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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崔榭醒来时,天色未亮。

      以往每次玉髓引发作的夜晚总是无比煎熬。可昨夜,那噬骨的寒意却奇迹般消失了。他睡得极沉,一夜无梦。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怀中那人的温度。

      宋枕雪蜷在他怀里,睡颜安静,一只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他的前襟,仿佛在睡梦中仍在抓住什么。原本该是粉色的唇瓣失了血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脸色在晨光里显得苍白脆弱。

      崔榭莫名有些心疼。

      昨夜……他记得自己说了很重的话。记得那双眼睛,瞬间熄灭所有光芒,盈满泪水却又死死忍住。也记得后来,这具身体是如何沉默地乖顺,仿佛认命般的紧紧抱住他,用体温一点点驱散他的寒冷。

      宋枕雪用自己的不适,换了他一夜安眠。

      一股陌生的情绪,悄然漫上崔榭心头。他向来赏罚分明,对宋枕雪尽职的表现,本该只有“可用”的评价。可此刻,看着这张苍白的睡颜,他竟觉得昨夜那句“不是娈宠”,或许确实过于冷硬了。

      至少,这是一味极为尽心、甚至可称得上听话体贴的药引。

      他正欲悄然起身,怀里的人却不安地动了动,仿佛感知到崔榭的离去,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崔榭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时,宋枕雪羽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和疲惫,视线茫然地聚焦,对上崔榭近在咫尺的目光。

      “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刚醒时的沙哑鼻音,软糯得不像话。

      这两个字,让崔榭心软得一塌糊涂。

      崔榭喉结微动,原本打算起身的动作,变成了手臂无意识的收紧。

      “时辰尚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再歇片刻。”

      这不再是对下属的命令,更像是一种……挽留。

      宋枕雪似乎清醒了些,眼底的迷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清醒。他注意到崔榭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冰冷审视,反而似乎……有些复杂。

      浓黑的心底好像照进了一缕极弱的光。

      宋枕雪昨夜辗转难眠时想通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既然逃不掉,既然连交易的资格都没有,那他就做到最好。好到无可替代,好到让这份“需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取暖,好到……也许有一天,崔榭看他时,眼里能有除了“药引”之外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

      于是他没有依言继续睡,而是极轻地调整了姿势,将自己温热的颈侧,更熨帖地送入崔榭微凉的掌心下方,仰起脸,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讨好:

      “是下官没服侍好大人么?这样,可会暖些?”

      他在试探。用自己仅有的价值,试探对方容忍和接纳的底线。

      崔榭微微一怔。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细腻,宋枕雪仰视他的眼神,清澈又驯顺,仿佛全身心都在等待他的评判。这份过分刻意的讨好,与他昨夜绝望的泪眼重叠,让崔榭心中那点歉疚与怜惜发酵得更甚。

      他忽然不想去分辨这乖顺里有几分真意,又有几分是昨夜被他话语刺伤后的自我保护。他只知道,此刻这温顺的依赖,奇异地熨帖了他的心。

      “嗯。” 他低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又像是被这过于亲昵的动作惊到,倏然停住。他移开视线,重新将人揽紧,下巴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淡然,却依旧褪去了冷硬:

      “安静些,陪本官再躺一会儿。”

      陪。

      宋枕雪的心,因为这个字,轻轻颤了一下。崔榭让他陪他。他将脸埋进崔榭胸前,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雪松香,舌尖无声地反复品味着这个字,像含着蜜。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奴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大人,卯时三刻了。”

      崔榭未动。

      宋枕雪心里记挂着点卯,却不敢催促,只极轻地唤了一声:“大人……”

      那声音细弱,带着点依赖般的催促。崔榭这才缓缓松手起身。

      更衣时,宋枕雪已不像初次那般慌乱无措。他沉默而熟练地展开那身厚重的尚书官袍,指尖灵巧地绕过繁复的衣带,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仿佛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就连系玉带时,他都会先用手心焐热那冰冷的玉扣,再仔细佩戴。

      崔榭垂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颤的睫毛,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妥帖感悄然充盈胸臆。这份细致周到,远超一个药引或下属的本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奉献。

      他欣然受之,当那双微凉的手为他整理衣袖时,他轻轻握住了宋枕雪的手。

      马车轱辘碾过清晨湿润的石板路。车厢内寂静,两人的手却未曾松开。

      宋枕雪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崔榭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这份温暖,让他既感安心,又觉酸楚。

      他昨夜,应该做得很好吧?否则,怎会有此刻的殊荣?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点卑微的希望,又悄悄燃起一星火苗。

      马车在吏部门前缓缓停住。

      下车前,崔榭终于开口,“宋司务。”

      宋枕雪心头蓦地一紧,指尖微微蜷起。是哪里又做得不合规矩了么?

      “大人。”他垂眼应声。

      崔榭却只是倾身,伸手替他扶正了方才在车厢内蹭得微歪的官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发,带起一丝细微的战栗。

      “快去吧,”崔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莫迟了。”

      那一点似有若无的触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宋枕雪死寂的心湖。他半个身子已探出车外,晨风清冷,却吹不散他胸中那股突然翻涌起来的委屈、不甘和一丝破釜沉舟勇气的热流。

      就……再试一次。

      他忽然退了回来,重新面对崔榭。动作有些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莽撞。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崔榭,那双总是低垂或含泪的眸子里,此刻竟亮得惊人,映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也映着崔榭微微讶异的脸。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一层薄红,连耳根都透出绯色。

      “大人……”他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下官昨夜……给您暖床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卑微又大胆的问话,轻轻吐了出来:

      “可……可还算做得好?”

      崔榭彻底怔住。

      昨夜,那具温顺蜷在他怀中的身体,那苍白脆弱的脸,那攥紧他衣襟的手指……种种画面掠过心头。这该如何用“好”与“坏”来衡量?这本就不是一桩能用常理评判的“差事”。

      可对着这双亮得灼人、带着期待的眼睛,他喉间动了动,终究极轻地,给出了一个音节:

      “……嗯。”

      那声音低哑,几乎消散在空气中,却让宋枕雪眼中的光骤然炸开,亮得几乎要溢出来。颊上的红晕更深,像晕开的胭脂。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膨胀。他像是被这声“嗯”蛊惑,又像是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许可,飞快地、带着一丝羞赧却又大胆地,追问道:

      “那……大人能否……赏下官一点奖赏?”

      话音刚落,不等崔榭有任何反应,或许他自己也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浮现的讥诮或冷意,宋枕雪猛地凑上前,闭着眼,将微微颤抖的唇,极快又极轻地印在了崔榭的脸颊上。

      他甚至不敢去看崔榭瞬间凝固的表情,在对方尚未回神的空白间隙,他已转身,慌不择路地跌下马车,官袍下摆绊了一下也顾不得,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吏部衙门大开的朱门。

      晨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他逃离时带起的一缕微热的气息。

      车厢内,重归寂静。

      崔榭僵在原处,脸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此刻却像烙印般清晰起来。他甚至能回忆起那双唇瓣轻颤的幅度,和那份温热。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按上被亲吻的那一小块皮肤。

      那里,正散发着与周围肌肤截然不同的、持续的灼烫。

      “奖赏……?”他低声重复,眸色深不见底,辨不出是怒是愕,抑或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那句冰冷的界定。所以,这便是他为自己“尽职暖床”索要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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