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世》温融

8、(七)

　　我们有个习惯，早晨起得很早，趁天未亮去牧牛羊。
　　想着米洛也有小羊，我就牵着我的小羊去找他。掀开帐子，昨日马车里的东西已经摆列整齐。我过去看了一看，发现有一个小红圆瓶十分好看，于是我决定同米洛换一换。
　　走进里屋，米洛正在穿衣服，也许是第一次穿我们的衣服，他弄了半天，我就只好站在一边等着。
　　正在我纠结着要不要上去帮他一帮时，他突然转过身来，我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他就涨红了脸，一边拉了被子往身上盖，一边叫我转过去。
　　“为什么要转过去？”
　　米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是男的，你是女的，你怎么能偷看我穿衣服呢？”
　　“我没有偷看啊，我分明是在这儿大大方方地看……而且，我们郡理的勇士很多时候都是不穿上衣的。”
　　“我，他们，我们……”
　　“而且你这么瘦，还不如我们的勇士好看呢。”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我轻哼一声，向外走去，一面说：“你们温城的男儿事情真多。”
　　米洛一出来就指着我，愤愤不平地“指责”我。
　　好一会儿，他才忍下气来问我：“你来做什么？”
　　“带你去放羊。不过，这还有个事儿……我想同你换个东西。”
　　“什么？”
　　“就是一个什么红瓶子。”
　　“什么？”
　　我指给他看时，只见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的公主殿下，”他大笑道：“这是埙，是乐器，不是瓶子。”
　　“乐器？”
　　“嗯。”他拿起埙吹了一段，然后用我之前鄙视他身材的眼神看着我。
　　“你要拿什么换？”
　　“我……我有一只小皮鼓，你要么？”
　　“要，你回头记得拿来。”
　　之后我们就去牧牛羊了。
　　米洛似乎没见过小羊一样，于是就摸了摸。然后他就糊了一爪子的毛，被我嘲笑了好久。
　　我问他：“你要住在这儿多久呢？”
　　他想了想，道：“我也不晓得，回头再说吧。”
　　于是我就尽力为他安排，好找他玩。
　　一天，我瞧见米洛有一个台子上列了一排的小棍子，看上去不错。
　　“米洛，这是什么？”我随手拈起一支。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道：“玉簪。”
　　我兴奋地拿起另一支说：“好漂亮的玉簪啊！”
　　他的嘴角抽了抽，“那是金钗……”
　　“好吧。”我放下金钗，又拿起一支更好看的。“这个金钗好好看。”
　　“公主殿下，这叫步摇。”
　　我呆了，“这不是一样么？怎么名儿都不一样。”
　　米洛叹了口气，道：“那你与其他姑娘不也很像么？怎么偏生你是公主呢？”
　　“是么？那我懂了。”
　　大约是我这种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打动了他，他竟要送我一支步摇。我不仅心里是这么想的，而且也说了出来。
　　我感到米洛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把步摇插入了我的发中。
　　“你这辫子真不行，我的步摇都快弄坏了。”
　　“无事，不打紧的。”
　　米洛的脸更黑了。
　　由于米洛嘲笑我分不清那什么东西，我很生气，并且邀请他去赛马。
　　“你确定这可以为你找回面子？”
　　“嗯。”
　　“你就不怕输么？
　　“怕什么。我们郡理人大多在马背上长大，还怕输给你？”
　　我和米洛各挑了一匹马，路程并不很远，跑到一棵大树下作止。不得不说，米洛在骑马上的确胜过郡理许多人，但他也确实输给了我。
　　听到了马蹄声，我就反过头问他：“怎样？”
　　他下了马，倚着树坐下，笑着看我，“公王英姿飒爽，吾等不能匹敌。”
　　“自然，你也不错。”我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下马，坐到他身边去。
　　米洛于是挪远一点，再挪远一点。
　　我一把扯住他，问：“你做什么？”
　　他窘然，“公主不晓得男女授受不亲么？”
　　我摇了摇头，“你的事情真多。”
　　我们还是都坐下了，只是中间隔的距离起码能坐下好几个人。
　　米洛看着落日，突然问我：“公主，你赢了我就会高兴么？”
　　“不会。”我一本正经地答他，”你输给一个女儿家，十分丢脸，我才高兴。”
　　瞬间，我感受到了杀气。
　　于是我决定哄哄米洛。
　　“其实，你也不过略输我一丢丢而已。”
　　“我将我那只小皮鼓带来了，不如我唱支歌给你听？”
　　米洛终于反过头来看着我，道：“哼，也不晓得谁之前说要带给我，如今却连个影子都没让我见着。”
　　“我不是忘了么。”我一面说着，一面从马背上挂的袋子中拿出小皮鼓。米洛没有来过郡理，也未曾听过郡理特有的小调。我就随便挑了一支曲子。
　　曲子不长，一会儿就唱完了。我偏过头去瞧米洛，他居然睡着了。我拔下一根草捉弄他，不停地用草扫他的脸，忽然他就坐了起来，额头撞到了我的额头。
　　我退后几步，忿忿地揉着额头，大声道：“你做什么？”
　　米洛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给你唱歌，你居然睡着了，我捉弄你一下不成么？”
　　他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唱得太难听了。”
　　“那你来。”
　　“我不会你那个鼓，但若换了我的埙，绝对胜过你！”
　　“好，好。”我从布袋中掏出埙来递给他，“你来。”
　　米洛冷笑一声，“来就来。”
　　乐曲悠扬，我也有些困了，但为了面子，得撑着。
　　一曲毕，米洛偏头看着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然后，我再一次感到了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