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榻》泉清青

2、第 2 章 金銮殿初见

　　宋枕雪浑身一僵。

　　“大、大人。”

　　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脸颊不受控制地烧起来，一路蔓延至耳根。

　　崔榭未应，只从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嗯”，听不出情绪。

　　他径自坐起身，绸被滑落，露出一身素白中衣。

　　“更衣。”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宋枕雪如梦初醒，慌忙跟着坐起。身上寝衣系带不知何时松了大半，衣襟散乱，露出一片莹润肩头与精致锁骨，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他几乎是跌下床榻，踉跄扑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墨色暗纹长袍。

　　衣料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想为崔榭披上，却手足无措，越急，衣带越是纠缠不清。

　　宋枕雪眼眶微红，泫然欲泣，手里仍固执地抓着衣袍，无措地抬眼望向崔榭。

　　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慌乱与恳求。

　　崔榭一直静静看着。

　　看他衣衫不整地扑向衣架，看他笨拙地与衣袍纠缠，看他急得快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不肯落泪。

　　那截细白柔韧的腰肢，在慌乱动作间若隐若现。

　　昨夜月光下那片背脊，猝然在脑海中重现。

　　他忽然伸手，扣住宋枕雪的腰，猛地将人拉入怀中。

　　下一瞬，天旋地转。

　　宋枕雪尚未反应，高大阴影已然笼罩而下，雪松冷香铺天盖地，侵占他所有感官。

　　温热的唇，带着晨起微躁，重重压下。

　　“呜——”

　　惊呼被尽数吞没。

　　这个吻并不温柔，甚至带着压抑已久的焦躁与近乎惩戒的力道，撬开他无措的齿关，长驱直入。

　　宋枕雪脑中轰然一片空白，手脚发软，只能被动承受，指尖无意识攥紧掌心那片冰凉衣料。

　　晨光愈发明亮，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清晰投在凌乱锦被之上。

　　---

　　后来的事，宋枕雪记不清了。

　　只记得晨雾未散时，一袋沉甸甸的金子落入掌心，隔着绸缎，烫得他指节发白。

　　他攥紧钱袋，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阳春园。用那袋金子，赎回了兄长。

　　宋栖松追问金子来历，宋枕雪咬紧牙关，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回到家中，他把自己关在房内。

　　衣间残留的雪松冷香，仍萦绕鼻尖。指尖抚上嘴唇，仿佛还残留着那人唇上滚烫温度。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而下。

　　心跳如擂鼓。

　　满脑子，都是那位大人的模样。

　　*

　　翌日放榜，宋枕雪高中探花。

　　宋家小院里，宣旨公公道：“宋探花，谢恩吧。”

　　宋枕雪磕头谢恩。

　　宣旨公公将圣旨递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即刻随咱家入宫，陛下还在金銮殿等着，召见今科三甲呢。”

　　金銮殿内，宋枕雪与状元、榜眼二人并肩而立，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只静静等候圣颜临幸。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帝携一众朝臣姗姗来迟。

　　宋枕雪三人齐齐跪地，声音恭敬齐整：“微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浑厚，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仪，目光缓缓扫过三位新科进士。

　　“新科探花是哪一位，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宋枕雪心下一惊，万万没想到皇帝竟最先点了自己。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指尖微攥，缓缓抬起头来。

　　一身从九品青缎官服，本是最阶下的制式，穿在他身上，却凭添几分清冽贵气。官帽妥帖束起乌发，将一张清俊面容完整展露。官服略宽，衬得脖颈修长、肩线单薄，可那双眸子里，却盛着读书人未经世事的澄澈与清正。

　　皇帝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欣赏，侧头看向身侧身着紫蟒袍的男子，含笑道：“崔卿此前便点名要宋探花入吏部，今日一见，可还满意？宋探花才貌双绝，当真是不可多得的国之栋梁。”

　　崔榭的目光，自宋枕雪抬头的那一刻起，便悄然落在他身上，未曾移开分毫。

　　“陛下明鉴。臣未与诸公争抢状元、榜眼，已是顾全同僚之谊，手下留情了。”

　　宋枕雪浑身剧震！

　　这声音……！

　　与阳春园那位大人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不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堂堂吏部尚书，天子重臣，怎会是阳春园中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恩客？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宋枕雪拼命安慰自己，可目光却不受控制，极其缓慢朝天子身侧偏移了寸许。

　　目光所及，先是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接着形状优美的唇，然后是高挺如山的鼻梁，最后……撞入一双此刻正静静凝视着他的眼睛。

　　宋枕雪的心脏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骤然停止了跳动。

　　不，不是停止。是猛地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深潭里。

　　是他。

　　怎么会是崔榭？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遇见？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了。

　　原来从踏入阳春园开始，他的官场生涯就已经彻底断送了吗？

　　更可怕的是，崔榭竟然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宋枕雪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他想扯出一个合乎礼仪的表情，想弯腰，想告罪。

　　可他做不到。他甚至开始自欺欺人，崔榭知道他是谁，却依旧没揭发他。

　　那是否意味着，此事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至少，这位尚书大人，暂时没有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意图？

　　这念头如同毒蛇吐信，带来一丝生机。

　　代价是什么呢？

　　宋枕雪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皇帝后来问了什么，崔榭又说了什么，同僚们得了什么官职……宋枕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魂魄仿佛离了躯壳，飘在半空，看着自己机械地行礼、谢恩、退出大殿，看着自己被戴上簪花、扶上白马，看着长街两侧鲜花如雨、欢呼如潮。

　　直到身下白马骤然长嘶，前蹄扬起，疯狂地冲向道旁摊位——

　　天旋地转间，宋枕雪被一股大力从马背上抛起！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他跌入一个坚实、温热、带着熟悉雪松冷香的怀抱。

　　“大人？！”他失声惊呼，猛地抬头，正对上崔榭近在咫尺的脸。

　　宋枕雪这才惊觉，自己竟紧紧搂着崔榭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这个认知让他脸颊瞬间爆红，慌乱地想要挣脱。

　　崔榭却已顺势松手，将他稳稳放回地面。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亲密无间的相接只是公事公办的援手。

　　“探花游街惊马，兹事体大。”崔榭整理了一下微皱的紫蟒袍袖口，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威严，目光扫向赶来的侍卫，“仔细查验，这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是！”侍卫领命而去。

　　宋枕雪僵在原地。崔榭的眼神已经移开，仿佛刚才那个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的动作，从未发生过。

　　这场意外，终究让探花游街被迫中断。

　　崔榭登上自己的马车，绝尘而去。

　　宋枕雪站在街头，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

　　是夜。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临水敞轩。

　　月色如银，灯影如昼，丝竹管弦之声随水波荡漾，混杂着欢声笑语与祝酒词，一派锦绣恩典的繁华气象。

　　宋枕雪坐在这片繁华中央，却如坐针毡。

　　自金銮殿那惊魂一瞥后，他的神经便绷到了极致。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穿越觥筹交错的人影，始终如影随形地落在他身上。

　　崔榭坐在上首，紫袍玉带，姿仪清贵。他并不活跃，只偶尔与身旁睿亲王低语，举杯浅酌，神色是一贯的疏淡。

　　可每当宋枕雪用余光瞥去，总能撞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笑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幽深。

　　酒过三巡，按例新科进士需向上司敬酒。

　　轮到宋枕雪时，满堂目光倏然聚焦。他硬着头皮起身，端起那杯仿佛有千钧重的酒，走向那紫袍身影。

　　周遭喧哗瞬间模糊，只剩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嗡鸣。

　　“下官敬尚书大人。”他垂眸，双手奉杯，声音竭力平稳。

　　崔榭没有立刻接。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宋枕雪掌心沁出的汗几乎要握不住光滑的杯壁。

　　终于，崔榭缓缓伸手。

　　指尖却没有去接酒杯，而是轻轻托住了宋枕雪执杯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宋枕雪浑身剧震！

　　“宋探花的手，”崔榭开口，近处几桌的谈笑都低了下去，“倒是稳当。”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宋枕雪瞬间失血的脸，“只是这酒，似乎端得太久了些。”

　　宋枕雪呼吸一窒，几乎要缩手，却被那力道稳稳扣住。

　　崔榭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目光纷纷落在二人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隐晦的猜测。

　　“酒尚可。”崔榭放下空杯，语气平淡如常，“只是宋探花面色不佳，可是不胜酒力？既入吏部，明日尚有文书需熟悉，不宜多饮。”

　　“下、下官遵命。”宋枕雪仓皇后退，几乎是逃回了座位。

　　他死死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掌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连酒杯都差点握不住。周围那些谈笑声，在他耳中都变成了嗡嗡的嗡鸣，什么都听不清，只记得崔榭方才看他的眼神。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蔓延至脖颈，视线也开始模糊。酒精的后劲渐渐上来，混杂着心底的慌乱与羞耻，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掐着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告诫自己不能失态，不能在此地倒下。

　　直到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再也压不住。

　　他勉强维持着礼仪，寻了个借口离席。脚步虚浮，踉跄着穿过笑语喧哗的人群离开了宴席。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他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走到一处偏僻的临水角落，对着黑暗的水面深深喘息。水波荡漾，映出他仓皇的脸。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酒精的浸泡下，反复锤击着他的理智。

　　崔榭为什么不揭穿他？是觉得他自投罗网很有趣？是要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他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此取乐？还是有更不堪的图谋？

　　金銮殿上那平静的一瞥，游街坠马时的怀抱和方才的触碰画面在脑中飞旋。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栏杆上，骨节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窒闷的万分之一。

　　不知在冷风里站了多久，宴会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灯火次第熄灭。有宫人寻来，恭敬地引他出宫。

　　宫门外，夜凉如水，车马已稀。冷风一吹，酒意再次上涌，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然后，他看到了崔榭的马车。

　　它就静静停在宫墙阴影下，毫不显眼，却像早已等候多时。赶车的汉子面目平凡，见他出来，只微微颔首，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