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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珏 玉珏在此, ...

  •   那传话的禁军话音未落,整个祭坛上下顿时为之一静。

      秦千驰骤然扭过头来,甚至不留众人思量的时间,立刻下令:“让她进来。”

      这会儿郑相也想起来大梁朝何时出过一个谢舍人了。为梁贞宗草拟诏书的中书舍人谢兰亭。

      若这世上当真有贞宗遗诏,在谢兰亭手中,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遗诏内容未知,关系重大,恐生祸事。本应立时将人扣下,将消息捂严实了,现下竟闹到众目睽睽的大典之上,拦也拦不住。

      那禁军领了命便要去,郑相仍欲阻拦,道:“哪来的混账东西胡言乱语,岂能不加查验便放人进入皇陵,任她胡作非为,搅扰了禘祭大典?”

      秦千驰脸色微沉,却似乎将话听进去了。

      立在宗室众人之中的赵珏见状,眯了眯眼。若让郑相的人将谢兰亭强行阻拦在外,便有些难办了。

      气氛有些僵持之时,外间突然引发一阵骚动。

      一声清亮的厉喝由远及近,几乎响彻陵园:“先帝玉珏在此,见玉如见君,尔等胆敢再阻拦本官,罪加一等!”

      梁贞宗的玉珏,京中的权贵们即使不曾亲眼见过,也大多听过它的来头。

      这玉珏仅此一枚,原是高祖皇帝赠予贞宗的,贞宗随高祖南征北战时便将之常佩腰间,后来这玉珏在她麾下兵将的眼中便如同虎符,可号令三军。

      贞宗登基后,少有征战,从未亲征,这玉珏便渐渐不再作为虎符使用。只有一回,边境生乱,幽州刺史与高丽内外勾结,贞宗曾将之借给她此前的副将赵文尉赵将军,助其平定祸乱。

      不论如何,见玉如见人,所言非虚。

      文武百官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谢兰亭手持玉珏,单枪匹马、气势汹汹地闯进陵园。教许多人想起,贞宗朝的这位谢舍人当年在朝堂上是怎样骄横地舌战群儒。

      赵珏看着那枚玉珏,怔然了片刻,尔后嘴角微勾。

      谢兰亭仍是那一身素衣,头上却戴了女官的头冠,那是先时贞宗朝为她特制的。她进一步,围困的禁军便退一步,一路行至祭坛前,无人敢再拦。

      郑相眉头紧蹙,道:“谢兰亭,本官记起来,你已获罪被打入掖庭。代罪之身,竟胆敢私逃出宫,如今又矫诏,惑乱人心,你意欲何为?”

      谢兰亭一步未退,恍若未闻。百官宗室之前,她高举着那枚玉珏,目光直指祭坛上主祭的秦千驰,扬声道:“秦都护,你乃先帝麾下旧臣,不会不识得这玉珏。玉珏在此,便如贞宗陛下亲临!”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皆投向了秦千驰。

      于是赵珏也抬起眼,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今日这位鸠占鹊巢的主祭。

      他蹙着眉,紧盯着谢兰亭手中的玉珏,似乎陷入了沉思。

      分明他眉眼依旧,连皱眉的神情姿态都一如往昔,可是如今赵珏却再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了,也拿不准这枚玉珏如今在他心中到底还有多少分量。这令她感到恼火,隐约还有一丝古怪的沉闷情绪压在她心头。

      赵珏想起早年征战四方时曾弄丢过这玉珏。

      那一回,她带领的先锋军中了埋伏,奔逃无路,不得不躲在冰冷的湖水里浸了半宿。危机暂时解除,起身上岸时,她才惊觉身上的玉珏不知何时不见了。

      那是父亲赵敬元在她及笄之年赠予她的,她一向珍视,从不离身。可惜形势紧急,容不得她回头再寻。

      她带着身边残余的部下在夜色掩映中疾速撤退,终于,终于看见了不远处营帐里赵家军的旌旗,刚松了口气,一回头竟发现身边的小将不见了。

      营中的篝火映出她脸上的仓惶,冻得发白的嘴唇被咬出了鲜红的血色。

      她怨怪自己决策失误,害死了这么多与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那秦千驰,秦小将军,才刚在军中崭露头角,连父亲都属意将他培养为她的左膀右臂……那水冰冷刺骨,他还替她挡了一刀受了伤,怎么熬得过去?

      她冲动之下甚至准备掉头回去寻人,被赵敬元叫人给拦下了。浑浑噩噩到后半夜,她根本闭不上眼,在营外失魂落魄地游荡,一刀一刀地砍着枯败的树桩发泄。

      猛然被一个浑身血淋淋、湿漉漉的人攥住衣角时,她险些惊叫出声,还以为是见了鬼。

      而他精疲力竭,用最后的力气摊开掌心,将他手中紧握的玉珏递给她。随后,他如同完成使命了一般,松了支撑的那根弦,昏迷了过去。

      手中玉珏血迹斑斑,几乎刺痛了她的心。

      她惊慌失措,一边使劲将人抬回营帐,一边愤恨地大骂他在湖里泡久了脑子也进了水,一个死物罢了,哪里值得他豁出性命。

      他许是太疼了,又或许是被她骂骂咧咧给吵醒了,喃喃出声,说值。他不过贱命一条,这玉却是她的无价珍宝。

      倏忽十余年过去了,他早已贵极人臣,再不是当年的秦小将军。若回首年少时,是否也会觉得自己为一枚破玉险些丢了性命,实在愚不可及?

      此时此刻,陵园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秦千驰一人身上。

      忽地寒光一闪,铮然一声响,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形势骤变,赵珏有一瞬失去了呼吸。顿时想起不久前的城墙之下,秦千驰二话不说拔剑斩杀了假意献遗诏的禁军都尉刘康。

      谢兰亭紧张得浑身轻颤,眼见明晃晃的剑尖指向了自己,却依旧不曾退后半步。

      人群之中隐有惊呼之声,连郑相也在思忖是否要出言相劝,祭坛之上,禘祭大典的场合,还是不要见血的好。

      赵珏时隔多年再次体会到恐惧的滋味,就好像当年夜色里疾驰间不经意的一回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她一颗心直往下坠,落不到底。

      无论如何,今日绝不能让谢兰亭为她白白送死。

      她牙根紧咬,突然故意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宁王妃也跟着慌了,眼见越来越多的视线看向了她们,她吓得六神无主,一味地轻拍赵珏的脊背,却毫不见和缓。她想去取水来,四周又皆是禁军围困。

      直到她的手被赵珏握住,在掌心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于是宁王妃苍白着脸,声音颤抖地喊出声:“高祖贞宗在天有灵,请保佑赵氏子孙亲族平安无虞!”

      此话一出,有文臣随即出声喊道:“既有先帝遗诏遗命,我等听旨便是!”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出言附和,议论纷纷,场面顿时混乱嘈杂了起来。

      郑相拧了下眉,当场将人杀了灭口不妥,宣旨更不妥。

      身处漩涡中心的秦千驰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剑尖一挑,将谢兰亭手中的玉珏挑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他的手中。

      他低头细细查验这枚玉珏,但其实看到它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是真的。

      他对这块玉其实是太熟稔了。这世上除了贞宗赵珏,不会再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枚玉珏上的每一处纹理、每一笔雕刻。

      秦千驰初见这玉珏是在他初入赵家军时。彼时他因伪造身份户籍之事败露,被军法处置,痛打一顿逐出军营。他伏在地上奄奄一息,只觉得天昏地暗,恍惚有人在他脸上泼了点水,用帕子胡乱地抹了一把。

      他睁不开眼,抬不起头,眼缝里只能瞧见来人腰侧挂着的这枚玉珏。甘甜的水润泽了他干裂的唇,视线里的玉珏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晕。

      但玉珏的主人可不温柔,她粗暴地拽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拎起来,半拎半扯地将人带回了自己的军帐。从此他成为赵小将军营中的一名新兵。

      后来床笫之间,他服侍她宽衣解带,会将这玉珏取下放在枕边。也曾拿在手心把玩,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向她讨要赏赐,二玉相合为珏,不若请匠人再琢磨一枚,凑成一对岂不更好。

      可惜这玉珏早已不只是做装点的饰物,它代表的是赵珏这个名字所拥有的权力。她自是不曾答应,当即便探身将玉夺了回去,哄着他在他脸上亲了几口,说她赵珏的玉就得独一无二,他想要旁的赏赐尽管提。

      何况这玉珏是高祖所赠之物,她从不曾离身,死后也要陪她一起下葬。

      可终究这玉也没能陪她入殓,而是被人当作令箭,掀起今日这场闹剧。

      秦千驰适才并非不曾动杀心。可是非因果哪里是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这般简单。这遗诏不知真假,玉珏也不知是以何种手段谋得。谢兰亭涉事太深,立场不明,眼下杀不得,却也须震慑一番。

      长剑重归剑鞘,四下渐渐安静了下来。秦千驰摩挲着手中的玉珏,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既如此,谢舍人宣旨吧。”

      谢兰亭后背冷汗涔涔,有如死里逃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侧眸看了眼人群中的赵瑛,心知她是故意咳嗽为她解围。

      赵瑛似乎比她想象中更适合做继承人,这一点让谢兰亭渐渐镇定了下来。

      于是她从袖中取出了卷轴,脚步坚定地踏上了祭坛,正色道:“还请秦都护至下方听旨。”

      秦千驰瞥了眼那卷轴,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移步下了祭坛,端正地双膝下跪。陵园众人见状,稀稀拉拉地也跪了一片。

      郑相险些急了眼,可众目睽睽之下也奈何不了这局势了。

      秦千驰浑不在意似的,语气淡然:“高祖贞宗在上,若她居心叵测,假传遗诏,捉弄我等,便降道天雷劈死她好了。若是真遗诏,我等臣子忠心耿耿,奉命领旨便是了,郑相何故忧虑?”

      郑相心中讽笑,还当真指望高祖贞宗显灵不成,可笑。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何况说到底不论贞宗属意将这江山传给谁,也妨碍不到郑家的地位,无非就是再多些周折。

      真正该担忧的明明是秦千驰这个“反贼”,贞宗驾崩前可是正准备御驾亲征去西北擒拿他。

      秦千驰却平静从容得很。若这遗诏是真,贞宗要他死,他绝无二话;若这遗诏是假,谢兰亭胆敢闯进禁军围困的陵园宣旨,其内容必不会不利于他。

      而此刻的赵珏抬头望着祭坛之上逆着光的谢兰亭,又瞟了眼前方跪着的秦千驰,不由得暗自有些心潮起伏。

      谢兰亭清亮干脆、铿锵有力的声音在陵园响彻,掷地有声,如一缕清辉穿透了天际厚重的阴云,拨云见日。

      让赵珏想起多年前,高祖在金銮殿上亲自宣读诏书立她为皇太女的时候。不论后事如何,她相信当年力排众议、亲宣敕旨的父亲赵敬元是真心要把这万里江山交托于她。

      又想起含元殿前高高的龙尾道,她身着衮冕,一步步登上大殿,身后是朝拜的百官;想起登基后她十年如一日地宵衣旰食,紫宸殿里那一盏不灭的明灯。为君十载,她自问无愧于天地臣民。

      “诏曰:朕承高祖之基,欲建万世功业,强兵丰廪,覃敷德泽。自践阼以来,励精图治,朝乾夕惕,不敢有负先帝之托。然,去岁天大旱,饥乏疲敝,今胡尘犯阙,兵戈扰攘。天地不仁,民生多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今朕躬擐甲胄,亲征河西,虽履险蹈危,义不容辞。惟恐储位空悬,有伤国本,殚思竭虑,权衡再三。兹有宜安县主赵瑛温良恭俭,德可以宁庶邦,仁可以安百姓,可承丕祚。倘朕不幸崩殂于野,着令宜安克承大统,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咨尔内外庶位,百辟卿士,诚宜翊戴嗣君,共襄社稷。擢李昭昱为尚书左仆射,兼领太傅,掌佐天子,总揆百司。拜秦千驰为神策大将军,遥领北庭,掌典禁军,授钺专征。修文演武,共辅新主。宜令有司,往宣朕命,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玉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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