下变了。
　　夏琰看夏博祥似乎的拼命压制怒气，缓缓说道：“我和他之间没那么复杂，只是两个无法沟通的人而已，和取向... ...”
　　“哔！哔！哔！... ...”监视器的警报声响起，夏博祥脸色涨红，捂住胸口表情痛苦。
　　夏琰一下惊住。
　　戴安娜慌忙大声呼喊医生。
　　医生很快赶到，查看了病人的情况后，很不客气的说道：“请不要让他过于激动，麻烦你们出去。”
　　夏琰走出医院，却没有离开。
　　在路边里坐了很久，还是拨通了戴安娜的电话：“他怎么样了？”
　　“没事，心律正常了。医生输了镇定，现在已经睡着了，别担心。”戴安娜说。
　　夏琰说：“我先回国了，有什么事，打我的电话。”
　　“Jason！”戴安娜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父亲，只是不会正面表达自己的感情，这是一种心理缺陷，但他爱你，你能... ...明白吗？”
　　夏琰沉默的挂断了电话。
　　不会表达感情的缺陷，首先，他真的有感情吗？有那种能让人收得到的感情吗，也许有，但只有戴安娜这样的“专家”才能解读到，而自己，包括母亲江南，为什么感知不到？

　　方北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小北，你在哪儿呢？”
　　半天才听出李莎的声音：“你好，莎姐，我在学校。”
　　李莎说是刚从杭州回来，给他带了点东西，问怎么给他。
　　而方北的第一反应是：夏琰回来了？
　　无论怎么冷静，怎么否认，只因一个与他有关的电话，那根沉寂的神经瞬间就能被激活。
　　方北没问夏琰是否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人家送过来，便说自己周末去取。
　　周六的办公楼依旧人流穿行，方北这才知道，哪怕是休息日，职场精英们还是要工作的。
　　进了37楼夏琰的公司，看到忙碌的员工，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也知道夏琰的头像从何而来。
　　一进门就是一个银色的“X”，镶嵌在深灰色背景墙上。“无限广告”四个大字赫然醒目，“X先生”方北想到了夏琰的微信名，原来不是夏先生。
　　等候的过程中，前台小姐还热情给他倒了杯咖啡。
　　不一会，李莎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响起，前台起身点头：“李总。”
　　李莎很热情：“小北来了。”
　　方北在这种正式的办公环境里，显得很局促。
　　“东西在里面。要不我带你参观一下吧？来都来了。”也不问方北的意见，李莎就开始带路了，指着：“这边是行政部，这是人力资源部。”
　　遇见的工作人员，都对李莎毕恭毕敬，想必权利不小。
　　方北被动的跟在后面，公司面积很大，办公区域划分得很明确，每个部门装修风格都很现代，也很有创意。
　　“Jason喜欢自由轻松的工作环境。”李莎跟个导游似的：“这边是花园，旁边是设计部，这是茶水间，影棚在楼上。怎么样，还行吧？”
　　方北当然知道影棚在楼上，就在夏琰工作室的旁边，里面灯光摄影器材一应俱全，还是董江见了会流泪的那种豪华装备。
　　“挺... ...牛的。”方北发自内心的赞叹。不吹牛，这他见过最牛逼的广告公司。
　　他尽量的控制住自己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地方租金得多贵，装修得花了多少钱！
　　若是董江，肯定得来一句：“这才叫广告公司，高端大气上档次，烧老钱了吧？”他挺佩服董江这一点的，想说便说，想问就问，不像被董江称作“中华憋精”的自己。
　　“这一层都是，企划那边在开会，我们就不过去了，这是齐斌办公室，他在谈事，我的办公室是这间，没什么特别的。”
　　跟着李莎走马观花看了一圈，目测应该上千平米：“你们有多少人？”
　　“你说公司吗？”李莎盘算了一下：“包括驻现场的，有两百多人吧，现在项目组在增加人，具体的要问HR。”
　　方北低估了规模，尽管他不知道驻现场是什么意思。
　　李莎在工作环境完全不一样，多了几分干练和优雅：“尽头那间是Jason的办公室，东西在里面。”
　　方北神经立即绷紧，没功夫感叹公司的规模，时隔三周后的夏琰见了他，会是什么表情？贸然跑到他工作的地方，他会不会，不高兴？
　　“怎么啦？”李莎问。
　　方北说：“我不进去了莎姐，能不能麻烦你拿出来一下。”
　　方北觉得自己来这里就是个错误。
　　“怎么了？”李莎随即反应过来：“他不在。”
　　方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