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和他的黑月光》万川映月

8、第八章 修文

　　——四尚宗·剑脉·尚剑阁——

　　日初升起，晨露未晞，象脉主谢素尘的拜帖已送到剑脉主明露华案前。

　　谢素尘素来极少离开尚象居，如今既亲至尚剑阁山脚，于情于理，若令他久候，便是剑脉失礼了。

　　不多时，便有弟子前来，引谢素尘前往尚剑阁。

　　剑脉弟子多居剑脉南部，居所之间远近散布数座斗剑场，供平日修炼比剑。再越过北侧缓坡，抵达剑脉最北的陡峭山脚，紫芯灵竹掩映处便现登山小道，尚剑阁便坐落在北峰山顶。

　　引路修士开口道，“谢脉主，尚剑阁前的山道之中，有自古以来剑脉诸脉主留下的剑气相护，还请您跟紧弟子。”

　　这话里透着轻视谢素尘修为的意味。

　　谢素尘悠悠而问，“这是明脉主特别嘱托的么？”

　　引路修士面上恭谨，“有客前来，主事自然要细细嘱咐弟子。”

　　剑脉之中，因这些年剑脉与象脉的冲突，看不惯谢素尘的修士，大有人在。且因剑修最重斗法，谢素尘这些年鲜少出手，他不擅斗法的传言，不知何时便传开了。

　　谢素尘面色微沉，似因这引路修士的态度而生出恼意，却也未曾发作，只道，“那便带路吧。”

　　引路修士到底不敢为难象脉之主，真正带路之时便格外谨慎。可他不知，前往尚剑阁的这条陡峭小道之上，谢素尘闭着眼也能轻松避过尽数剑气。

　　但此时，谢素尘只是亦步亦趋地缀在引路修士的身后，并未显出自己对此处的熟悉。

　　不多时，二人已抵达北峰山巅。

　　晨光正盛，尚剑阁立于山巅，似欲融入光中，只微微逸出一点紫色光华。

　　尚剑阁通体以紫芯灵竹为骨，每一根灵竹之上皆凝有阵法相护，令其吸融日月星辰诸天象之光华，收纳雨雪风霜诸气象之流转，于山巅之上，定剑脉根基。

　　而在尚剑阁后侧，便是剑脉所拥有的灵地罡心瀑，亦是剑脉灵气之源。

　　这一切与谢素尘记忆中的画面无异，只是尚剑阁的主人，已更换过两次。

　　如今的尚剑阁之主，是代剑脉主明露华。此时，她已立于阁外，嘱咐引路弟子退下，亲自迎谢素尘入阁。

　　谢素尘微微闭上双眼，将那些褪色的记忆压回心底，随明露华进入尚剑阁外侧待客的殿内，“清晨打扰，让明脉主费心了。”

　　谢素尘开口和缓，明露华便也温言相对，“谢脉主清晨亲至，想必有要事相商，倒是我剑脉待客有些不周了。”

　　阁内灵茶灵果早已布上，两相寒暄后，谢素尘便直接道明来意，“明脉主，我此次前来，是为与脉主商议前往西洲论剑大会之事。”

　　谈及具体事务，明露华不由收起先前的客气，“我宗论剑事宜，按理向来应由我剑脉负责。先前华前辈来宗，宗主也已与三脉共商，此事早已定下。如今谢脉主亲身来我剑脉，一开口便要再谈论剑大会，却是让我困惑，究竟还有何处仍需再商议。”

　　谢素尘态度亦转为强硬，“明脉主莫不是忘了，此次论剑大会，玄煅尊老已放出赠剑之言。我象脉之中，可是煅修弟子众多。”

　　明露华姝丽面容更显冷冽，“象脉若欲遣煅修弟子同行，谢脉主可拟出名单，交由我脉裁定。”

　　谢素尘轻轻抚过右侧宽袖，“我亦为煅修，不愿错过此次得见玄煅尊老的机缘。我欲与明脉主商量，此次隐山论剑，由我出面为首，带领我宗修士前往西洲隐山。”

　　明露华冷笑道，“依谢脉主之意，此事不如尽数交由象脉处理罢。”

　　宽袖之下，谢素尘右手轻轻扣动掌心手炉，缓声道，“明脉主何必说此等气言。我也知晓，论剑大会由我这名煅修出面，确显得有些奇怪，但也请明脉主回忆，华道友送来请帖之时，曾特别提及玄煅尊老之事。”

　　明露华听谢素尘称成名已久的华流云前辈为道友，才想起，纵使谢素尘修为平平，境界停滞多年，又不擅斗法，但真论资历年岁，他实则远在自己之上。

　　这些年明露华并未听闻谢素尘炼成过什么值得说道的法宝，但对方于煅器之上究竟有几分能为，细细想来，明露华却也说不清楚。

　　一时迟疑间，谢素尘又接续道，“前去参与此次论剑的两名执事与数名弟子，仍交由明脉主拟定，还请明脉主予我得见玄煅尊老的机缘。”

　　明露华不置可否，“若我仍觉得，此次西洲之行应由一名剑修为首呢？”

　　谢素尘笑道，“那我便只好再去寻宗主，请他召集四脉共会，提出此事。只是如此一来，又要牵扯宗门内繁复的议事流程，我知晓明脉主素来不耐烦那些。”

　　论剑大会虽早已议定由剑脉主理，但若宗主时衍之行使身为宗主的权能提出意见，他的意见仍需四脉共商，再得共识。

　　而在如今的四尚宗内，术脉因宗主时衍之兼任脉主而势大，其次便是以斗法威能著称的剑脉。

　　象脉昔日势盛，如今却分作二系，脉主谢素尘多与时衍之立场一致，以长老墨驰烟为首的一系则更亲近剑脉明氏姐弟。

　　占脉因脉主不问世事之故，立场更为独立。

　　如此一来，四尚宗在诸事裁定上，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因此，若如谢素尘所言，此事拖至时衍之开口，便又会牵扯出无数繁琐议事流程，而这的确是明露华所厌恶的。

　　论剑大会不过给各宗剑修弟子见见世面的机会。只是此次隐山论剑因玄煅尊老放出赠剑之言，或将牵引无数煅修前往，纷纷效仿赠剑，才显得更为难得些罢。

　　若有剑修弟子得一柄契合自身剑意的灵剑，那的确将是巨大的收获。

　　可说到底也不过如此，明露华并未十分看重这些。

　　略作思索，明露华提出条件，“既然如此，那前去的弟子名额……”

　　谢素尘道，“名额或许仍需宗主再看，只既是论剑大会，那自然仍是以剑脉的弟子为主。只我可以保证，由我这名煅修出面，必保证每一名剑脉弟子都能得到一柄煅修名家所煅制的地阶以上的灵剑。”

　　谢素尘本身便是煅修，哪怕出行的剑脉修士未找到有缘煅修，那么他的承诺便可成为保底。因此，略一思索，明露华终是应下此事。

　　见明露华已应下由自己出面带领弟子前往西洲之事，谢素尘又开口道，“此次我既需出宗，又是前往西方，便计划顺势前往位于我宗西侧的象脉属地巡视。此举亦可令同行弟子一见凡人之城的样貌，不知明脉主意下如何？”

　　明露华既已应下前一件事，此时再闻这等琐事，便道，“谢脉主若有此闲心，倒也无妨。”

　　谢素尘更进一步，“前往象脉属地便需多耗些时日，如此一来，便请明脉主早些定下前往西洲的弟子名单。”

　　明露华这才想起，明风绪若要以执事身份前往此次论剑大会，按剑脉素来规则，仍需通过斗法决出资格。

　　而今明风绪正在受罚斩瀑，待受罚结束后，他多少仍需时日休养，回复耗去的灵气。若在原计划上加快名单选拔，明风绪便要在灵气未复之时参与斗法。

　　而他若是落败，失去前往这次论剑大会，得见各个煅修名家的机会事小，在众弟子中失去威望，便将对他很不利了。

　　如此情形，不知是否亦是谢素尘刻意提出加快选拔的原因之一。

　　想及此，明露华不由看向谢素尘，却从对方面容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但明露华还是干脆应声道，“可以。”

　　***

　　待谢素尘离开后，明露华悄悄绕至后山，远远去看仍在斩瀑的明风绪，只觉自己的弟弟在剑意之上似已有所突破。

　　这一刻，明露华不由将明风绪的身形，与昔日曾见兄长斩瀑修炼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明露华不由想，若兄长仍在，身为剑脉主的他，在面对谢素尘今日的提议时，应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吧。

　　明霜止仍为剑脉主时，明露华还十分年轻，是四尚宗新一代最嚣张的剑修弟子，她曾单枪匹马挑遍东洲所有辈分相近的剑修。

　　那一趟云游之行，明露华虽胜绩累累，却也曾尝败绩。

　　如今见明风绪受罚，明露华忽然便想到自己回返宗门，主动去后山认罚后，见兄长前来看自己斩瀑的往事。

　　明露华记得，当时的自己比起认下擅自离宗的错误，更在乎的是自己与他宗剑修斗法输了。因此在面对明霜止时，她反复提及的都是那场败绩，心中耿耿于怀。

　　明霜止只笑着问她，都见过哪些剑意，一路斗法，又有何顿悟。

　　明露华便告诉明霜止，自己这次云游，见识到了更多以日月星辰为基的天象剑，也曾见过以飞鸟鱼虫为基的拟形剑，她也曾与四剑宗以剑悟剑的弟子对战，也见过与四尚宗剑修主流一致的气象剑。

　　明霜止闻之，便笑道，“身为剑修，能开阔眼界，见过各种剑修流派，很有意义。既然这次输了，露华，那么下次便出剑更快些罢。”

　　明露华因此生出好奇，提及自己先前听闻四剑宗中有一派擅长偷袭暗杀之剑，因此出剑最为迅捷。但此次她曾与一名唤作鱼渐风的四剑宗弟子对战，只觉他所行暗杀之剑，不过尔尔。

　　明露华记得彼时明霜止的回答，“以剑悟剑不过偏道，四剑宗的剑意，皆不值一提。”

　　挥袖间，明霜止比拟明露华曾见过的四剑宗弟子所行暗杀剑意，却是以雾之气象而行，剑意缥缈不定，只一瞬便抵住了明露华的脖颈。

　　明霜止道，“我有一名友人，在见识过颇有声名的四剑宗剑意后，只借气象剑之基本，稍行改变，便已使此剑意威能增强数倍。”

　　彼时明露华不由问，“阿兄，我可否学此剑意？”

　　明露华记得，明霜止有些怅然地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待我的那名友人彻底悟透此剑意，阿兄便请他来教导露华罢。”

　　明露华收回看向明风绪的视线，记忆中兄长明霜止的面容，也随着记忆的抽离而开始变得模糊。

　　她至今仍不知晓，彼时明霜止所提及的友人究竟是谁，或许，永远也无法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