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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虾池 ...


  •   池塘是哪里都有的。我们这里也有。大的,小的,前几年生产队集体组织挖的,自家院子里个人一点点弄出来的。都是有的。但是专门拿来养龙虾的池塘确实是没有。原先也不让养,你养龙虾是想干嘛呢?拿来卖?那叫投机倒把,是很要紧的帽子。给集体养?集体不指望这两口荤的。瞧不上那些爬来爬去的小龙虾。所以原先没人养这种东西,更不要说专门挖一个池子来养。
      后来就有了。姓唐,大名听不清,操一口很浓重的苏北口音,讲话我们也听不懂。我们都喊他老唐。其实年纪算不上多大,瞧着还是年轻的,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才会卷起一层层的皱纹。他是外面来的人,我们这里很久不来外人了。一开始见谁都带着一股子客气,问他什么他也不会都答,说一半藏一半。于是各家的大人们都嘱咐小孩不要总上门去找老唐,他看着不像个好相处的。来我们这里不久,他把自家门前那个小水塘挖大了。本来就是个洗衣服的水池,现在正儿八经成了个池塘,四四方方,他前后挖了一个多月,池边还给新栽了几棵柳树,也不知道哪儿扛来的树苗苗,刚入土时蔫了吧唧,老唐每天路过都会舀一瓢水浇在根上,时日一长还真就给浇活了,风吹时柳叶飘动,很有点活泼生气的意思。
      池塘挖大是为了养龙虾。这个稀奇得很,都说市场放开了,买卖玩意儿不算投机倒把了,但那都是外面的事,城里人会做这些生意,我们这里是不做的。也有走村串庄兜售杂货的,我们这里没把这个算成做生意,这不跟赶集大差不差么?得席地摆摊,或者有个门面铺子,哎,这个才能算做生意。
      他往池塘里投龙虾苗的那天我们全村的人都跑来看。稀奇,真稀奇。龙虾苗就那么点大,张牙舞爪地乱爬,青黑的身躯小小的,胡须细长,入水就很难瞧见了。不过我们小孩还是可以瞧见的。小孩细心,眼神好,又有大把大把的闲工夫,盯一会儿就能瞧见小龙虾的身影。池水清澈透明,天光云影下龙虾静静伏在池底的淤泥里,我们伸手去捉,要么成功得手,要么被人拿住——老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搬到我们这里时还带了一个,哑巴,年纪比他小,脸庞白生生的,像秋天抽干了塘底扒上来新切的莲藕。姓名全不晓得,没人问,问了也白问,老唐也没说过。我们管他叫小哑巴,无论大人小孩都这么喊。小哑巴只是哑,不是聋,也并不蠢笨,所以小孩喊他他有时故意不应,但我们小孩才不管这些,大人怎么喊我们就怎么喊,龙虾池边的柳树长大了,他也早习惯了这个名字,谁喊都应了。
      小哑巴是老唐的老婆。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村里负责搞计生的马主任。马主任说起这件事时又是兴奋又是惊恐,眉飞色舞的,放工吃饭的时候她专门跑过来说这件事,说她看见老唐抱着小哑巴亲嘴。不只是她,跟她一起路过的陈队长也看到了。铁证如山,由不得我们不相信,小哑巴是老唐的老婆这件事一下子传开了。不过马主任本人是没有什么意见的,照她说这也很好,小哑巴一个石头蛋子,哪里生得出小孩来,老唐外地过来,看样子也不打算跟村里的女人胡搞,这一下子解决两个问题,美得很呢。马主任是这样的。只要不生小孩,一切都好说。她最讨厌村里那些成天躲着她的大肚婆了。
      于是我们又开始管小哑巴叫小媳妇了。我们这里都这么喊,年轻的新妇叫小媳妇,听来俏皮得很。老唐好像很喜欢我们这么喊,每次我们一喊他脸上就会卷起一层层的皱纹。小哑巴却不大高兴似的,抓我们捉龙虾更狠了,谁伸手都要打,用一根细长的竹竿隔着宽广的水面打我们,竹竿一扫就是一大片。我们只得仓皇逃窜,身上吃痛,嘴上可不能再吃亏,于是一叠声地喊他小媳妇小媳妇。他气得站在龙虾池对面恶狠狠地瞪我们,骂又骂不出,白生生的面颊通红,一手立着竹竿一手叉腰站了,直到彻底看不见我们为止,活像个龙虾池的守护神。
      半大不大的小孩最爱凑热闹,哪里有乐子哪里有他们。我暂时还挤不进这个队伍里,我爸非按着我的脑袋叫我念书,天晓得我二十四个英文字母都认得囫囵不全,还叫我念,我宁愿跑菜地里看我妈种菜。但我发小他哥是这个队伍里的。有一天发小跑来跟我说昨晚他哥跟几个朋友去听了老唐的壁脚,我说都听着什么了?发小说有很带劲的!那叫声,听得人心痒痒。
      我先是脸一热,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鬼话。我说放你妈的屁,那小哑巴话都说不出,还会叫|床?发小说你别不信啊,我哥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要不信你自己去听好了,老唐今晚在家,他俩肯定还做那好事儿呢。
      当晚发小他哥真带着我跟他去了。走路上弄个手电照着,到地方就给关了。怕费电。这手电还是发小家的,他哥弄来的城里货,金贵着呢。我们翻进老唐家的后院,贴墙根挨个蹲好,头顶是纸糊的窗户。我想戳个洞往里细瞅,发小他哥一把把我拽下来,用气音说你搞什么,等吹灯啊,你现在弄等着人来抓你?我一想是这个理,遂重新蹲好,等着里面黑下来。
      老唐家是木板床。屋里本来就有的,不是他找木匠打的。一动就咯吱咯吱响,他家我是去过的,还坐过那床呢。小哑巴喜欢用春收的柳叶泡一种茶,清香扑鼻,每回我去他家他都会给我泡。热水冲刷柳叶与茶叶,叶片舒展,在水中亭亭,散逸好看的浅绿。他给我倒柳叶茶喝,在我身边一坐就能听见咯吱一声,藏都藏不住。
      里面黑下来之后很快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了。我们几个蹲在那里不敢出声,想象着里面的画面,不约而同喘起粗气来。听了一会,我用眼神问发小:声儿呢?奔着这来的。发小往头顶瞟一眼。我看他哥也没反对,就壮着胆子扒住窗边,用口水沾湿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黑漆漆的,根本啥也看不见。发小在底下扒我的腿,估计是也想看,我踹了他一脚,想着大概是眼睛一下适应不了黑暗,过会儿就能瞧见了。
      声儿还是没有。我只能听见咯吱咯吱的摇床响,还有粗重的喘气声。夹杂着几句老唐的骂声,低低的,口音比白天还重,一点都听不懂。小哑巴的声音要轻很多,抽泣一样,细一些,高扬一些,漂浮在空气里,跟老唐的喘声组成一对高低音。我怀疑他干这事心里是不美的,不像其他小媳妇,叫得好听,听得人发痒发馋。他好像在哭呢。干这事要是哭了,心里怎么美得起来。
      我揉了揉干涩的眼,感觉自己能看见屋里的样子了。月光水一样打在我们身上,也从薄薄的窗户纸中照进屋里,我渐渐看清了床上交|缠着的两个人。小哑巴原来不止脸白,浑身上下都很白,双腿盘在老唐腰间,像一条白色的蛇。我也终于知道他不是在哭,他只是叫不出,于是喘气声听来就像泣音一样尖细,从他喉咙里钻出来,落进我们的耳朵里。
      我蹲下了。发小问我看见什么了,我也哑了似的,形容不出。小哑巴缠绕着的身躯像柔软的蛇,又像待宰的活鱼,想要蹦跶却被摁下。他也许真的哭了,但不是那种难过悲伤的哭,我仿佛知道了什么,又仍还是懵懂未明的,头脑里搅成一波接一波的浆糊。
      隔天放课路过龙虾池,我跟发小卷起裤脚下塘捉小龙虾,小哑巴的竹竿比打鸣的公鸡都准时,一竿扫来,我跟发小双双落水,无一幸免。这回不巧,我爸跟陈队长就在不远处抽旱烟,瞧见这一幕脸上臊得,把我从池边拎起来劈头盖脸一顿打,打得噼啪响,小哑巴都看不下去了,竹竿一撂,过来劝架。
      我看见小哑巴就脸热。想起那晚咯吱咯吱的摇床声,和月光下白色的柔软的身躯。小哑巴分开我跟我爸,把我护在身后,我爸当着他的面不好再说什么,拽着我衣领骂骂咧咧地走了。发小自行逃离,听他说当时小哑巴拦在他面前直瞪眼,他嘿笑两声,从裤兜里摸出两只青色的小龙虾扔回水里,小哑巴这才放他离开。
      小哑巴比谁都在乎这方龙虾池。包括老唐。听发小他妈跟我妈闲聊时说,是小哑巴要来这里的。他觉得这里好,山好,水好,人也好,他是北方来的,就喜欢温暖湿润的南方,和南方的柳绿花红。老唐是个没什么所谓的性子,随着小哑巴的说法来,他说这里好,就这么留下了。小哑巴爱干净,家里不堆脏衣服,脏了破了要么洗要么补,龙虾池向阳那边老唐用细线拴在两棵柳树上,弄出个晾晒的地方,小哑巴就在这里洗衣缝补,晾晒衣被。我们这里湿气重,总下雨,潮乎乎的,天气好的时候全村都晒被,老唐家也是,小哑巴扛着衣被跑进跑出地晒,阳光难得,不紧着晒是不行的。
      龙虾池里的小龙虾长大了。被我们偷着捉、捉了放,小哑巴看守了这么久,龙虾们终于长大了。老唐抽干了池里的水,将龙虾们抓进白色塑料筐里,又弄来新的龙虾苗投进池子,骑上三轮车,离开了村子。他要去外面做生意了。先把龙虾卖了,再用卖龙虾的钱买一张南下的车票,到广东去,见大世面,做大买卖。我不知道“大买卖”是什么买卖,我只知道是很赚钱的买卖,等老唐赚了钱,就会带小哑巴搬去城里住,有好看的大房子和顿顿鸡鸭鱼肉——这是发小他哥跟我们说的,他哥进过城,城里人都这样过。
      于是我们开始了新一轮与小哑巴的攻防战。这回他赢少输多,老唐不在家,他就得下地去干活,家里种了几畦菜田不能放着不管,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给了我们许多可趁之机。我们也是狗脾气贱德行,没人抓了反而觉着没劲,少了那支涉水而来的细长竹竿,下水捉龙虾都好像少了一些紧张刺激。渐渐地、渐渐地,放课后不会再在龙虾池边停留,目不斜视地从老唐家门口走过去,那支细长的竹竿有一天被小哑巴折断劈了做烧锅的柴火,我们再没见了。
      小哑巴不会说话,是村里最靠得住的锯嘴葫芦。找他闲聊,一准不会被外传。村里的女人都晓得他是老唐的老婆,茶余饭后就爱跟他凑一块儿扯淡,没把他当个正经大小伙子。哪个正经人家的男伢给人当老婆呀?没有的。村里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女伢,偏装成个男人,就为了方便在外头做事。这种说法也不知道打哪儿传出来的,莫名其妙,信的人还不老少。发小他哥找了个小媳妇,我们都喊她小李嫂子。小李嫂子生得俏,眼里像含着一汪水,望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笑似的,谁见了都忍不住摆出好脸来待她。她就特别喜欢跟小哑巴一块儿说话,常带着我一起上他家串门去,有时说着说着还脸红,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小哑巴,眉是描过的,看着更俏了。
      被她这样望着,小哑巴也脸红。红着脸低下头去,手上也不打姿势了,呆坐着不动。回去的路上我拽着小李嫂子的袖子,我说你这样怪不好的。她瞪我一眼,说怎么不好了?就知道乱讲。我说他是别人的老婆,哪有老婆再找女人当老婆的?她当时就生了气,描过的眉竖着,抓我的衣领要打我。我嘴里叫嚷着撒丫子跑了,小李嫂子在后面边骂边追,好几只黑狗黄狗跟着乱吠来看我的笑话。
      后来发小他哥进城找活干,把小李嫂子一并带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听过她的消息。不过上小哑巴家里串门的习惯我是养成了,他家可热闹,时不时就有妇人上他家里去,抓把瓜子一坐就是一天,走的时候地上全是乱扔一气的瓜子壳。
      城里好像是个有魔力的地方,只进不出,去过的人还想再去,再去就不回了。老唐就很久都没有回来。久到我去镇上念了初中,龙虾池前那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仍只回荡着小哑巴压水井的单调声响,老唐还在的时候从不让小哑巴干这些体力活的。有一天放假回家,隔着老远我就看见小哑巴家门口围了一帮人,风里传来男人的叫骂,和女人哀哀的哭声。
      水桶打翻了,地上洇出了水痕。我扒开人群往里挤,女人可能是吃了巴掌,捂着脸紧紧抓着水井沿,看样子是想投井。男人我认得,村西头磨豆腐的条叔,眼睛细小就像两条缝。他老婆好看,村支书说这叫豆腐西施,我们也不懂,跟着喊就完事了。豆腐西施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一点都不好看了,歇斯底里地喊叫,让我们评评理,明明啥也没干,凭啥挨一顿毒打。条叔根本不理她,把小哑巴从屋里硬拖出来,鼻血浸湿了小哑巴半边衣领,又沾了一身的灰土,看着脏兮兮得可怜。
      条叔说豆腐西施背着他偷人。跟小哑巴。我们都笑了。还是那句话,哪有老婆再找女人当老婆的!条叔脸憋得赤红,说他没有乱扯,他亲眼看见了的,他老婆抱着小哑巴呢,大白天的,抱一个男人是想搞什么?我们这才想起来,小哑巴是老唐的老婆没错,那也是个男老婆。男人跟女人可不好走这么近的。豆腐西施指天指地发誓她没有胡搞,嚎得十里八村都能听见,我们纷纷劝,条叔脸上挂不住,铁青着脸把他的女人扛在肩上,张着他细小的一对眼走了。小哑巴被就这么留在那里,大概是鼻子给打坏了,鼻血止不住地流,手也有点脱臼似的,别在背后动不了。
      人群渐散。我没走。我摆正院里翻倒的水桶,重新压了一桶干净的井水,从龙虾池边晾晒的线绳上找一块白毛巾,帮小哑巴擦掉脸上的血渍尘灰。小哑巴一动不动任我摆弄。我猜他是被条叔打得傻了。我说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想……我是想跟你道歉。对不起。
      小哑巴这才转动眼珠,眼神活泛起来。
      我说有一回你跟老唐在家,晚上,我跟家兴还有他哥,我们在外面偷听来着。
      他愣愣地望着我,惨白的面皮慢慢发红,又白下去,眼眶里忽然滚落两滴老大的泪珠。我吓了一跳,拿着擦脏了的毛巾要去帮他抹眼泪,他低下头去,伏在我膝上哭得更厉害了。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天他为什么哭。只知道他蜷成一团哭了很久,像只被开水烫熟了的虾,背脊弯折,瘫软如泥。
      其实我也不是不相信条叔,搞不好豆腐西施是真觉着小哑巴不错,性子踏实又能干活,长得也俊。可我听见也看见了的。咯吱咯吱的摇床声,和月光下白色的柔软的身躯。再要我信别的,我没法信。
      豆腐西施跟小哑巴这档子破事向来是田间地头的下饭菜。传着传着就变了味,说什么的都有。最让我在意的,是有一天我们这一个出了名的无赖脸上顶着两道抓痕就过来了。他说他夜里听见小哑巴那里有女人说话的声音,所以想上门抓奸,结果被女人劈头盖脸抓了两道,人没抓到,挨了顿打。便有人嬉笑两声,说真的假的?我明明看到你半夜去爬人家小哑巴的床,黑灯瞎火地要占便宜,结果被乱打出来!是不是?无赖哪肯承认,板着脸唬人,非说小哑巴搞破鞋,也不害臊。
      春末的某一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老唐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一位时髦女郎,手里还抱了个小伢。男伢,咿咿呀呀的,就知道朝空气挥一挥小小的拳头,还不会说话呢。
      老唐穿了身皮夹克,戴墨镜,走路一摇一晃,间或用一根手指压低眼镜,斜着眼看人,摆阔得很。时髦女郎身上有我在镇上见过的那些海报明星们所拥有的所有特征:波浪卷发、大红唇、珍珠耳环、高跟鞋、花花绿绿的连衣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像龙虾池边被风吹起的柳树枝条。我们都惊呆了。几年不见,老唐整个变了个样子,尤其是那个女人——有了一个,怎么能再娶一个?这不就两个老婆了吗?除非他不要小哑巴了。
      从老唐跟女郎的对话中我们晓得了一件事,就是那小伢确实是她跟老唐的小孩。老唐这次是特意回来的,并不会久留,他来就是想把小哑巴带走,跟他一起去城里,吃香喝辣挣大钱。他们在院里说话,我们围堵在院外,看老唐开来的那辆小汽车,嘴里啧啧有声。车好车坏不重要,有车很重要。老唐这几年一定是在外面赚得盆满钵满了,这小车,瞧着就带劲。
      老唐一直在劝小哑巴跟他一起走。好声好气,神态温和。小哑巴本来低头听着,忽然一抬手,狠狠地推了那时髦女郎一把。女郎绊了个趔趄,高跟鞋一崴,差点没摔着。老唐打了小哑巴一巴掌,开始骂他。小哑巴扭头就往屋里跑,老唐硬把他拽回来,好不容易耐下性子接着劝,小哑巴捂住两边耳朵猛摇头,眼泪直流,就是不愿听他说一个字。
      院外我们也算是听明白了,老唐跟小哑巴这就是掰了。也是,小孩都抱着呢,说不定跟那个女人在城里把证都扯了,小哑巴跟他本来就不清不楚的,说出去算怎么回事呢。
      但老唐这个态度实在是有点不像话。再加上他这副摆阔模样,有人就看不下去了,说老唐你这多少有点过了啊,你不在这几年,门口那龙虾池都是哑巴在管,抽水抓了几波,自己弄来小车赶二十多里路去卖。地也是他种,菜地也是他打理,别的不说,票子挣了不老少;我们找他借钱他都不给,就等你回来呢,怕你在外面做买卖赔了,给你攒的本钱。现在你新老婆也有了,孩子也有了,还这样对他,你这是拿他当人看吗?就是条看门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
      老唐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说自己还有急事,打开小车车门,带着女郎着急忙慌地走了。他跟小哑巴说自己还会再回一趟的,也是多给小哑巴一次机会。小哑巴倚着墙静静看着他跟女郎驱车驶离,面无表情,谁都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至少我知道,他是坚决不会走的。我还记着呢,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他喜欢这里,才让老唐跟他一起留下的。他喜欢这里的柳树,会用柳叶泡茶喝;他还会用土灶大锅炒小龙虾,明明以前抓我们捉龙虾那么凶,我跟发小去他家玩,他却会很慷慨地一兜网下到龙虾池里,干辣椒八角等各种香料往锅里丢,炮制出一大盆喷香扑鼻的麻辣小龙虾来招待我们。大概我心里也是不情愿他就这么一走了之的。
      发小念到初二就念不下去了。我还能念,吊车尾这么多年,偏偏每次都能吊上升级的那道及格线,看样子县里的高中也不是不能念一念。我到发小家蹭晚饭,他跟他的小女友订婚了,两家人商量着明年就摆酒席,彻底定下来。半夜拿着发小给我的手电回家,走着走着路过龙虾池,小哑巴家里竟然还点着灯。
      我咂咂嘴,刚刚在发小家吃咸了,很想去找他讨一杯柳叶茶。进了小院正要敲门,手一下停住,我听见一阵熟悉的、幽幽的、咯吱咯吱的摇床声。
      我站在那里,头脑发愣。我在想这会是谁呢。老唐上次一去就没了音信,是那个脸上顶着两道抓痕被胡打出门的无赖吗?或者是豆腐西施终于成了好事?或者是一个我不知道的人。我终于没有敲门,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柳叶茶的味道在舌尖缠绕,但我喝不到。
      能喝到的人在里面呢。
      之后好几天我都在观察,村里没人顶着抓痕出现在晒谷场闲聊或是村口的大喇叭底下。我便明白了,没有逼迫,大家你情我愿。我觉得我再也喝不到那杯柳叶茶了。
      寒假回来,小哑巴让我过去他家一趟,有事要跟我讲。我当时有事没立刻动身,第二天下午过去,他家大白天点着灯,又是那咯吱咯吱的摇床声。
      我蹲在龙虾池边拿拽下来的柳枝拨弄池底的淤泥。龙虾池不算深,也就刚没过小伢的头顶,念小学的小孩都能下池捉虾而不至于出事。玩了一会,我觉出无聊,柳枝一扔,身后门响,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前年老婆喝农药死了,听说最近打算新娶一个,毕竟还有俩小伢要带,身边没个女人实在不好过。
      我跟他在门口对视一眼。他若无其事地干咳一声,理了理领口,走了。我走进小院,小哑巴正从井里压出水来,然后当着我的面解开衣扣,赤条条站在那里,明明冻得发抖,还是蹲下去,扶着井沿,用手撩起一捧清水,一点点淋过那具白色的身躯。
      你不冷吗?我忍不住说。小哑巴竟然笑了一下,招了招手,我靠近他身边,他抓着我的手按进水桶里,哦,是了……井水冬暖夏凉,是我太想当然了。
      他毫不避忌我探究的视线,在我面前打开他的身体,以水流浸润。我替他害冷,不敢再看,他洗好进屋,已穿得十分齐整了,只是指尖冰凉,碰到我时我一个冷颤,像被蛇纠缠。
      小哑巴送给我一个带锁的盒子。他不让我当面打开,手指比划几下,意思是回去之后再说。我说钥匙呢?开锁得有钥匙啊。他笑得眉眼弯弯,两只手攥成拳头往挂锁上一敲。我就懂了,是说让我弄把锤子自己砸开呗,行,他倒是不心疼,反正都送我了。
      年节之后,很突然地,小哑巴不见了。家门挂了锁,小院里一片寂静。村里再也没谁找见过他。没过几天老唐真回来了,他没骗小哑巴,说给机会就是真的给。就他一个人回来的,没带那位女郎,也没有带小伢,开着小车进了村,停在小院外,门一推,迎接他的只有地上的尘灰。
      老唐去找村支书问情况,村支书也很无奈,说没见好些天了,谁知道他去哪了。可能是去外地赶集,或者回老家过年了吧,他在这里又没个亲故,过年回家图个团圆,人之常情嘛。
      闻言老唐冷笑一声,说他有个屁的老家,当初他就是被他家里人赶出来的!躲我是吧,好啊,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找人弄来抽水设备,连上柴油发电机,要抽干龙虾池水,把龙虾一气抓完。这样小哑巴来年就不能抓来卖钱了。还说要把房和地都转给村里的其他人,他拿钱走人,管小哑巴死活。
      马达轰鸣,四四方方的龙虾池渐渐干涸,露出水底真容。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大家都看见了的,水底有一具尸体。有胆大的下了池子,用竿子翻转那具沉尸,泡了这么久早辨不清面目了,膨胀腐烂,白花花的一大团。只能勉强认出坠住那具沉尸的是小哑巴平时用来磨豆子的石磨,一根布条将尸体与石磨相连,死死地将人按在并不多么深的水底,直至溺毙。
      捞上来的龙虾是没法要了,也没人敢吃。池水全数抽干之后这片四四方方的龙虾池干脆被填了起来,听说柳树阴气重,池边栽种的几棵柳树也被连根拔起,成了块荒地。
      我赶紧回家找了把小锤砸开小哑巴送我的盒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钞票。我抓着那些钱,胸口一阵发闷,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老唐开车走了。我找来发小,商量一下,花钱把小哑巴埋了,又用剩下的钱买了好些桃花树苗,最开始的时候小哑巴之所以会选择留在这里,就是因为喜欢南方的柳绿花红,现在柳树没了,那我就给他种上桃树。我不要他的钱。
      后来我出去上大学,有次请假回来奔丧,桃花开得正好,一地的红艶,看不出一点昔日龙虾池的影子了。仿佛一直是满地的花树,仲春时节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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