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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人生从未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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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韫,从业十年的心外科一把刀,人生从未遭遇过滑铁卢。
直到今天,我被困在育苗幼儿园,当了一个下午的鸭子。
情况是这样的:医院接了个“科普进校园”的公益项目,无人自愿报名,于是院长拍板抽签,公平公正,一切让命运来安排。
我抽到了一张签,那签写的有点莫名其妙:育苗,大班。
我还以为这是什么按人群医学素养划分的受众等级。
然而一小时前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门框上挂着的七彩气球串,看着操场上骑着滑板车互相追逐的小豆丁,才想起把那张签重新看一遍。
育苗幼儿园。大班。
……
在一群四岁半幼崽“大鸭子你吃小鱼吗”“大鸭子你有小鸭子吗”的灵魂拷问下,我那颗布满真实血管的1:1高仿真心脏模型,彻底沦为了带组玩具。
这一小时,我讲了半分钟二尖瓣,当了59分30秒的鸭子。
带班女老师全程缩在角落,保持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死活不肯来救驾。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我夹着心脏模型逃到走廊,脑瓜子还在嗡嗡作响,灵魂已经飘出体外三米远。
我见过人体最精密的器官,在手术台上和死神抢过人,我以为世上没什么事能让我崩溃。
但我现在腿有点软。
也就是在这个灵魂出窍的空档,我看见了一个人。
满场接孩子的家长,推婴儿车的,拎辅导班袋子的,愁眉苦脸刷手机的……只有他一个人,大剌剌地跨在一辆重型机车上。
机车就停在一排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旁边。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机车服,拉链随意敞着,露出里面贴身的深灰打底,肩宽腿长,看上去十分嚣张。
他随手摘下头盔,抓了把凌乱的黑发,下颌线的弧度十分凌厉,看上去很年轻,帅得极具野性。
我盯着他捏着头盔的手背骨节,视线不受控制地滑过他结实的小臂,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
“舅舅——!”
那个第一个抱我大腿的罪魁祸首——他的名字叫小宇,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单手一捞,轻松把小宇架到脖子上,偏过头听小家伙叽叽喳喳。一大一小凑在一起,说的什么我听不见,但那个男人一直在笑。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突然抬起头,越过人群,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后来回想,是不是我的眼神出卖了我,因为就在他和我隔着人群对上视线的那一秒,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种眼神我认识。
他挑了下眉,单手扶着脖子上的小崽子,径直朝我走过来。
“林医生?你好啊。”他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形,身上带着点淡淡的机油味和薄荷烟草味,“辛苦你今天照顾我们家小宇。”
可能是脑子里那声“嘎”还没回过神,我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你就是小宇的大鸭子吗?”
话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不对。
“不是——”我迅速找补,“我是问,小宇是你的孩子?”
他看着我,眼神干净,慢慢笑开来。
“是我姐姐的。不过她去世得早,现在归我抚养。”他看着我,笑意一路蔓延到眼角,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宁飞。不过林医生如果喜欢,也可以叫我大鸭子。”
我:……
脖子上的小宇瞬间不干了,揪着他的头发大喊:“舅舅骗人!林医生才是大鸭子!!”
宁飞拍了拍小宇的脑袋,视线却依然明目张胆地黏在我脸上:“林医生,谢谢你了。”
“……”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脊背笔直,面无表情。
只要我走得够快,刚才那个失去理智的弱智大夫就不是我。
今天是怎么了。
好在以后不会再见了。
第二天,我正在办公室里敲病历,护士小刘敲门进来,表情十分微妙,甚至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兴奋。
“林医生,外面有人找您,说是……带着孩子来复诊的。”
复诊?我今天上午是专家门诊,下午没放号。
我皱着眉抬起头,视线越过小刘的肩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诊室门口的宁飞和小宇。
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是穿着病号服和焦急等待的家属,那么多张脸,我昨天只看过他一眼,却能在这一刻精准地认出来。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斜倚着门框,一只手随意搭着小宇的肩。
可能是那副过分锋利的骨相,也可能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他身上有种什么都不在意的松弛,放在这家医院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抿紧了嘴。
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我自己清楚,但连轴转的手术和写不完的病历早就把我磨得很平,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有欲望是哪晚的事了。
我绷紧了脸,语气平直:“什么情况?”
宁飞牵着小宇,大大方方地迎上我的视线,面不改色地开口:“林医生,小宇在幼儿园磕了膝盖,哭着非要来找大鸭子……啊不,找林医生看看。”
我冷着脸走过去,低头看向小宇被卷起的裤腿。
在膝盖的正中央,有一个堪堪泛红的小点。
我沉默了一秒:“再晚来一会儿,就要自己愈合了。”
“是吗?”宁飞挑了下眉,语气无辜,眼神却带着明晃晃的黏在我脸上,“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其实主要是小宇想鸭子了,而且我一看见林医生,心跳就加速,本来想顺便给自己也挂个号看看。”
“心跳过速出门左转去挂心内科,如果是心律失常去挂电生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宁先生,我只管切心肌。”
宁飞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
他刚要说话,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推车声。
一个护士推着满载医疗器械的抢救车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让一让!麻烦家属让一让!”
我还没来得及后退,手臂就被人猛地攥住。
宁飞长臂一伸,掌心扣住我的后腰,用力一拽,把我整个人带进了他怀里。
他比我高出半个头,胸膛结实,挡在我和那辆车之间,把我压在门框边上。
抢救车带着风声呼啸而过,旁边却传来“吧唧”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稚嫩的干嚎。
“哇——!”
我从宁飞怀里挣出来,低头一看。
宁飞拽我的时候带了个方向,小宇被他顺势一甩,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我气得太阳穴直跳,转头问宁飞:"你有病吧?你连自己孩子都不先护着?"
“嗐。”宁飞极其敷衍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便宜外甥,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五岁的男孩狗都嫌,糙得很。没有推车他照样一天到晚磕磕碰碰,不用心疼。”
我简直无语。
我蹲下来,把小宇扶起来。他哭得不算厉害,更多是被吓到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一抽一抽的。
他膝盖那个红点已经稍微泛了一点点血色,依然不严重。
“没事。”我说。
他不信,哭得更大声了一点。
我停了一下,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把一颗包装粉嫩的草莓味软糖塞进小宇手里。
小宇愣了一下,哭声卡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又抬头看我,眼睛还湿着:“鸭子给我的?”
我:“……林医生给你的。”
我站起身,正好撞上宁飞的视线。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笑意的眼睛里,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还挺会哄人。”
我语气平淡:“条件反射。”
“心外科医生的条件反射是随身带糖?”他问。
他眼神明显只是想逗我,眼角还带着笑,我却莫名地不自在。
“进来。”我冷冷地扔下两个字,转身走进诊室。
我把小宇抱起来放到检查台上,动作很稳。他坐上去之后已经完全不哭了,晃着腿,嘴里还含着那颗糖。
我转身去拿酒精棉。
等我回头,宁飞已经单臂撑在我的办公桌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嚣张地占据了我的地盘。
他的存在感很强,不是声音,而是那种体型和距离带来的压迫。
他靠得太近了,薄荷烟草混着淡淡的机油味,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诊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不请自来的东西,直接把我整个人围住了。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又生生忍住。
我把酒精棉拆开,没有回头:“站远一点。”
他没动。
“这里是无菌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没碰你啊。”
“林医生,”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钩子,“你平时都这么哄小孩吗?”
我表面稳如老狗,冷冰冰地掀起眼皮看他:“我平时不哄小孩。我只负责把人麻醉了送进手术室。”
他对我的冷脸完全不在意,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前倾了倾,目光从我系到最顶端的衬衫纽扣上慢慢滑过去,笑得意味深长。
我拿这种不要脸的无赖毫无办法。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锁骨和下颌线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被我用力拽回来。
专业素养。我默念了一遍,专业素养。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坐在检查台上的小宇突然出声了。
“大鸭子。”
小宇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献宝似的往我面前一推:“这是我画的星星,但是我的月球车卡关了,不知道该往哪走……你能告诉我吗?”
我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蜡笔画,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我是心外科医生。
我的手,是要在人的心脏上做搭桥的。
我的一分钟,是可以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抢回一条人命的。
我在心里把职业素养默念了三遍,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开了那个皱巴巴的本子。
十分钟后,小宇被护士带走,诊室里只剩下我和宁飞。
诊室里瞬间安静,像是有人把音量一键清零。
宁飞直起身,刚才那股漫不经心的家长样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痞气的笑,反而眸色很深,带着一种坦诚和直白。
“林医生,单身吗?”他突然开口,没有任何铺垫,“我能追你吗?”
我一下子愣住,脑子空白了一瞬。
“你在干吗啊林医生?”
宁飞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拿着那根酒精棉,在左手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戳着,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赶紧把手放下来。
宁飞长得极好,浑身透着那种未经驯化的野性张力,不可否认,我对他的关注,从他第一次走进这间诊室开始,就已经远远越过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家长该有的界限。
刚才他靠近我的那一秒,我甚至数了一下自己的心率。
静息状态心率九十,不正常,很不正常。
可是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想清楚了吗,明白这么说的后果是什么吗?
为什么人可以这么随心所欲,毫无顾忌?
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我讨厌被任何东西打扰节奏。
于是我脸色冷冷,迎上他的视线:“不能。”
宁飞大概没料到我拒绝得这么干脆,挑了下眉:“为什么啊?”
“因为你不认真。”我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平静回了他,“你只是觉得逗一个古板的医生很好玩。这是你一时兴起的游戏,我不想陪玩。”
“干嘛要那么严肃啊?”他笑了一声,语气没有半点受挫的意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圈,“既然都有好感,谈一下又怎么了呢?”
“既然都有好感”这五个字,他说得极其坦然,像在陈述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
我的耳根热了一下,被我强行压下去。
“宁先生,我上手术台之前,必须对所有的方案了如指掌,”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不可能轻浮的’谈一下’……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宁飞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双手插兜,转身走出了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