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 公私 ...
-
“皇帝回宫了?”
长乐宫内,魏太后端着茶盏,揭盖拂茶的动作微顿,显然有些意外。
“回娘娘,正是,估摸着时辰,陛下的銮驾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紫宸殿了。”潘德岳恭敬立于一旁回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一同被带回的,还有傅延傅将军。”
话音甫落,魏太后的心也跟着一沉。
傅延出宫是为了何事,她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傅延随圣驾而归,那必然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魏太后神色凝重,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案,“是计划败露了?那酥酥呢?”
潘德岳摆首:“送公主离京的事情办的隐蔽,应当不是走漏了风声。据探子回禀,是因为公主在途中提前醒了过来,想要逃脱,这才出了意外,惊扰了圣驾。公主身子虚弱,在御前晕厥了过去,陛下|体恤,便让人将公主送回了府,并令御医为公主调养。”
“至于傅将军……则因护卫不当,又犯跸冲撞了銮仪,被押回金吾仗院,听候发落。”
按律令,犯跸当处以徒刑。
但傅延好歹是她的侄儿,和皇帝也能称得上是表兄弟。
念及这份亲缘,皇帝应当不会对傅延斩尽杀绝。
不过……这事归根结底是因她而起,又涉及酥酥,她实在不敢赌皇帝的心思。
“皇帝自登基后,心思就愈发难以捉摸,手段也比他父皇更加狠厉。他对哀家从来都存着恨……难保他察觉真相后,不会杀鸡儆猴。”回想起一年前他血洗长安的那场宫变,魏太后就忍不住一阵胆颤心寒。
那时候,沈后一党只手遮天,毒杀先帝后,又戕害了好几位皇子,最终,他们扶持痴傻的六皇子为帝,从而把控朝政,牝鸡司晨。
将近两年的时间,朝野上下暗无天日,始终笼罩在沈后一党的阴影之下。
甚至连她也险遭毒手,惨死在冷宫。
任谁都没有想到,早在沙场杳无音讯的七皇子姬玹,会起死回生,率铁骑踏平京都、血洗皇城,将沈后一党杀戮殆尽,连根拔起。
沈相、沈国舅,沈后的姊妹襄国夫人、荣国夫人,和沈氏往来密切的达官显宦、名公钜卿,都在劫难逃,被满门屠戮,犁庭扫闾,杀得个鸡犬不留。
接连数月,长安的上空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满城惶惶不可终日。
而姬玹也在清算沈氏后,顺理成章地登基,无人再敢质疑。
经历了这场腥风血雨的动荡,朝臣们不免提心吊胆,担忧这位新帝暴戾恣睢,处事依旧如此酷虐。
未曾想,他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秉公持正,制衡有道,不仅宽和善待前朝的老臣,也有铁血手腕镇压流言蜚语,即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让风雨飘摇的大盛复归安稳。
人人赞颂他的明德,可魏太后心知肚明,他只是披着明君的皮,内里还是有着姬姓皇室一脉相承的、深藏在骨子里的偏执和狠厉。
思及此,魏太后不禁扶着前额,眉头紧蹙。
潘德岳见她面露愁容,忙斟酌着宽慰道:“陛下素来重情,又尤为孝敬娘娘,想来是不会让娘娘感到为难的。”
是,姬玹这个皇帝,确实做的令人无可指摘。
对外,恩威并施,深谙帝王之术,满朝文武莫不臣服。
对内,蹈仁履义,尽管和她没什么母子情分,但还是尊她为皇太后,予她尊荣。
然而他分明知道,这样的虚名,根本非她所愿。
或许在外界看来,这是无上的殊荣。
可这于她而言,却是枷锁,是对她无声的报复。
他那个人,分明是深于城府,睚眦必报。
“那你是觉得,他会把这事当做没发生过?”魏太后掀眸看潘德岳一眼,没好气地问道。
潘德岳惶恐低头:“奴婢不敢逾越。”
说什么,来什么。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嚣。
“陛下怎么来了?”魏太后抬首瞧见外头的阵仗,面露意外。
年轻的天子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进殿内,解下玄龙鹤氅扔甩给宫人后,隔着一方案几落座于魏太后旁边的暖榻。
“听闻母后的风寒始终未愈,朕刚忙完冬至祭祀的鸿典,便想着过来探望一下。”姬玹不急不缓道,声音似还浸着外头风雪的几分清冽,磁沉若玉石之音。
魏太后语气平静:“国事要紧,哀家这里也没什么可记挂的。”
闻言,姬玹似是极轻地笑了声:“凡事之本,必先治身。母后的身子一日不好,便始终让人放心不下,皇姐担忧母后,可是千里迢迢地从金陵赶回,为母后侍疾。”
魏太后的心不禁往下沉了沉,“华殷向来喜欢大题小做,陛下就不该同意她回宫。”
公主出降外嫁,再回皇宫,需要得到皇帝首肯。
所以姬姝辞当初直接呈书给皇帝,她根本就拦不住。
“皇姐方经历丧夫之痛,又闻母后病重,自然关心则乱。况且,”姬玹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酌小口,“三年未见,母后难道就不思念皇姐吗?”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一旁的魏太后。
他瞳眸深邃,如渊似海,蕴着冷锐的光泽,仿佛能洞察人心。
四目相对,魏太后生出几分警惕:“知她觅得良人,与夫君琴瑟调和,也没什么可挂念的。”
话音甫落,她登时神情微变,意识到了失言。
而旁边的姬玹显然也留意到了她这片刻的失态,眉峰轻挑,将手里的茶盏搁回了案几。
“看来,是母后不愿让皇姐回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点破魏太后的心思。
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魏太后只得硬起了心肠,“她本就不是皇室中人,如今镇国公府又出了这样的事情,她留在京中,外头难免会有流言蜚语。”
“倒是难为了母后的一片苦心。”姬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调平缓。
魏太后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可她微微僵直的脊背,还是泄露了她的几分情绪。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了。
“毕竟涉及大盛的江山社稷,为免外界猜忌,哀家以为,陛下还是早些送她离京的好。”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落针可闻。
姬玹指尖轻点桌面,眸光深沉难测。
忽而他凉凉一笑,道:“原来如此。”
“不过,母后也不必多虑。”
“是公是私,朕还是分得清的。”
*
许是近来忧思过甚,姬姝辞的这场风寒来势汹汹,病来如山倒,一直反复高热,用药也没见好转。
但谢从淮的断七法事迫在眉睫,她的心里便始终绷着那根弦,这才强撑着没有倒下。
待翌日清晨,她的精神好些了,就准备出门。
临出门之际,月见那边终是探回了消息。
“殿下,上头对傅将军的处置出来了,杖责八十,罚俸半年。”
由此看来,那位显然还是开恩了。
姬姝辞为傅延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免为自己提心吊胆。
她和傅延同样是冲撞了御驾,没道理只降罪傅延一人,却对她网开一面。
直觉告诉她,这事绝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然而高热带来的昏眩却令她无法深思,她捂着滚烫的额头闭了闭眼,叹:“知道了,一切都收拾妥当的话,我们就准备启程吧。”
月见端量她煞白的小脸,欲言又止:“可殿下您的身子……”
姬姝辞缓慢摇头:“无妨,正事要紧。”
为谢从淮主持法事的道场定在慈恩寺,姬姝辞早就让侍从提前过去安排好了一切。
可谁曾想,等她们过去时,寺内还是出了些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