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玉为尘

36、暖心

　　番外一
　　正时寒冬，毕遥十二岁那年，刚刚背诵完一段口诀的他，鼓着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颜庄泠，等待他的夸赞。

　　颜庄泠正在一旁沏茶，察觉到他炽热的眼神，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起身跪坐在徒弟身旁，抬手抚摸一下他柔软的头发，就是这一摸，毕遥满足了。

　　颜庄泠端起一杯刚刚沏好的蜜茶，递给毕遥。“多谢师尊。”小徒弟总是这般恭恭敬敬。颜庄泠轻声问他道：“阿遥总是这般规规矩矩，为师都不能从你身上找到乐子了。”

　　毕遥：“……？”找乐子？

　　颜庄泠见他这般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禁笑出声来。恍惚间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阿遥，闭眼。”毕遥这燕子一项听话至极，师尊让他说一，他绝不会说二。甚至不问让他闭眼做什么……

　　颜庄泠用自己的灵力在他身上探查了一遍，没有任何魔气流窜的现象。收养毕遥这九年以来，他都会定期检查。毕遥也绝不会疑惑，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师尊绝不会害他……“师尊，阿遥饿了。”他小声地说。又怕打扰到师尊为自己检查。

　　没有任何异象，还是和往常一样。颜庄泠松了一口气。“走罢，为师带你去用膳。”颜庄泠起身为毕遥披上自己那件雪白的大氅。“师尊，我不冷。”毕遥还是满心欢喜地边说边自己给系绳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是颜庄泠教给他的系法。

　　看穿一切的师尊抿了抿唇：“……披上，外头在下小雪。”说罢，牵起毕遥的手往外走。两人一高一矮，走在漫天雪地中。涟漪峰四季长盛的杏花被凛凛寒风吹到了麟天殿外的玉阶上，黯然飘香……

　　番外二

　　这是一场灾祸。

　　很久之前便谋划好的一场灾祸。

　　又是一年寒冬季，晃眼间过了整整九年。彼时，沈泽蓠与路濂辞正在江南，观烟雨朦胧。正是他们这一走后，麟天门便迎来了一场灾祸。原本碧蓝色的天空上无比昏暗，出现几缕如血一般殷红的魔气。颜庄泠看着这一抹红，缓慢垂下眸。如今他不再是而是躲在师兄身后寻求保护的小颜了，他要保护整个麟天门。也要保护好毕遥。

　　毕遥如今神志不清，手提紫瑅剑，那是颜庄泠给他的自己的本命剑。

　　——

　　“这把‘紫瑅’，你且拿着。”

　　“可是师尊，这是你的本命剑，我拿了，你用什么？”

　　“所以阿遥更要刻苦练功，以后好保护师尊呀。”

　　“……”

　　毕遥的血瞳早已显现。这么多年来，颜庄泠为他检查无数遍，都没有出现异样，偏偏在一个时辰前，颜庄泠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当他的灵力顺着毕遥的经脉进/入后，不曾防备，刹那间被一股强势的魔气冲击。他不禁后跌，弯下腰咳出一口鲜红的血。

　　再立马查看毕遥，他全身周围围满了魔气，一双墨瞳开始变红，充满血丝。双手捂住脑袋，嘴里发出闷哼，看上去好像头痛欲裂……颜庄泠来不及等待，立马上前一步，“毕遥，清醒一点！别被魔气所控制！”

　　可毕遥如今哪里再是那个十二分听话的孩子？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在他彻底成魔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师尊，趁我还没疯魔之前，杀了我。”

　　杀了我。

　　他召出了伴随自己九年的紫瑅剑，递给呵护了自己十八年的师尊。

　　颜庄泠闻言一怔，鼻尖涌不住的酸意。“阿遥，你听话，把剑放下……”颜庄泠怕伤了毕遥，没催动灵力，自然靠近不了他。他只能开启麟天阵法，维护门中其余弟子的安全。那是老祖宗留下的阵法，只有历代掌门能开启，不到千钧一发的时刻绝不会动用。阵法一开，方圆一千里瞬间落下一道道金光，将外界隔绝。

　　这阵法不但能隔绝外界的危险，还能驱魔。驱赶阵内任何魔气……若是施阵人再加年一道法诀，则有直接销魔的功能。颜庄泠没有这般做。阵法一布，所有长老齐聚麟天殿门外，并告诫自家弟子退到安全地区。

　　毕遥还在和魔气做斗争，“师尊，杀了我！杀了我——！”倏地，他的一双眼睛变成了血瞳，不由自主地走上了殿外的的玉阶，朝人多的地方去。

　　不少弟子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毕师兄，这是……”

　　“……他、他入魔了！”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颜掌门呢？”有长老匆匆忙忙地问。

　　颜庄泠双眸是神，跟在毕遥身后。看着少年背影的轮廓，已经高大了许多，比他高了一个头。毕遥突然顿住，看着身后的颜庄泠，竟举起紫瑅，一道剑光包围魔气席卷而来，颜庄泠见势没躲，只是一道袖袍拂去。毕竟是魔，还是有一定威力，颜庄泠捂着胸口退后几步。

　　“掌门！”

　　“颜掌门——”

　　底下几道声音响起。

　　颜庄泠只是深深望着毕遥，一双眼睛里仿佛有太多的话说不完，又无话可说。他迈着步伐，轻轻地靠近毕遥，“阿遥，你看看为师，好不好。”毕遥已疯魔，当然不会听他的。低头念咕着，

　　“我是灾祸。”

　　“你是灾祸，你从出生就是一个灾祸，这世间因为你而不得安宁。早晚有一天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会因为你而无辜离去！你永远是个灾星——”一段声音在他脑中回荡，震耳欲聋。

　　毕遥持剑的手竖直垂下，紫瑅“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四周在他眼里看来，不过是一片汪洋血海，荒草丛生，而他跪坐其间，濒临死亡……忽然有一缕明亮的光，将他包围起来。于是从此陷入了一片温柔乡。

　　颜庄泠抱住了他，将他的头埋在了自己的颈窝处，温热而滚烫。一滴滴水珠滴在清晰可见的锁骨处，他的衣衫被浸湿。

　　“阿遥，不哭。”说罢，在原地立了一个保护罩，将毕遥与自己包裹起来。外面的人见不着里面的景象，也听不见。他一下一下抚着毕遥的后背。抬手捞起对方的一缕发丝，纹在其间。“阿遥，为师带你去清根洗髓好不好，洗掉你身上的魔气。别害怕，不疼的。”

　　毕遥的双瞳终于恢复墨色，“你胸口疼不疼。”他指的是方才那一掌。

　　颜庄泠闻言无声笑笑，却莫名落泪，含着哭腔，“不疼。”

　　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彼此的一呼一吸，在耳边萦绕。直到很久后，颜庄泠将阵法撤去，众人得知已无大碍，便各回各峰了。

　　颜庄泠轻声对怀里的阿遥道：“睡一觉罢。”

　　……

　　待毕遥苏醒后，魔气已然洗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很快就保持清醒，颜庄泠依旧用温暖的胸膛为他遮风挡雨。他伸手环住了他纤细的后腰，安心闭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仍旧小雪。从此，谁也冰不了毕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