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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佐野万次郎没有多少有关于父亲的记忆,他父亲在他不记事时就出车祸去世了,他是被母亲和大他十岁的大哥带大的。

      大哥与其说是他哥哥,其实更像是他另一个父亲,为他做了很多的事情。

      佐野万次郎从小就失去了父亲,在外人眼里是个可怜的孩子。

      为了不让佐野万次郎和其他孩子相比缺少什么,大哥承担起去世的父亲所承担的责任,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做得甚至比别人家里的父亲还要好。

      佐野万次郎的母亲是个美丽而温柔的人,面对懂事的大儿子和调皮的小儿子,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她总是对佐野万次郎说“没关系”。

      佐野万次郎不是一个乖巧省心的孩子。

      虽然母亲说他出生时是乖巧可爱的天使,总是泪眼汪汪地看着别人,让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心生怜爱。

      但佐野万次郎没有这种记忆,也不觉得母亲描述的那个婴儿是他。母亲一定是记错了,要不然就是对自己儿子的滤镜太大,他就算是个躺在婴儿床里的小婴儿,也不会掉眼泪,应该是霸气侧漏地、鄙视地看着床外面想逗他的大人才对。

      十五岁的佐野万次郎是身边人公认的任性自我的少年,四岁的佐野万次郎是幼稚园里的混世魔王。

      他入园的第一天,就一脚把比他大两岁的幼稚园原本的小霸王踢进了沙坑。

      头像鸵鸟一样埋进沙子里的胖小孩不服气被一个比他矮一半的小豆丁打败,爬起来边往外吐沙子边骂佐野万次郎。

      佐野万次郎见他不知道认输,骑到他的身上,举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胖小孩一开始还咬着牙试图反抗,佐野万次郎压着他不让他动。

      当他发现反抗不了这个骑在他身上打他的小豆丁,脸又实在很痛,终于瘪嘴哭了起来。

      哭声引来了老师,老师们把佐野万次郎从他身上拉开。

      胖小孩哭着告状,佐野万次郎无所谓地站在一边。

      他们两个的体型差距太大,年龄差距也有点大,拉架的老师看着他们两个,怀疑是谁打了谁。

      胖小孩的脸上都是伤,这伤是在幼稚园里受的,幼稚园也有责任。

      本着对两个小孩负责的态度,园长叫来双方的家长,商量怎么处理。

      胖小孩那边来的是他的父母,佐野万次郎这边只有母亲。

      大哥这个时间还在学校上学,爷爷的腿脚又不太好,所以母亲一个人来了。

      胖小孩平常到处欺负幼稚园的其他孩子,他的父母都没有管过,今天自家儿子被欺负了,他们两个来得比谁都快。胖小孩的父母长得和他很像,都很蛮横,他们不管佐野万次郎是比他们家儿子小两岁的小孩,当着幼稚园园长和老师的面,指着佐野万次郎说他没家教。

      还好佐野万次郎班上的老师拦着他们,他们的手指才没有点在佐野万次郎的额头上。

      佐野万次郎的母亲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和胖小孩的父母相比较,佐野万次郎的母亲实在太柔弱了。

      但她没有畏惧地上前,把佐野万次郎抱进怀里,在那两个人的指责中坚定地维护儿子。

      因为胖小孩受的伤不算重,佐野万次郎年龄又小,这件事最终以母亲赔了他们家一笔医药费结束。

      第一天去幼稚园就闹出这种事,母亲向园长和老师道歉,牵着佐野万次郎回家。

      佐野万次郎就读的幼稚园离他们家很近,早上大哥送他过来,两个人在路上追追赶赶,十分钟就到了。

      这会儿佐野万次郎牵着母亲的手,却觉得这条路好长。

      母亲是丢下工作过来的。

      佐野万次郎没感觉到家里缺钱,父亲在世时,母亲是全职家庭主妇。父亲去世后有留下遗产和房子,爷爷也有在经营道场,招收学员,他们家的经济情况还算好,但母亲还是出去工作了。

      一方面她因为丈夫的死一直郁郁寡欢,一方面她想给自家的孩子更好的生活。

      爷爷尊重儿媳妇的决定,大哥只要母亲开心就好。

      佐野万次郎没上幼稚园以前,白天跟着爷爷,晚上有大哥陪他玩。上幼稚园后,更不用母亲操心,母亲得以放心出去工作。

      母亲说她在家里待着容易胡思乱想,去工作反而好受一些。

      她说这话时摸着佐野万次郎的头发,温柔地注视着小儿子,脸上是佐野万次郎熟悉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佐野万次郎也希望母亲开心。

      如果母亲工作时是开心的,那他不想打扰母亲工作。

      佐野万次郎看不起幼稚园的小胖子,打架打输了又告老师又告家长,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孩子这边的事孩子自己解决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去麻烦家长。佐野万次郎想,那家伙还是马上要去上小学的人呢,被打哭只会向大人告状,真没用。

      他不自觉地抓紧了母亲的手,母亲察觉到,低下头看他,摸了摸他的脸。

      “没关系的,万次郎。”

      母亲温柔地对他说,用瘦小的身躯将小儿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他。

      佐野万次郎已经不是需要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纪了,他可是同龄人里的老大,要是被别人看见在母亲怀里撒娇,一定会被嘲笑到死。

      母亲突然抱住他,他脸瞬间红了,观察了路边有没有熟人,才别扭地任由母亲抱着。

      佐野万次郎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她从来没有责怪过自己的孩子,不管佐野万次郎多调皮捣蛋,她都笑着包容着他,认为自己的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世界上另一个最爱佐野万次郎的人,是他的大哥。

      佐野万次郎出生时,大哥还是小学生,他的父亲经常出门,说是工作很忙,即使妻子待产也不常回家。

      他出生那天,守在病房门外的是爷爷和大哥,父亲在外地,接到电话没能及时赶回来。

      爷爷担心着儿媳妇,絮絮叨叨地骂不像样的儿子。

      据母亲所说,从护士的手中接过刚出生的他,第一个把他抱在怀里的人是大哥。

      大哥是整个家里最宠佐野万次郎的人。

      佐野万次郎还是个不懂事的婴儿时,大哥是照顾他最多的人。

      他的母亲不是身体强健的人,生完他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

      父亲和爷爷都有工作要忙,虽然给小儿子请了专业的保姆,但不敢把孩子完全交给一个陌生人。

      当时还是个小学生,正在放暑假所以有空的大哥便和保姆一起照顾起了孩子。

      普通的家庭要是遇上这种情况,当哥哥的就算再体贴父母,喜欢弟弟,日积月累的辛苦之中,也难免生出讨厌弟弟的出生,讨厌把弟弟扔给自己的父母的想法。

      佐野万次郎的大哥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他比任何人都爱着自己的弟弟。

      佐野万次郎的大哥对弟弟相当宠溺。

      佐野万次郎喜欢的东西,求母亲和爷爷,他们不一定会买。但只要求大哥,大哥一定会攒下压岁钱和零花钱买给他。

      他喜欢在外面和别的小孩打架,打赢回家,大哥会夸他真厉害,帮他瞒着会教训他的爷爷。

      他想吃甜食,大哥放学回来的路上会给他买,藏在书包底下不让母亲看见。

      在外面看到感觉他会喜欢的玩具,大哥二话不说就会买下来,当成礼物送给他。

      大哥对他喜欢看的特摄剧不感兴趣,但会陪着他一起看。要是哪天他午睡睡过头,大哥会拿着录像机把他错过的一集录下来,等他醒来再放给他看。

      佐野万次郎的大哥非常帅气。

      虽然佐野万次郎每次都嘲笑他没女人缘,向有好感的女生告白总是失败,还有放屁特别臭。

      但佐野万次郎始终认为,大哥是他见过的最帅气的人。

      大哥有很多朋友。

      他打架不算很厉害,可总喜欢挑战比他更厉害的人,不管被打倒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

      大哥不知道什么是放弃,也不知道什么是逃避,他不害怕失败,只是单纯地享受与强者交锋的感觉。

      面对比他强的人,他会不断地去挑战,直到终于战胜那个人。

      他挑战过的那些强者,很多都被他所打动,成为了他的朋友,追随在他身边。

      升上国中之后,大哥在东京的国中生里名气很大。他挑战过的人越多,拥有的朋友和追随者就越多。

      在朋友的簇拥下,大哥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不良少年组织,规模非常夸张,几乎笼络了整个东京所有国中的不良少年。大哥国中毕业以前,他建立的组织成为了东京最大的不良少年组织。

      这样的大哥在他的手下面前是了不起的首领。

      在佐野万次郎面前却是普通的大哥。

      大哥经常带佐野万次郎和组织里的干部聚会。

      那些人会说大哥带着个孩子跟他们待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大哥是个死弟控,大哥应该脱离弟弟开启独立生活之类的话。

      佐野万次郎听了生气,大哥倒不在意被朋友这么说,他戳戳佐野万次郎的脸,光明正大地对他的朋友们说,弟弟就是我最重要的人。

      朋友们听了一片嘘声,大哥反而很得意,抱着佐野万次郎不撒手。

      佐野万次郎的爷爷是个顽固的老头子。

      和母亲还有大哥比起来,他一点都不通情达理,总是对佐野万次郎吹胡子瞪眼睛。佐野万次郎做错了事情,还有闹脾气的时候,他不会没理由地原谅,而是会斥责他。

      佐野万次郎一度认为爷爷没那么喜欢自己。

      不过爷爷在家里不止骂他一个人,他也会骂早死的父亲,会骂不着家的大哥,只有面对母亲,才显得和颜悦色。

      稍微长大了一些,佐野万次郎就发现了,爷爷实际上很喜欢他。

      佐野家经营着世代相传的道场。

      到了佐野万次郎父亲这一代,父亲没有接手家里的道场,选择了出去工作。

      佐野万次郎的大哥更不愿意接手道场,他喜欢机车,早就决定以后要走的路,是想开一家摩托车店,和各种各样的摩托车打交道。

      佐野万次郎是家里除爷爷意外的,唯一会穿着道服进入到场的人。

      他第一回进去,道场的学员都看着他,没见过年龄这么小的学员。

      佐野万次郎一出手,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比他们小好几岁的孩子,随便尝试了一下比他们练了几年的还厉害。

      爷爷骄傲地对弟子们介绍,这个一米出点头,嚣张的四岁小孩,是他的亲孙子。

      佐野万次郎和大哥一样,没考虑过继承道场,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现在还没找到,以后肯定会找到。

      但他跟他大哥不一样的是,他喜欢向别人炫耀他有多厉害,然后收到崇拜的眼神。

      他去道场是为了向别人炫耀他的厉害,同时也是觉得爷爷可怜。

      爷爷本来就是个糟老头子,如果谁都不陪着他,那他不是更可怜了吗。

      四岁以前,佐野万次郎的家人有爷爷,母亲,大哥。

      四岁以后,他多了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妹妹。

      妹妹刚到他家时总是不说话,一个人待在角落。大哥逗她开心,她也不笑。

      佐野万次郎的朋友见到他的妹妹,问他,这个人真的是你妹妹吗?

      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佐野万次郎的妹妹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

      佐野万次郎和大哥长得像他们的母亲,妹妹长得像自己的母亲,所以虽然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看着就不像兄妹。

      妹妹被她的母亲送来他家的那一天,佐野万次郎被母亲和大哥赶到了房间里去,不知道他们在门口聊了什么,也没见过妹妹的母亲。

      大哥说妹妹长得很像母亲,妹妹的母亲没进佐野家的门,只是把女儿送到佐野家,扭头就走了。

      当天下午,爷爷让他们三个在地板上正坐,向佐野万次郎介绍了妹妹的名字,对他们三个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家人。

      佐野万次郎不反对家人的增加。

      不管是多一个哥哥还是多一个妹妹,他都能接受,也有喜欢上他们的自信。

      妹妹却表现地闷闷不乐。

      她为什么不开心呢,佐野万次郎看不出来,女孩子真难懂。

      妹妹比他小一岁,但比他懂事,会主动帮爷爷和母亲做家务。

      她像个闲不下来的人,爷爷叫她也来道场,她就每天乖乖跟着比她大的学员训练。为了完成别人能做到的动作,别人都走了,她一个人在道场练习到晚上。

      看见母亲收拾餐具进了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她也立马站起来,跟进去,踩着凳子帮母亲洗碗。

      生活在这个家里,让她非常紧张。

      佐野万次郎有一天晚上半夜醒了,有点口渴,他到厨房去找水喝。路过客厅看见灯亮着,跑过去一看,偶然间看到爷爷、母亲、大哥大半夜不睡觉,围坐在茶几边聊天。

      他们聊天的内容自然是妹妹。

      妹妹融入不了佐野家,总把自己当外人,让他们很担心。

      佐野万次郎的家人都是心地善良的人,既然选择接纳妹妹,就不会在意妹妹的身世。

      他听到他们的聊天,也想妹妹接受佐野家,和他们成为真正的家人。

      一次和朋友的胡闹中,佐野万次郎为自己取了“Mikey”这个名字。他对长得和他还有大哥不一样,名字的风格也不一样的妹妹说。

      “从今天起,我就是Mikey。”

      这样的话,两个人就像是兄妹了吧?

      妹妹看着他,眼睛里涌出眼泪。她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说我才不在意这个,脸上却露出了来到佐野家的一个笑容。

      从那一天开始,她成为了佐野万次郎真正的妹妹。

      佐野万次郎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但那有什么关系。他有爱在别人面前炫耀他的爷爷,温柔对待他的母亲,宠溺他的大哥,还有他最疼爱的妹妹。

      他之前的人生过得很幸福。

      至少在那件事没发生前,是这样的。

      佐野万次郎的母亲身体不算很好,自从丈夫死后,她的身上笼罩着一股忧愁。但是为了快要长大成人的大儿子,还有年龄还小的小儿子,她强撑着自己,不在孩子们的面前露出异样。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撑不住,晕倒在了家里。

      母亲就这样住进了医院,她在医院时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有更多的时间回想死去的丈夫,还有孩子们以前的事。

      病房没人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病床上看着外面的天空。

      母亲病得很重,打了再多的针,吃了再多的药都不见效。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消瘦,脸颊变得干瘪,生命从那副身体里逐渐流失。

      医生控制了家属来探望病人的频率,佐野万次郎每个星期只能分到一天。

      去医院看望母亲的那一天是他一整个星期最期待的一天,他每次都准备很多有趣的事,说给母亲听。每次母亲也都温柔地看着他,听他说着那些事情。

      佐野万次郎祈祷着母亲的康复。

      但是上天没有听到他的愿望,他九岁那年,母亲还是死去了。

      和父亲的死不同,这是佐野万次郎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重要的人从身边消失的痛苦。

      母亲死后,大哥看着他,偶尔会露出做错了事情的表情。

      佐野万次郎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他知道大哥心里的想法,无非就是认为他接连失去父母,对不能让他感到幸福而愧疚。

      大哥开始加倍地对他好,和之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佐野万次郎有时候觉得他好烦,但更多的时候想感谢他。

      不过,没有过去多久,把他当成最重要的人的大哥也从他身边消失了。

      佐野万次郎的母亲去世的那一年,他生了一场重病。

      据说严重到差点死掉。

      大哥带着他转过好几次医院,到处求医,去过的医院都说他没救了。

      后来他们来到横滨,找到了现在佐野万次郎的监护人。监护人为他们牵线,介绍了靠谱的医生,才救回佐野万次郎的一条命。

      以上,都是监护人的一面之词。

      佐野万次郎没有关于那场病的记忆,他只记得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很困,睁不开眼睛。当他清醒过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看起来很可疑的黑发男人。

      那个男人叫森鸥外,在这之后成为了佐野万次郎的监护者。

      佐野万次郎向别人打听过,爷爷和妹妹只知道他生病的事,其中的隐情不清楚,因为他生病后,是大哥一个人带着他到处跑。

      身体好了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但他没有见到大哥。

      森鸥外拨通了大哥的电话,座机的听筒传来佐野万次郎熟悉的大哥的声音。

      大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把他拜托给森鸥外照顾,手续也办好了,爷爷那边自己会去说。

      留下这么一句话,他就消失了。

      大哥没有回家,爷爷和妹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真一郎也快成年了,有独自生活的能力,随他去吧。”爷爷这么说。

      妹妹很舍不得,可她一向敬重大哥,所以也没说什么。

      大哥用于说服爷爷把他的监护权交给别人的理由,好像是他的身体没完全好,病随时可能复发,放在现在的监护人身边比较安心。

      他说森鸥外是他的朋友,又是医生,弟弟跟着他比留在老家好。

      爷爷刚刚失去了儿媳妇,不愿意再失去一个孙子,所以答应了。

      于是佐野万次郎留在了森鸥外身边。

      森鸥外是个不靠谱的大人,他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据他自己所说有过,但佐野万次郎认为他没有)。刚认识他时,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想买什么都买不了,佐野万次郎跟着他生活地相当拮据。

      后面他意识到这样养孩子不行,开了一家私人诊所,有了稳定的收入,佐野万次郎恢复了和以往别无二致的生活,过得非常自在。

      不过他过得很开心,是他的监护人在前面负重前行。森鸥外为了养他,接了不少工作,有一次他买了佐野万次郎从电视上看到,就一直很想要的玩具回来,对佐野万次郎说,他接到一个大工作。

      那就是当某个大人物的私人医生。

      佐野万次郎很好奇,闹着要过去,森鸥外本来就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家,答应带他过去,但是他不可以捣乱。

      他就是在这一次,见到那个老头子的。

      佐野万次郎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大家都叫他“首领”。

      他不想叫那个人首领,所以喊他“老头子”。

      那个人没有生气。

      他身边站着的叫松井的年轻男人想出言教训佐野万次郎这个没礼貌的孩子,被他拦下了。

      “没关系,按照你喜欢的叫吧。”那个人说。

      佐野万次郎后面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是港口□□的首领,也是森鸥外说的那位大人物。

      森鸥外刚到他身边任职私人医生的那一年,首领的病不算很严重。

      他能够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向部下下达命令,只有偶尔发病时,性格会变得偏激。

      佐野万次郎经常跟着森鸥外来看他。

      首领喜欢跟他说话,看在对方是和爷爷年龄差不多的老头,而且还生病了的份上,佐野万次郎会在他的面前装乖孙子。

      找他说话的次数变多了,首领给了他自由出入港口□□的特权。佐野万次郎有时候就不跟森鸥外一起来,而是自己一个人来。

      他频繁地出现在首领身边,首领身边的部下也都认识了他。

      原本看他不顺眼的松井爱屋及乌,对待他亲切起来。他自愿对自己好,佐野万次郎自然照单全收。

      佐野万次郎还认识了常来看望首领的一个老头。

      松井说他是□□的干部,和首领是年轻时的好友,让佐野万次郎叫他“大佐”,别人都这么叫他。

      佐野万次郎不听,叫他老爷子。

      大佐听了也没有生气,他摸摸佐野万次郎的头,说下次带他出去玩。

      “港口□□里都是待人亲切的人,一点都不可怕。”

      佐野万次郎和他们相处久了,对监护人说。

      森鸥外听他说这种话,手一抖,拿在手里的药瓶摔到地上,白色的药丸撒了一地。

      “不对,”佐野万次郎想起来了,又说,“还是有很奇怪的人的。”

      他说的很奇怪的人是一个女人。

      佐野万次郎和其他人走在一起,有的时候会撞见那个女人,她总是穿一身红色的衣服,头发的颜色也是火红色。

      他喜欢红色,所以会多看那个女人几眼,那个女人从来不看他,也不和她的同事打招呼,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和他们擦肩而过。

      她的表情有点像佐野万次郎的妹妹刚来佐野家时的表情。

      那是失去了重要的人,被重要的人抛弃的表情。

      他去问松井,松井说那个女人也是干部,她叫尾崎红叶,因为一些事和首领的关系有些紧张。

      松井交待他别随便靠近尾崎红叶,她看首领一派的人不顺眼。

      佐野万次郎不知道自己从何时变成了首领一派,但他知道尾崎红叶不是松井说的性格古怪,不懂感恩的人。

      一个人在走廊里闲逛,遇到她时,尾崎红叶看到他头发乱了,会顺手帮他理好。

      佐野万次郎很喜欢他们,但他在港口□□遇到的最喜欢的人,是一个在人群中有些不起眼,总是穿着厚重的衣服,戴着白色耳罩的男人。

      他叫兰堂。

      兰堂不是干部,也不是组织的高层,他是组织最底层的一个成员。

      港口□□有数万个像他这样的成员,他们每天的工作是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有两个成员喝多了酒拿起菜刀互砍对方,需要人去劝架;有家ktv没交保护费,上门去警告他们的老板;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借港口□□的钱不还,上门催债……就是这些小事。

      佐野万次郎是在一次围观这种小事时和兰堂认识的。

      兰堂把他当成了迷路的孩子,拿出微薄的工资请他到拉面店吃了一顿饭,再将他送回了家。

      后来他们在□□的本部大楼再次见到,兰堂睁大了眼睛,佐野万次郎主动向他打了招呼。

      兰堂是个温柔的人。

      他的温柔不浮于表面,沐浴在其中的人或许察觉不到。

      在他的身上,佐野万次郎找到了家人的影子。

      所以他喜欢和兰堂待在一起。

      森鸥外是有些过保护的家长,也许是受到了大哥的嘱托,他盯佐野万次郎盯得很紧,不许他单独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认识了兰堂后,佐野万次郎打着去找兰堂的旗号,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出门。

      因为森鸥外不放心自家孩子,但很放心兰堂。

      佐野万次郎有向兰堂讲过自己家里的事,大哥不知去向,不过每年都会给他送来生日礼物,证明那个人还活在某个地方。

      兰堂也有把自己的事说给他听。但他自认为是很无聊的事,他失去了记忆,以前的事情全都忘掉了。

      佐野万次郎对他说你的事不是无聊的事,只要你愿意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想听。

      他看着兰堂落寞的样子,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恢复记忆。

      佐野万次郎的人生就像是大海。

      在平静过后,有时候会掀起巨浪。

      首领的病情恶化了。

      他病得很突然,前两天还好好的,可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佐野万次郎看见他的身体变得干枯,手臂就像是细细的树枝,脸颊往里凹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死去的母亲那样,他的生命力也在渐渐流失。

      首领躺在床上,受到病痛的折磨,他的性格变得比以前还要暴虐。有一次只因为戴帽子的小孩传唱了一句侮辱他的歌谣,他就下令砍掉所有同龄的戴着帽子小孩的脑袋。

      他大部分时间都被病痛折磨地脑袋很糊涂,有的时候是清醒的,清醒过来时,他会想见佐野万次郎。

      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佐野万次郎抽出更多的时间,和森鸥外一起陪在这个老人身边。

      他迟早有一天会死。

      佐野万次郎清楚这点,他就是这么看着母亲病死的。

      他的母亲平静地接受了死亡,首领却在日复一日的病情中恐惧着死亡。

      佐野万次郎能为他做的只有坐在床边守着他。

      首领在病中变得疯狂,他怨恨着世界上其他的人,甚至想在自己死之前,拖更多人下水,让更多人陪他一起死。

      他的愿望没能达成。

      港口□□的首领死去了。

      在很普通的一天里。

      佐野万次郎那天没有去见首领,他是从松井的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

      松井气愤地对他说:“当时守在首领身边的只有森鸥外,还有太宰那个小鬼,他们说首领是意外去世,去之前还留下遗言让森鸥外继位,怎么可能!一定是森鸥外——”

      他说到一半,见佐野万次郎冷冷地看着他,想起佐野万次郎与森鸥外的关系,不情愿地咽下后面的话。

      佐野万次郎出席了首领、前代首领的葬礼。

      那是十分隆重的葬礼,和港口□□沾得上一点边的人都来了,礼堂里到处都是人。大家都穿着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色的花,悲痛的地看着上方装有前代首领尸体的棺材。

      前代首领闭目,安静地躺在棺材里,两只手放在腹部。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说中横滨的暴君,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佐野万次郎作为新首领抚养的孩子,又被前代首领所关照,得以站在前排。

      看着棺材里闭着眼睛的老人,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又有人消失了。

      从他的身边。

      森鸥外当时首领后很忙碌,他带着佐野万次郎搬进了更符合他们身份的大房子,可几乎把办公室当成家,家里看不见他出现过的痕迹。

      佐野万次郎一个人住着大房子,吃饭坐在胳膊伸直够不到另一边的餐桌上,回房间睡觉需要坐电梯,半夜睡觉说梦话都有回音,所以他向森鸥外抗议,说要搬出去自己住。

      森鸥外原本不同意,听了他要搬出去的理由,想出的解决方式是给他多请几个仆人。

      人变多了就不会觉得怪怪的了。他笑眯眯地说。

      佐野万次郎生气森鸥外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才不是多请几个仆人就能解决的问题呢!再说他一个人要那么多仆人干嘛,又不是中世纪的贵族!

      在他的坚持之下,森鸥外勉强答应他独居,可地方得由自己来选。

      他把佐野万次郎安排进属于港口□□名下资产的一栋高级公寓楼里,地方是他选的,不可以更改,只有房间的选择尊重了佐野万次郎的意见。

      佐野万次郎选了一个普通的房型,要是他说随便,负责为他安排房间的□□一定会替他选择最豪华的房间,那跟他搬走之前住的房子就没任何区别了。

      因为整栋公寓都是港口□□的资产,住在佐野万次郎左右和楼上楼下的邻居也是和□□有关的人。

      兰堂就住在他的隔壁。

      在前代统治着□□的时代,兰堂是组织里默默无闻的底层成员。森鸥外上位,他摇身一变,变成了手握重权的准干部。

      他在港口□□的地位发生了改变,所以才能被分到这所公寓居住。

      佐野万次郎和兰堂成了邻居。

      尾崎红叶和他的关系变好了。

      森鸥外当上了首领,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发生改变。

      还因为森鸥外,他与见过好几次,但没说过话的太宰治变熟了。

      佐野万次郎以为这是大海恢复平静的前兆。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听到了巨浪席卷而来的声音。

      从一个“前代首领含恨复活”的传闻开始。

      松井死了。

      他作为指派杀手暗杀港口□□首领的主谋,被当成叛徒处理掉了。

      松井对森鸥外抱有很大的怨恨,他认为森鸥外是杀死前代首领的凶手,固执地想为前代首领复仇。

      站在佐野万次郎的立场上,没办法为他求情。

      森鸥外是他的监护人,他理应站在森鸥外这边,为松井求情,对受到伤害的森鸥外不公平。

      还有,港口□□的前代派有一半以上的人和松井抱有相同的想法,他们想与其把首领的位置给森鸥外,不如让受到前代首领另眼相看的佐野万次郎来坐。

      首领换成一个半大的孩子,对他们也比较好。

      佐野万次郎当然可以保下松井,森鸥外也会答应他。

      可他保下“暗杀首领失败的前代派”的动作,会给观望的前代派传递错误的信息,让他们误以为佐野万次郎和他们的想法相同。

      距离前代首领死去,才过了一年。

      横滨这座城市从夜之暴君的暴政中解放出来的时间,也才过了一年。

      以佐野万次郎为借口,潜伏着的前代派行动起来,港口□□再次分裂,两方内斗,横滨会再次沦为一年前的修罗场。

      这样是不对的。

      佐野万次郎站在松井的棺木前,在心中对里面的人说,这样是不对的。

      松井的葬礼很简单。

      来的宾客也不多。

      他这个背叛这个本没有举办葬礼的资格,佐野万次郎问森鸥外要来他的尸体,交给了他的部下。

      受到松井照顾的部下自发举办了这个葬礼,为了不引起港口□□的注意,举办在天还没亮的早晨,一切从简。

      佐野万次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不是说他不应该参与进为背叛者举办的葬礼,森鸥外把尸体给了他,就代表不会管他后续的做法。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昨天晚上,森鸥外在首领办公室召见了他。

      监护人微笑着对他说:“海外分布发生了异能者暴动事件,需要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去处理,Mikey君,可以麻烦你过去吗?”

      佐野万次郎看着监护人的笑脸,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听说了这件事的兰堂帮他收拾了行李,一早将他送到机场。

      佐野万次郎走进检票口时,看到兰堂还一直站在外面看着他。

      他在里面等了半个小时,再出来,兰堂已经走了。

      他扔掉了身上带有定位装置的东西,乘坐出租车回到了市区。

      小的时候,他最开心的事就是坐在大哥摩托车的前面,和大哥一起兜风。

      从车库里取出大哥送他的生日礼物,他骑上那辆车,到了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坐在栏杆上看着海面时,意外遇到了中原中也。

      发现中也在因为什么事情烦恼,他拉着中也出去玩,又一起坐在餐厅吃午饭。

      中原中也还没有想到散布“前代首领复活”的犯人是谁。

      佐野万次郎吃着平时最爱吃的蛋包饭,有些食不下咽。

      他早就知道了。

      因为他看出了,那个人在说谎。

      和中也一起吃饭时,遇到了他的同伴,好像是太宰给他们传了多余的消息,他们才会到处找中也。

      佐野万次郎也看到了那条短信上的地址,但他没说要去,而是挥挥手送中原中也离开。

      中原中也走后,他趴在桌子上,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他不该过去的。

      森鸥外和兰堂都不希望他过去。

      那是为了他好。

      所以森鸥外才会将他调往国外,等他回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

      中原中也的同伴,应该是叫“羊”组织的人,看他趴在桌子上,以为他肚子痛,推了推他,“你还好吗?”

      佐野万次郎突然站了起来。

      “我有点事要先走,你们吃吧!”他说。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短信附带的那个地址。

      站在门口时,透过那扇破旧的木门,他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犯人。

      荒霸吐。

      兰堂的真实身份。

      即将推开门的手犹豫了一下,而后,佐野万次郎推门进去,站到了那些人面前。

      他看到兰堂脸上的表情,猜出这个人在想他不该来。

      佐野万次郎冲着他一笑。

      “我呢,一直很喜欢兰堂。”

      他说着,眼睛却没有看向兰堂,而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只是不想……你就这么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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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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