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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狱19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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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纽扣一颗颗扣上去,到末端,熨帖,没有一丝褶。衬衫的交领就像两面缩小的白色国旗。她视线落到自己侧颈上。
一道细长的疤,已经结了痂,绦虫一样吸附在皮肤上,显得很突兀。
她掀起那道痂。
一粒血珠,紧接着两粒、三粒...殷红地冒出来。她指腹抹过,带着小团血液送进了嘴里。
舔舐之间,远不及在她身上得到的吻。
人下楼来,希亚早已准备好了早餐,也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隐形创口贴。她看都没看桌面上的早餐一眼,径直从旁而过,只丢下句:
“确保她不会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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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在显微镜下流动。
试剂以一定的占比滴入,渐渐的,液体表面合成清晰的纹理。她用镊子那夹起那张薄如蝉翼的试验品,放到灯箱上观察。
视线无端虚晃片刻。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并不能很好地集中。而不出所料的,摆在她面前的是堆一无是处的失败品。既生硬,又粗糙,半点都不能和——
黎错沉了口气,两指缓缓揉着自己的眉峰。
几分钟过去,她摘下手套,点开了电脑屏幕。
画面昏暗,那团身影蜷缩在最角落,一动不动的样子就像幅被随意丢弃的死尸。她滚动鼠标进行放大,尚未看仔细,一道略带媚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
“黎教授。”
她掀起眼皮,指尖不疾不徐地切换回实验数据的明细界面,淡声道:“没人教过你进来要先敲门么?”
安娜笑一笑:“都是同事,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黎错看她眼,没说话。
“昨天的讲座很精彩,据说已经有一堆公司排着队预定就等S7上市了。恭喜啊。”
“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么。”
字里行间是倨傲得近乎不屑的态度,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没人会表示质疑。安娜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欣赏她这股“目中无人”,她笑说:“有些人并不看好。”
“也包括你?”
“当然不了。”安娜半边屁股倚靠在桌的边缘,轻轧出圆润的弧度,她弯起唇角:“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
“你又在忙什么呢?”
黎错对着数据分析实验失败的原因,“问这么多倒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就怕我说了你不答应。”
“试试。”
安娜笑起来:“晚上一起出去吃饭怎么样?我知道有家评分很高的餐厅。就当庆祝S7的成功问世。”
“庆祝?”
“嗯哼。”安娜撑在桌面上的指尖点了点,“就你和我。怎么样?”
安娜的实验服随意敞开着,露出内搭的毛衫和牛仔裤,身段丰腴,别有韵味。
黎错抬眸,目光在她嵌出条深壑的胸前短暂停了下,最终对上她眼睛: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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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京讨厌下雨天。
对于她来说,下雨天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倒灌的洪流、好像要将天空撕裂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甚至都不是她残肢因潮湿而溃变带来的脓肿和瘙痒。
是那雨丝绵密间的昏沉,一种无休止的被困囿的窒息,似乎预示着一切都将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败与庸俗。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游京在车内抽完整根烟,看着豆大的雨水将前档玻璃砸得叮当作响。随即弹掉烟头,在泊车处停好车,撑伞走出去。
圣丁山医院规模不大,她已经提前约好了时间,所以无需等待。她跛着腿经过长廊的时候,看见墙上悬挂着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一段芭蕾舞的片段。
天鹅湖。一群轻盈的少女踮着柔美的脚尖翩翩起舞。
游京收回视线,低着头走进那间熟悉的诊室。
站在诊室里等待她的却不是熟悉的医生。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有着一丝不苟的金发和同样的白大褂。这一形象顿时与某个画面重合。当游京看见她转过来的脸时,也就顺理成章地感到讶异:“...是你?”
她蹙眉,像对她的指认感到困惑。
游京再提醒:“跳江的那个?”
她露出恍然的表情。
游京看见她胸前的铭牌,黎错,很特别的一个名字,至少她不会忘记。黎错目光低垂,扫了下病历本,又抬眸:“游京?”
她耸耸肩:“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怎么,你想再见到我?”
她说话时音量不大,但足够清晰,末尾的语气轻微上扬,有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游京看着她:“或许吧。”
“那么恭喜你,你以后都能见到我了。”黎错示意她躺上床去。
“唔...唐医生呢?”
“升职调任了,以后就由我来全权负责你的情况。”
“这样,我怎么感觉好像从没在圣丁山见过你?”
“新入职的。”
游京噢一声。
黎错合上病历本:“放心让我照顾你的腿了吗?”
“既然如此,那我猜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的对吧。”
黎错看着她掀起毛呢长裙,接着再是裤袜。那层轻薄的黑丝褪去以后,一段与假肢相拼接的大腿根映入她的眼帘。
游京觉得她的目光又像无声逶迤的绿色藤蔓了。
“刺青不错。”黎错瞄了眼她腿上群魔乱舞的图案说。
“这还不是全部的呢,里面还有更棒的。”
游京手卷着裙边一点点掀上去,几乎能看到紧贴着腹股沟的黑色蕾丝,在裙褶的半掩半藏间犹如女巫魅惑的红唇。
她飞斜入鬓的眼梢睨着她:“想看吗?”
黎错露出个颇值得回味的笑。
她在把手伸出去之前十分端正有礼地向游京示意:“可以吗?”
游京勾唇:“你是医生,你想怎么来都行。”
黎错又看她眼,边解开她腿侧的皮扣边道:“你在跟我调情吗。”
“是你先跟我调情的,黎医生。”游京懒洋洋地咬重了后面三个字的读音。
黎错轻声笑。
然后她目光触及那截短短的残肢。
的确很短,像侏儒一样显得有些滑稽的可怜,末端还崎岖不平,如同猩红山峰。
她指腹落下去。
在皮肤被触碰到的瞬间,游京莫名紧绷了下,或许是因为她指尖没有温度的冰冷。
游京发现很难形容她这会的眼神,但绝对不是大部分医生眼里常见的怜悯与惋惜。她的瞳孔是玉石一样的幽绿,轻烁着掠过一抹浮金。
这样的金碧色,无意是优雅且自傲的。
她沉浸在她幽深的眼眸里而无所知,连她手指按压自己截断处的红肿所产生的胀痛都没有察觉到。
“看着像发炎了。”黎错收回手说。
“唔?”
“如非必要,最好还是别长时间穿戴。”黎错瞥了眼那接口处有些血迹斑斑的义肢,“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
游京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这东西就是个垃圾货,恢复再好的腿估计都能穿出问题来。她习惯性去摸烟,“怎么,你们医院推出了什么大促销的活动?”
黎错只是笑,转头拎过病历本写药物清单:“我给你开些氧氟沙星和螺旋霉素,只要按时吃,并且保证一天里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处于裸肢状态,炎症很快就会消下去的。”
“一半以上?那我可没法保证。”
“那就做好下次来见我的准备吧。”黎错用笔尖在纸页上点了点,似是犹疑,片刻才侧眸看她,游京就说:“别。”
黎错:“我没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黎错一边眉尾轻挑起。
游京拖过假肢给自己的腿穿上,说:“或许等哪天你告诉了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站在桥上之后,我再告诉你关于这条腿的故事。”
黎错走过去帮她,“我是想问,外面雨下这么大,你怎么回去?”
游京顿住片刻,在她镜片后的双眸里捕捉到丝丝戏谑。
“开车。”她说。
黎错掀起眼皮:“男朋友没来接?”
游京没忍住笑起来。
黎错唇弯的弧度淡淡的:“笑什么。”
“这算是试探么?”
“你觉得呢?”
“我看着挺像。”
她说:“我没男朋友。”
黎错点点头,又问:“女朋友?”
“我要是说有呢?”
黎错又拾起那条裤袜替她穿上,手心托着她的腿部底下一寸寸推上去。义肢产生不了任何感觉,渐渐的,她手里那股冰凉才如同压抑的呼吸一般,缓缓逼近刺青图案延伸而去的隐秘。
游京后腰处像被人吹了口气,背脊几乎是不自觉地挺了挺。
黎错还握着她的腿,简洁的话音意味深长:“可惜。”
游京咬着指尖笑:“或许吧。”
黎错收回目光,在她的注视下替她系上了黑丝的铆钉搭扣。游京只是看着她低头认真的动作,待她的手从自己腿部底下溜走时,才拖腔带调地问:“你总是对你的病人这么好吗?黎医生。”
“当然不。但也有例外。”
“什么样的例外?”
“比如你。”
游京啧一声:“多么荣幸。”
黎错只是笑着将清单塞给她:“谨遵医嘱。”
“谢谢黎医生。”
“不必,要谢也应该是我谢你。”
“为什么?”
黎错久久地注视着她,开口道:
“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