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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狱19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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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的灯光下舞池就像个塞满各种奇形怪状的模特的透明商店,她跳着,扭着,并不能做到完全自如,腿依然会产生不适感甚至是疼痛,但正是这份疼痛加剧了她的愉悦。就像踮起脚踩在刀尖上,甜蜜从骨血里妖娆地绽放。
当然能察觉到黎错长久不移的注视,隔着纵情欢腾的人群,静谧地就像海上幽远的夜灯,无论她晃到哪儿都如影随形。
黎错还是那个坐姿,翘着二郎腿,两指间夹着从她唇边点了火的烟。烟雾缭绕着吞噬了她大半张脸,令游京看不清她脸上是何种神情。
可游京依然感觉藤蔓缠身,湿漉漉且黏答答的。
她听见自己放大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桃乐蹦跶到她面前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短暂的眩晕过后,她朝吧台走去,对黎错说话。
“你说什么?”黎错没听清,凑近几公分距离。游京看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条:“我说,你想找什么样的乐子?”
桃乐像根快被挤扁的热狗一样被夹在两个壮硕的男人中间,虽然她很享受猛男胸肌带来的不论是视觉上的还是体感上的快乐,但这一前一后的两位帐篷支得都快把她像抬花轿那样抬起来了,她果断脱身。不是她不喜欢three way,是其中一名猛男臂弯上的针孔太过密集以至于令她望而却步。她可不想染上什么梅/毒。
她回头去找游京,可视线里里外外搜寻了好几圈,哪还有游京和那医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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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就停在路边,游京背脊仓促地抵上去,面前是黎错胶着着难分难舍的浓吻。当她转向自己脖颈而嘴唇得以获释,游京正想说点什么,黎错就拉开了她身后的车门,将她推了进去。
黎错的手顺着她的腿弯而上,娴熟地解开腿环又褪去网袜,指尖拨弄着侧面的皮扣。
游京笑了:“动作这么熟练。”
黎错低声说:“毕竟有了第一次的经验。”
游京正要撩起她衬衫,她又低声说:“我来。”
她似乎是想把义肢摘下来,游京制止她,她反扣住她五指:“又不是没见过。”
游京尚未出声,她又吻着她唇瓣,眸光垂向她:“我想看。”
她没再挣扎了。
黎错抚弄着她残缺的腿,微弱的光色下像欣赏一块碎玉。
最后她轻轻吻上去。
车内不算宽敞,游京仰躺在后座上,后档玻璃落进来一片隐隐绰绰的光,她神思因极致的滋味而遨游。漫山遍野的喘息与低吟里,恍惚只看见黎错的金发在自己两腿间闪耀着天堂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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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错睁开眼睛。
一幅太空英雌芭芭丽娜的海报正对着她。
整面墙都张贴着各类邪/典电影的画报,足够让人精神受到严重污染。床头桌堆满杂物,空瓶的香水和快要溢出来的烟灰缸,一张盘子上还零星散着几粒剥了壳的不明药丸。
混乱随处可见,味道并不算好闻,逼仄低矮的天花板和隐隐发霉的墙角全面展示出了这个地方的阴暗与落魄。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老鼠窝。
黎错披衣下床。隔壁传来说话声,她一面扣着衬衫上的纽扣,一面绕过地板上的鞋袜走出去。
“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小的下次一定先跟你禀报,成不成?”游京坐在马桶上,冲电话那头的桃乐连声求饶。
桃乐还在气愤不已地控诉她昨晚一个屁都不放就溜没影的恶劣行径:“亏得老娘还把酒吧翻了个底朝天,就差顺着马桶钻下水道了,生怕你被什么变态同性恋捡尸。你说,你昨晚是不是跟那个金头发的鬼混去了?”
游京没吱声。
桃乐嗅到一丝香艳的气息,她惊坐而起:“你跟她睡了。”
她还是没吱声。
桃乐大叫:“天杀的你他妈还真跟她睡了!”
“跟她睡的是我又不是你,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游京抽了口烟,又咬着指尖笑:“不过我跟你说,她真有两下子,知道我昨天晚上来了多少次吗?说出来你肯定都不相信,他妈的整整七次!”
末尾兴奋又惊喜的语调怎么压都压不住。
桃乐:“bloody hell!”
游京:“I know!”
桃乐:“你他妈的爽死了呗。”
游京笑出声。她提着裤子站起来,把手机放到盥洗台上,一手撑着边缘另一手按下冲水。朝镜子内打量,脖颈一片绯红的吻痕。她抬手去触摸,耳边好久才听得桃乐用迟疑的嗓音说:“...那什么,其实昨晚温瞳还给我打电话来着...”
游京手肘一顿。
“...我也不想多这一嘴,但你打算怎么处理跟她的关系?”
游京灭掉烟,拧开水龙头:“你可真会扫兴。”
桃乐觉得冤枉:“也怪不了我啊。”
“我知道了,我会找个时间跟她说的,就这样。”
游京挂断电话。
她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左边肩膀歪下去,那是因为她的腿,没穿假肢,金鸡独立的有些不平衡。
染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头发毛毛糙糙的,邋遢又低俗的媚红色。妆反正是全花了,两只眼睛青黑得像被人痛殴过。皮肤状态不算好,暗沉和细纹样样不落。嘴唇一片贫瘠的苍白,口红大抵是被黎错吃掉了。她吐出舌头,舌苔上好几颗舌钉,七星连珠般淬着银星的光。
她记起昨晚,黎错握着她下巴,指腹缓缓划过湿润的舌钉,轻微扬起的嘴角像一丝漫不经心的戏弄。
“穿刺不错。”她说。然后黎错勾着她舌尖吻她。
一个脸红心跳、色/欲弥漫的吻。
游京深深呼了口气,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在控制不住地上扬。也许她真像桃乐说的那样是个荡/妇也说不定,不过无所谓,谁他妈在乎。她又卷了卷舌头,看着底下凸出的铆钉,兀自笑了。
穿刺的确不错,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收到过任何投诉,只是可惜没能用在黎错身上。
她伸出手使劲提拉着自己的脸,令五官都挤在一块,就像坨脏兮兮的橡皮泥。摇头晃脑间她倏忽又想起,黎错在桥上夸赞她的那一句:
“你的眼睛很美。”
第一印象吗?
她松弛下来,然后一头扎进盥洗池的清水里。
数分钟后她抬起头,彻底将淤泥似的眼影清理干净。怎么说呢,她盯住自己原生态的眼睛,不算坏,勉强有那么几分姿色。
她拄拐出去,刚拉开卫生间的门,就看到黎错环着胳膊立在门口,突然出现的脸险些吓了游京大跳。
“抱歉。”黎错看她抚着胸口,笑道:“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没关系,是我吵醒你了?”
她不置可否。
但很显然,房子隔音并不好,不然昨晚隔壁的邻居也不会拍着墙暴躁怒吼:“求你们这帮杀千刀的死同性恋消停点吧!!!”
黎错将她拉进怀里,仔细端详她的脸:“我还不知道你脸上有小雀斑呢。”
她腋下夹着拐杖,支撑的重心大半落在了黎错身上。黎错确实高挑——但很多时候她的压迫感并非只来源于她的身高优势——游京仰着脖颈:“很难看?”
“怎么会。”
那些浅淡的杏色雀斑生长在她两颊,形如莓果表面错落的颗粒,倒显得别有一番野气与俏皮。黎错用拇指轻抚而过,说:“我很喜欢。”
拐杖从腋下滑落,游京笑,有点娇嗔:“我要站不住了。”
“那就抱紧我。”
黎错环住她的腰,脚步推移着将她往卫生间里带,一边问:“只是七次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游京抿了下嘴:“你听到了。”
她挑眉:“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饶是游京这样疯惯了的人,此刻也被她看得有些难为情。她把脸埋进她胸前,片刻抬起来:“反正我只记得这么多。”
“那就说明我做的还不够好。”黎错抱起她,将她放到盥洗台上,手指拨开她肩上的系带:“再来几次说不定就印象深刻了。”
“难道你不需要去工作吗黎医生?”
“我现在就在工作。”黎错挑起她的下巴轻轻一吻,“忙着取悦我的病人。”
游京两手勾着她脖子,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笑有多难以抑制,简直飘荡地轻浮。
怪不了她,黎错实在太会勾引人。
她在接踵而来的吻里刚闭上眼,外面就传来阵阵敲门声,还伴随着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喊叫:“游京!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游京!”
听到这个声音,游京心里咯噔一下。
桃乐那个王八蛋该不会把她卖了吧?
虽然她承诺了会找个时间跟温瞳坦白,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捉奸,特别是当着黎错的面。
她急忙对黎错说:“你先在这等会。”见黎错稍显困惑又解释了句:“可能是房东来催租。”
她捡过靠在旁边的拐杖支撑着走出去。
这时候作为一个残废的弊端就显现了,她还没跳出几步呢,就听到门锁激烈旋动的声音,紧接着那扇破门大开,一个穿机车服的长发女人出现在眼前。
游京皱着眉先声示人:“就算你知道我家备用钥匙放哪儿,也不代表你可以随随便便闯进来。”
温瞳第一眼看到她,第二眼就看到那个倚在浴室门口的金发女人,对方环着胳膊表情漠然。第三眼回到游京身上,游京咬痕斑斑的脖子和那女人凌乱的衬衫领口暧昧地扎眼,如同冷酷的冰锥直直刺穿她黑色的眼珠子。
傻子都能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温瞳眼角立时发红,声嗓有些颤:“你们在干什么?”她死死盯住游京:“你不打算解释点什么吗?”
游京回头看眼,黎错就站在那。
她张了张口:“我...”
还能怎么解释,还能解释什么?
事实已经清晰明了地摆在眼前——她出轨了,和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人。
一看到她这幅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一下的摆烂模样,温瞳险些崩溃:“这么多天你不理我,就是因为她?你喜欢她?”
游京试图让她冷静下来,把她带出门去,说到底她还是不想在黎错眼皮子底下上演这出令人尴尬且难堪的狗血闹剧,可她刚伸手就被温瞳甩开:“别碰我!你自己都不觉得恶心吗!”
游京:“你先——”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因为我跟你求婚了是不是?”
见游京眉头不自然地耸动了下,温瞳终于哭出声音:“我就知道!在一起两年多,你就是喜欢作贱你自己!搞砸一切正在慢慢变好的东西,好像那样就能让你更好过一样!但事实上呢?你只会越变得一团糟!”
游京抿住唇:“我从没让你求婚,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闻言,温瞳简直不敢置信,继而又笑起来:“一厢情愿...?没错,是我一厢情愿,以为自己足够好能让你感到值得,可惜你就是配不上任何人的真心。不,有问题的不是我,是你。我早该清楚的,谁也救不了你,谁也阻挡不了你自毁。”
“以前我从来没觉得你悲哀,哪怕你是个只有一条腿的残废,但现在...你真可怜,游京,你真可怜。”
温瞳抹掉脸上的泪:“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逃避我以及毁掉你的生活的话,那么恭喜你,你做到了。”
她把备用钥匙丢出去,又冲黎错道:“这团垃圾归你了。”
黎错没什么表情。
温瞳摔门离去。
长发飞扬间是砰的一声巨响。
游京腋下撑着拐杖,长时间支撑带来的酸痛此时犹如疟疾肆虐她全身,令她体感虚浮,她有些脱力地坐到捡来的沙发上,伸手打开烟盒。
黎错看她点上烟,坐过去握住她的肩膀道:“我觉得她说的不对。”
“你之所以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想逃避,而是——”
“你差不多该走了。”游京打断她。
黎错挽着她耳发的指尖一顿。
游京转过脸,垂着眼皮说:“你回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黎错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慢慢收回手,最终她点一点头。
本着待客的基本礼仪,游京送她到门口。黎错穿上了外套,朝她俯身过来,似乎是想亲她以作吻别。
这个动作过分地自然,似乎她已经确凿不疑是黎错的所属。游京下意识别开脸。
她看到黎错脸上出现一瞬不解的神情。
游京清了清嗓子笑说:“晚点我再联系你。”
门在眼皮底下砰一声关上。
掉漆的门扉彻底将她隔绝在外。
黎错在原地顿了片刻,随即从口袋取出清洁布,低着眸心缓缓擦拭手中的镜片。拇指在透明的玻璃上游移,令她想起了从她唇舌间乃至身体里勾连出来的黏液。
很湿润,很滑腻。
黎错戴上眼镜,瞥了那锁孔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