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雄虫绝非善类》加糖加醋

51、第五十一章 阿蒂尔的精

　　神悖开始巡视阿蒂尔的精神内景。

　　阿蒂尔的精神内景大圆套小圆，分割成了两个部分，精神域的最中心有一片金色的麦田，大片大片的麦草金灿灿的，随风摇曳，刺目的阳光洒下来，落在麦田中央那座温馨的砖红色别墅上。

　　这是阿蒂尔精神域的核心。

　　但麦田的外围却又是另一种画风。

　　金色麦田之外的区域到处都是硝烟与战火，无边无际，神悖看到了损坏的机甲和各种炸开的战舰，地上还有数不清的虫族与兽人的尸体，到处都是碎石、金属残片和残肢鲜血。

　　神悖的精神力从战场的一处废墟里发现了台白金色的机甲。

　　机甲是拦腰斩断，早已报废，但机甲的形状很像阿蒂尔上辈子使用过的那台机甲，只不过细节的设计跟他记忆里的那台“金阙”稍有不同。

　　他还发现其他的机甲和战舰多多少少都有点模糊和粗糙，只有那台白金机甲，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看来这就是阿蒂尔的机甲。

　　至少是曾经的机甲。

　　轰！！！

　　神悖顺着动静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完全虫化的“凶兽”。

　　它非常巨大，遮天蔽日，光是投下来的阴影就能将神悖整个覆盖住，一身漂亮的白色虫甲泛着宝石光泽，它的背部展开华丽的浅金色六翼，身后坠着一条粗壮的白色尾巴，破坏力极强，随便一扫就能把精神域的地面砸出巨大的深坑，它的周身笼罩着不祥的黑雾，仿佛一个早已失去理智的冰冷星兽，它在杀兽人，也在杀虫族，它狂暴地屠杀着周围的一切，不断破坏着阿蒂尔的精神域。

　　神悖在精神梳理的攻略里看过类似的案例，这种情况下，梳理师其实只要出手解决掉破坏精神域的怪物，这次的梳理就算成功一半了，但眼前的情况却稍有不同。

　　这个气息，这个六翼，神悖不会认错的。

　　这个怪物正是阿蒂尔自己。

　　这是阿蒂尔完全原型化的最终形态。

　　巨大、神秘、带着震撼虫心的美丽，浅浅的白色与金色交织，拥有雌虫中罕见的神圣氛围——如果忽略它满身灰尘与鲜血，狂暴不安的话。

　　让阿蒂尔的精神域状态日渐恶化的，一直都是阿蒂尔自己。

　　他沉默片刻，意识到这场梳理大概很棘手，因此，他没有贸然对原型化的阿蒂尔出手，而是谨慎地转身飞进了金色麦田。

　　先查探清楚具体的情况再说。

　　神悖一进入金色麦田，外面的硝烟与战火便消失了，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纷纷扰扰隔绝在外面，金色麦田里面只剩下慵懒的阳光和无限的温暖。

　　这里是阿蒂尔精神域当中的世外桃源。

　　神悖飞向了麦田最中心的砖红色别墅。

　　这是个小型的三层别墅，门口划分出一个小小的花园区，花园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一株矮矮的树苗，延伸出鲜绿的嫩芽，不知为何，这样一株树苗竟然独占了别墅前的小花园。

　　神悖通过别墅的门窗，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

　　别墅里的每一个虫，都是他认识的虫。

　　那些虫，分别是阿蒂尔的雄父，雌父，大哥和二哥。

　　大祭司和两个孩子围坐在木制餐桌前，餐桌上摆放着香喷喷的牛排、几道家常菜，新烤的蜂蜜面包、清爽的蔬菜沙拉......还有不知道是茶还是酒的琥珀色饮料，而不远处的厨房里，奥莱恩元帅正系着围裙制作最后一道料理。

　　气场看起来格外温和的大祭司说：[奥莱恩，好了没？过来吃饭。]

　　奥莱恩元帅没有回头，声音却很温和：[快了。]

　　阿蒂尔的二哥晃着腿，正兴高采烈地跟餐桌另一头的大哥说着什么，阿蒂尔的大哥塞恩时不时回应弟弟几句，大祭司只是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看起来温和得都有点不太像神悖记忆里的大祭司了。

　　阿蒂尔也在。

　　这个别墅中的阿蒂尔，是一颗虫蛋。

　　它被摆放在专门的虫蛋摇篮里，就放在大祭司和一个空着的座位之间，白色的虫蛋上刻着一圈金色鸢尾花纹，上面还贴着很多亮晶晶的立体贴纸，一看就是虫蛋的哥哥们贴上去逗虫蛋玩的，它虽然还没有破壳，但还是很有存在感地参与进了这个美好的晚餐。

　　这是很温馨，很和睦的一家五口，也是阿蒂尔精神域的核心。

　　“......”

　　神悖静静地看着别墅中的一切，逐渐明白了很多事。

　　阿蒂尔的温柔、强大、正直、勇敢......种种美好的品质，都是以这片麦田为基础的。

　　阿蒂尔的家人们共同为阿蒂尔的灵魂建起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地基，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战争，没有自责懊悔恐惧愤怒，这里只有无限的爱与宁静。

　　所以，即便在成长的过程中遭遇了足以动摇他、摧毁他的打击，在这片麦田的守护下，阿蒂尔依然可以坚守本心，依然有关心和帮助他虫的余裕，依然可以千万次的重新站起来。

　　只要有这片麦田在，阿蒂尔就不会真正被摧毁。

　　这就是阿蒂尔明明糟糕到了这个地步，却依然克制、冷静、平和的理由。

　　神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他怨恨着的那些虫，都是阿蒂尔最重要的至亲家人。

　　“......”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五年前，他为了求生，为了复仇，执意跟着阿蒂尔上船，而在不久的未来，他们朝夕相处的这段雇佣兵岁月或许会化成最锋利的刀，扎在他们两个身上。

　　扎在他身上倒是无所谓，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就算扎得鲜血淋漓也是他应得的，但扎在阿蒂尔身上，却让他升起一种欺负了阿蒂尔的愧疚感。

　　阿蒂尔什么都不知道。

　　阿蒂尔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悖才离开了这片麦田。

　　这里没什么能让他修复的东西。

　　这里的一切都很好，丝毫没有被外面的硝烟波及，所以，他只需要修补外面的部分就可以了。

　　神悖开始着手修理外面那个充斥着硝烟与战火的世界。

　　他的精神力扩散开，精神力火焰吞没了整片战场，该净化的净化，该修理的修理，该粘合的粘合......

　　“吼！！！”

　　完全虫化的怪物痛苦地嘶吼起来，更加剧烈地在自己的精神域中乱冲乱撞。

　　神悖只能暂停，优先处理这个场景中的“主角”，他的精神力火焰包裹住了完全虫化的阿蒂尔，开始净化它身上的狂气，他的精神力火焰并不烫，完全虫化的阿蒂尔却在他的精神力火焰中翻滚、挣扎、哀嚎，仿佛遭受了极大的痛苦，神悖只能再次停下来。

　　“......”

　　阿蒂尔在害怕。

　　害怕他的精神力。

　　这种惊骇的情绪太过清晰，让神悖不知所措。

　　他们相处了两辈子，神悖从来没见过阿蒂尔如此惶恐的恐惧什么的模样，阿蒂尔总是很稳定，情绪稳定、实力稳定、说话做事的风格也很稳定，所以当阿蒂尔身上出现与他本身格格不入的惊恐情绪时，神悖是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精神域中的其他东西还好，不会痛，但“阿蒂尔”不行。

　　这个“阿蒂尔”，应该是阿蒂尔的精神域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一旦处理不当，阿蒂尔轻则失忆，重则精神域受损，陷入无尽的空虚和迷茫，最严重的情况下还有可能失去理智，他必须谨慎应对。

　　神悖苦恼地绕着虫化阿蒂尔转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才能在不进一步刺激阿蒂尔的情况下让阿蒂尔停止破坏自己的精神域。

　　神悖苦恼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个主意。

　　他用精神力凝结出来的锁链把虫化阿蒂尔捆了起来。

　　完全虫化的阿蒂尔用力挣扎，却还是被神悖用锁链拖进了金色麦田当中。

　　进入金色麦田的一瞬间，笼罩在虫化阿蒂尔身上的黑气就开始被金色麦田自动净化，眨眼间，阿蒂尔飞快地解除了完全虫化的状态，变成了神悖熟悉的阿蒂尔。

　　.......唔，好吧，也没那么熟悉，眼前的阿蒂尔是更年轻的阿蒂尔，17岁的阿蒂尔穿着他还是上校时期的军装，面庞青涩稚嫩。

　　这是比他们遇见的时候还要年轻一岁的阿蒂尔。

　　这个时候的阿蒂尔真是肉眼可见的稚嫩，即便身形和成年后的样子差不多，但脸上的青涩稚气是骗不了虫的。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麦田，又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他就盯住了不远处的一个地方，试探着问：“......贝......坞？”

　　他感应到了外来者的存在。

　　神悖的精神力凝聚成了现实世界中的样子，出现在阿蒂尔的精神域中，“阿蒂尔，你还记得我们在干什么吗？”

　　阿蒂尔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

　　神悖告诉他：“这里是你的精神域，我正在帮你梳理精神域。”

　　“......”

　　阿蒂尔恍惚了很久，才慢慢露出想起了什么的表情，只是看起来依旧茫然，他环顾金色的麦田，又眺望外面的战场，一副脑子转不过弯的样子。

　　金色的麦田？他知道，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在他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五口住在帝都星的天空群岛上，被他们一家买下来的岛屿种了一片金灿灿的麦田，一年四季都是这个金灿灿的颜色，永不枯萎凋零，而麦田中央就是他们一家五口的房子，他在那里破壳、长大，度过了整个幼年期。

　　但是......精神梳理？

　　阿蒂尔的脸上慢慢染上一丝绯红，随后，这抹绯红迅速扩散至他全身，他移开目光，不敢直视神悖此时的双眼。

　　神悖等了他一会儿，疑惑地歪了下头。

　　阿蒂尔这是什么反应？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幻境里的阿蒂尔成功跟真正的阿蒂尔连通上了，于是问道：“你知道一直在破坏你的精神域的其实是你自己吗？”

　　阿蒂尔怔了很久，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脑中的迷雾彻底散去，他站在金色麦田里，看到了外面的战火与狼藉。

　　这里是......他的精神内景？

　　雌虫确实有精神力，他们的精神力会守护他们的精神内景，为他们抵御一定程度的窥探和攻击，但大部分雌虫平时只能模糊地感知精神域的健康状态，听说只有到了S级，雌虫才能自己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巡视自己的精神内景，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精神域内部是什么样子。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干涩地开口：“17岁那年，我所在的部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那时，我决定拼死一搏，带着几个战友冲入了敌方将领所在的区域，然后......我丧失了理智，亲手杀死了很多战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虫吐露他心底无法释怀的过去。

　　神悖随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金色麦田外面的战场。

　　难怪虫化的阿蒂尔一直在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着的生物，在阿蒂尔的认知里，他一定是用这种方式杀害了敌人和战友。

　　虽说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阿蒂尔将过去的伤疤揭开，神悖还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擅长安慰虫。

　　一点也不。

　　许久后，神悖低低道：“阿蒂尔，没有虫会责怪一个精神域暴动的虫。”

　　他在军队呆过，见过彻底失去理智，再也无法恢复正常的雌虫，他们是幸运的，同时也是不幸的，他们没有死在直接的精神域暴动中，但他们永远丧失了理智，丧失了自我，他们要么被关押到死，要么被安乐死，全看他们的家属怎么处理这件事，军队里的雌虫们对他们的态度是同情、怜悯、感同身受，他们会觉得那些虫可怜，并不会责怪他们失去理智后伤害了多少同类。

　　阿蒂尔静默不语。

　　他知道。

　　可他无法因为周围虫不责怪他，便心安理得地自己原谅自己。

　　他做不到，他.....还没有成熟到那个程度。

　　阿蒂尔闭了闭眼，忍不住倾吐更多的心声。

　　“......被我杀死的那些战友，年纪最大的不到百岁，年纪最小的，甚至比我还要小两岁，他们原本不用死，我杀死了兽人将领，所以只要我不发疯，他们中的很多虫都能活下来。”

　　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活着得到荣耀与尊重，而不是只有他活下来，独自包揽所有的荣耀和功劳，还跳级升什么少将。

　　神悖静默了许久，有些迟疑地伸手，拍了拍阿蒂尔的后背。

　　“......”

　　阿蒂尔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小小的雄虫站在他记忆中的金色麦田里，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似乎是想安慰他，让他不要这么难过。

　　可爱的小雄虫注视着他的双眼，说出了一点都不可爱的话：“都到这一步了，阿蒂尔，我们还是做到最好吧。接下来，只要你受得住，我就不会停下来，在不伤到你的前提下，能帮你梳理到什么程度我就帮你梳理到什么程度。”

　　阿蒂尔：“......”

　　还来啊？

　　他瞬间从悲戚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可疑的粉红再次爬上他的脸颊，迅速扩散至全身。

　　因为是精神体，所以羞涩的反应也格外明显。

　　阿蒂尔红着脸对上神悖认真的双眼，他很想说已经足够了，目前的精神梳理足够他安然无恙地活上好几年，但看着神悖的双眼，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就是这个感觉。

　　这种不沉溺于情绪，而是直接行动起来解决问题的风格，这种蓬勃向上，甚至有些横冲直撞的生命力。

　　神悖就像一株稚嫩的新芽，全力顶开头顶的沙土和石头，想要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很多年前，他在低谷中偶然发现了这样一株嫩芽，嫩芽阴沉、寡言、早慧得让虫心疼，却又透出一股让虫敬佩的韧劲，他被嫩芽的韧劲打动，一边替它遮风挡雨，一边追随它的脚步，一点一点和它一起从低谷中攀出来，看到了山谷外的阳光。

　　山谷外的阳光很刺眼，他心有愧疚，不想沐浴在阳光下，但他还是打算继续跟着嫩芽生长，见证它变成树苗，再变成参天大树。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也开始依靠这株稚嫩的幼苗了。

　　他喜欢幼苗的坚韧、强大与不屈。

　　阿蒂尔嘴唇动了动，还是再次答应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