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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番外 ...

  •   重辉十五年,南族战败,赤燕军班师回朝。
      重辉十六年,定王林挽雪受封储君。
      重辉二十五年,宣明帝驾崩。同年,储君林挽雪登基为帝,改元为新宏。
      新宏六年,七月初。
      正值雨季,京华整日下雨。
      黄豆大的雨珠一股脑地砸落在屋檐的瓦片上,又顺着层层叠叠的瓦片下滑落,最后掉落在集水的瓦罐上。
      夏雨很急,下得很大,瓦罐很快蓄满雨水。再落下的雨水“叮叮咚咚”地响起,甚是悦耳。
      可皇宫内,这雨水掉落在瓦罐里的声音对他们来说,那就是一道催命符。
      领事姑姑站在廊下,催得急,“快,把这些瓦罐都撤走!”
      一大堆宫女太监冒着大雨,不敢有一丝停歇地搬走所有集水瓦罐。
      站在领事姑姑身后的婢子是新来的,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搬走瓦罐。于是,她趁着夜里,替领事姑姑洗脚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新进宫的婢子总会有这样的疑问,领事姑姑也见怪不怪。她靠着椅背,岁月的流逝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留下一道道细纹,“这事长话短说,我只讲一遍,你仔细听着。”
      她细细地回想着旧事,“陛下还是定王的时候,膝下曾有过一子。那孩子因为是早产,生下来有点憨傻,这孩子便是先太子。”
      “先太子十分喜爱雨水叮叮咚咚的声音,总是喜欢一个人跑到池塘边去听雨。陛下怕先太子出事,就命人把瓦罐放在檐下,让他不用跑去池塘边也能听到。先太子很喜欢,慢慢的也不去池塘边听雨了,开始在屋檐下听雨。可天有不测风云,重辉二十一年,先太子受人蒙骗,背着所有人偷溜出王府,彻夜未归。”
      “陛下派人去寻了两日,最后在永平河里寻到了先太子的遗体。”她说着,一点悲哀涌上心头。她永远忘不了当年寻到林慕洵尸体时的那个场景。
      林慕洵周身被水泡的发白,林挽雪死死抱住林慕洵的尸身,崩溃地大哭。他口里不断地呼喊着林慕洵的乳名,可怎么也叫不醒怀里的人。
      “子怀,子怀。爹爹找到你了,你怎么还没应我一声呢?”
      “你快应爹爹一声,好不好?不,不应也没关系。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一看爹,好不好?”
      死去的人不会回应,徒留林挽雪绝望的呼唤。
      “求你了,我求你了。子怀,你就应爹爹一声吧,一声就好,一声就好……”
      桓秋不敢再回忆,“先太子逝去后,陛下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先皇怕雨季的瓦罐勾起陛下的伤心事,就不准人在雨季摆放瓦罐。渐渐的,这事也就成了宫里的规矩。”
      新来的宫女点点头,忽而问道:“婢子听闻陛下曾有一位王妃,可早在多年失踪了。姑姑,我听旁人说,那位王妃已经死了,是真的吗?”
      她没得到桓秋的肯定,反而被打了一巴掌。
      “宫中日子还长,你若不想死,就少打听这些事。”桓秋踢开脚盆,看着倒在地上的宫女,“听懂了吗?”
      *
      又是一日雨天,林挽雪收到一个白色陶瓷罐。罐子里头装的是一些黄土和泥沙,泥土的上头还铺了一层半指高的灰。
      他看不出什么名堂,抬头问送东西的卫小安,“他送的是什么东西?”
      卫小安回道:“好东西。”
      林挽雪冷脸道:“朕没心思猜来猜去。”
      卫小安没说话,抱拳一拜,转身走出了宫殿。
      目睹全程的小太监看着远去的卫小安,嘀咕了一声:“这什么人啊?也太嚣张了吧?”
      正嘀咕着,他就被身旁的大太监狠狠一拍脑袋,“那可是燕王的心腹,你小子仔细些说话,小心掉了脑袋。”
      提及到燕王周挽霜,小太监打了个寒颤,庆幸刚才的话没有被卫小安听到,否则自己现在已经人首分离了。
      小太监压低声,“师傅,你说燕王屡次触怒天威,可陛下为何总是施以小惩?”
      自燕王不继静王名号,而封燕王以后,言行举止可谓是目中无人。三番两次潜入宫中刺杀林挽雪,都以失败告终。然他越挫越战,时至这两年才消停一会儿。
      大太监非但没有解答他问题,反而又给了他一巴掌,斥道:“天子心思岂是你我能加以揣测的?老老实实呆一边去。”
      小太监挨了两巴掌,没敢再问,安安分分地干着他的活。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后,小太监再次看到了卫小安,正嘀咕着凶神又来了。视线一挪。他见到了穿着一身白色常服的燕王,手里拿着一小坛酒,正往这边赶来。
      小太监慌忙跪下,整个人缩在地上,生怕燕王瞧见他似的。
      “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不着调的摆摆手,走进了殿内,“起吧。”
      等到燕王彻底走进了逸阳殿,小太监才松了一口气,心道不知燕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陛下近来身子可好?”周挽霜笑着坐到早已备好的椅子上去,自问自答道:“看陛下脸色苍白,我想应该不好吧。”
      脸色如常的林挽雪道:“你要是安分一些,朕就会好很多。”
      周挽霜笑得更深了,“可皇兄不正是喜欢臣弟这副样子么?”
      林挽雪知道他要说什么,把殿内的人都遣退下去。
      “臣弟可是把刀啊,你想杀谁,就得通过我这把刀去杀。这六年里头,皇兄清洗官场,臣弟可是替您出了不少力。外面都说臣弟乖戾残暴,丧心病狂呢。皇兄不替臣弟正名也罢了,还数落臣弟。莫非是臣弟这把刀没用处了,皇兄想卸磨杀驴了?”
      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令林挽雪皱起眉头,“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林挽雪道:“近来朝臣弹劾你的折子越来越多,朕想着让你出去避避风头。”
      周挽霜问:“去哪避?”
      林挽雪把这个问题抛回去:“你想去哪?”
      周挽霜看着林挽雪,没吭声。兄弟俩之间打着算盘,一时分不清这里面到底有无真情。
      最后,周挽霜拱手道:“臣弟任凭皇兄调遣。”
      他退了一步,忽然听到林挽雪说:“那就去广陵。”
      刹那,周挽霜没了笑容。自打李元夕、静王相继去世后,他再也没去过广陵,他害怕触景伤情,更害怕想起自己听闻李元夕跳楼而死时,周桓死死抱着他,不准他踏入京华半分。
      林挽雪还在讲着:“广陵你不仅熟悉,还离你封地近,朕想着……”
      “皇兄。”林挽雪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他听见周挽霜说:“臣弟今日本来不想找皇兄的不痛快,可皇兄却找臣弟的不痛快。既然如此,那臣弟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好心办坏事的林挽雪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却迅速戒备起来:“什么?”
      “皇兄放心,臣弟不会动手。”周挽霜起身走向他,“皇兄还记得半个月前,臣弟送您的那个白陶瓷罐么?它还在皇兄那吗?”
      他说着,眼睛在殿内寻找着。他知道林挽雪会把他送的东西放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皇兄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么?”
      找了一会,果然在一个角落的柜台上找到了。周挽霜捧起那个白陶瓷罐,当着林挽雪的面用力一摔,陶罐四分五裂,里面的泥土和灰散落一地。
      林挽雪拍桌而起:“周挽霜,你疯了是不是?”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周挽霜踩过地上的碎瓷和泥土,说出的话直扎心窝,“京华年年有雨季,不知皇兄每逢雨季,会不会想起先太子?如果会想起先太子,那皇兄会不会怪自己当初没能及时发现他溜出王府呢?”
      “皇兄肯定是怪自己的,毕竟这么多年了,自己听不得一点雨水的声音。哎呀,先太子当年才六七岁,却幼年夭折,真是惨啊。”
      林挽雪不敢再听下去,喝道:“够了!”
      眼见他表情失控,周挽霜哪能就这么算了,他再次抛出了一个晴天霹雳的话题,“皇兄想知道林慕洵是怎么死的吗?当然,不是臣弟杀的。臣弟要想杀,肯定不会让他死的这么容易。再说回来,您当年翻遍整个京华,甚至里里外外查了三四遍都查不到凶手。您就没疑心过这背后势力的是否只手遮天,是否就是父皇所为?”
      “您肯定疑心过。”周挽霜道:“不过皇兄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林挽雪扶住桌角,“你休要信口雌黄。”
      周挽霜一步一步走到林挽雪的身边,看着他极力压抑着痛苦的情绪,继续语出惊人:“臣弟没有骗皇兄,因为,臣弟当时就在现场——那时,我心情不好,到河边走走。雨季人少,就只有我一个人,走到一半时,我正好瞧见你儿子被人推下永平河。岸上的人穿着御龙卫的服饰,我一下子就知道那是父皇授意的。”
      “皇兄你知道吗?你儿子掉入河中看到我时,就在喊王叔,救命。我本来可以救他的,可是我没有救。我站在桥边看着他一点一点沉入湖底里,你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凭什么他能活下来,我娘却活不了?这不公平,他和他的孩子都要死了,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一记拳头猛然砸在他的脸上,令他吃痛。
      一下秒,两个人在殿中扭打起来。
      林挽雪表情彻底崩溃:“你有什么恨都冲我来,为何要把恨意加在一个无辜孩子的身上?他是阿凝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啊!”
      周挽霜在混战中吃了好几拳,彼此之间,满腔的恨意,让两个人撕破了脸,他吼道:“那我呢?我没有念想吗?林挽雪,父皇为了你的皇位,扫除了多少障碍?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就不会死!我母妃死了,娘亲死了,我爹也死了。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我的念想都被你毁得一干二净,你把她们还给我啊!”周挽霜支起半个身子,嚎啕大哭,“所有疼我的人都没了,你该死啊,你该死啊!”
      周挽霜哭得凄惨,林挽雪同样好受不到哪里去。他眼睛通红,却强忍着泪。一步步走到周挽霜面前,弯下腰去想抱抱周挽霜。周挽霜猛然推开他,他一个不稳摔在了地上,手被陶瓷碎片割伤了手,血液缓缓渗出来,一小片泥灰被血染红了。
      周挽霜似乎想起什么,囫囵爬起来,不管不顾地道:“你知道那个陶瓷罐装的是谁的骨灰吗?是白皓凝的骨灰啊!”
      林挽雪瞪大了眼睛,一点都不敢相信。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好几次他都张口想问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你出征南族那时,就是白皓凝生产之时。他为了摆脱你,拼了命地生下那个孽种,导致自己昏迷不醒三个月。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油尽灯枯了——他央求着郭卷平,说让他走,他想回西夏。”
      “可一个病弱之人怎么可能走的回西夏?那日雪下的很大,他脸色被冻得发白,唇色发紫,却还是坚持走着。可是啊,他走着走着,就倒下了,然后再也爬不起来。”
      “你胡说!”林挽雪眼睛赤红,碎片嵌进掌心,“阿凝只是不想见到我,躲起来了,他根本没死,他没死!”
      “死啦!”周挽霜大声道:“死的透透的,我亲手确认的。”
      “胡说!胡说!父皇只是说他走了而已!”
      衣领被林挽雪死拽着,周挽霜毫不畏惧地放声大笑:“父皇骗你,你也信。承认吧,林挽雪,你只是不敢面对这些事实罢了。那个杂种怎么可能登上我北临的皇位,白皓凝怎么可能做我北临的后主,别自欺欺人了。”
      “还有啊,你知道吗?白皓凝死前说,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就算到了黄泉,他也不想见到你。”
      周挽霜每说一句,林挽雪的心就伤一分。伤到最后,林挽雪彻底崩溃了,多年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凄厉的嚎叫响彻整个宫殿。林挽雪一把推开周挽霜,跌跌撞撞地爬到散落一地的陶瓷罐边上。他慌慌张张地捧起地上的骨灰,口里碎碎念着自己爱人的名字,“阿凝别怕,阿凝别怕,我来…我来把你…装回去…”
      可他忘了自己手上出了很多血,每捧起一点灰,骨灰和泥土就沾在他的伤口,红的、黄的、灰的交织在一块,恐怖又狼狈。他的动作停下来,捧着那点泥灰,眼泪忽然落下来。他哽咽小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阿凝…是我错了。我错了啊,你回来好不好?!”
      林挽雪抱着那团泥灰,缩成一团,崩溃地哭泣。一旁的周挽霜没有报复的快感,他的心中同样无限悲悯和痛苦。
      他知道造成这一切的人并不是林挽雪,他们兄弟两个人都是棋子,一颗被人安排好的一生的棋子。
      他应该恨的是他的父皇。可宣明帝走了,他就只能恨林挽雪了。
      如今,他恨不动了,也倦了。他不想再承担这些真相的痛苦,索性把痛苦全推给林挽雪,让他去担。
      周挽霜知道,即使林挽雪知道真相崩溃了,但也不会放下北临不管。他会背着这些痛苦振作起来,然后去为北临谋划一个太平盛世,然后再继续崩溃。
      周挽霜疲惫地走下逸阳殿的台阶,心想自己真是个懦夫。
      这一日,皇宫上下都能听到年轻的皇帝绝望哭嚎。
      这一日,人称“修罗”的燕王抱着两坛骨灰不知所踪。
      这一日,御龙卫首领郭卷平交还白皓凝真正的书信,承认谋害先王妃罪行,遂吞金自杀。
      灵玄三年,武清侯府老侯爷柳从正与世长辞,长子柳无缘掌玄霄君,获封长安候。
      灵玄五年,韩浪受封镇国大将军,与工部侍郎爱女成亲,后诞下双女。
      灵玄八年,贤王长孙林琼过继临武帝膝下,遂封为储君。
      灵玄十八年,临武帝退位,储君林琼登基,改元开世。
      开世元年,定王林挽雪回到昔日宅邸,放火自焚而死。
      那一日的火,如西夏的那场火一般,浓烟滚滚,烈火灼人。
      林挽雪抱着那一坛不是骨灰的骨灰和一封书信,坐在布置一新的婚床,等待死亡。
      他眼中含着泪,轻柔地抚摸着白陶瓷罐。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外面的亲友、心腹、百姓撕心裂肺地呼喊。
      此刻的他,有一种即将得到解脱的轻松。
      烈火灼烧他的皮肤、头发、骨骼。
      他抱紧了那坛骨灰,直到他失去了意识,化成了一具白骨,一捧白灰。
      一切的故事落下了序幕。
      曾经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似乎都消迹于人世,再没人问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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