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明仔

10、第 10 章

　　无需任何解释，无需任何命令。当天色大亮的时候，院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侍卫长垂手站在卫沧澜的房门前，静静地等候着他醒来。
　　先踏出房门的，是长生。
　　前者对上侍卫长的眼睛，神色里闪过一丝狼狈和羞涩，又迅速地换上平板的表情，快步走出院子，给卫沧澜准备午饭。
　　眼角余光落在他背影上的侍卫长很快又把视线收回。
　　武阳王身旁危机四伏，贴身侍卫如此紧密的保护是理所当然的。可许侍卫的身手并不算绝佳，宛若书生的身板注定了他无法拥有盖世的武功，听说他拜师学武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四年，这更让人担心他能否保全王爷的性命。
　　其它侍卫不是没有私下议论过，甚至有人曾在平日练习中对许侍卫进行挑衅，然而那位容貌过于秀气白净的青年即便败下阵来，也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仿若失败不过是个家常事。
　　可王爷好几次都只带上许侍卫去办事，竟从未出过任何意外。若不是每次都会看到许侍卫狼狈的样子或者是现场狼藉的场景，他们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毫无长处的青年怎会得到王爷如此完全的信任，又是如何从这些混乱中保全王爷。
　　等卫沧澜醒来的时候，长生已准备好了午饭，听到床上有动静，便走过去要扶对方起床。刚睡醒的王爷还有些迷糊，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嘟囔着不愿离开被窝的温暖，孩子气十足。
　　长生无奈，知道他怕人的冷，早已将衣服烤了一阵子，将带着暖意的衣衫穿到他的身上，卫沧澜这才不情愿地下了床洗漱。
　　等侍卫长接到可以进门的命令后，武阳王已是恢复了平日淡漠的表情，坐在那里吃饭。
　　也难怪外人无法想象这两人的信赖从何而来。
　　侍卫长一一地禀报一大早就探听来的消息。某个饭馆的厨子不见了，据说便是北方人，只是容貌寻常行事低调，从未引起过任何人都注意。
　　卫沧澜轻笑，放下碗筷，低声道：“厨子？即使拿了鱼和肉来喂狼喂貂，也无人知晓，真是一个好办法。”
　　“那三个……三个东西，全都处理了，埋在了郊区，与河道相隔甚远。”侍卫长又道。
　　卫沧澜挑眉。这些人功夫不差，察言观色的本领竟也比长生要高一筹。这么想着，微侧了脸，似笑非笑地看向长生。
　　对方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垂眸。他不正在学么，防身之术要学，八卦周易要学，朝堂规矩要学，察言观色也要学，他是所有人的学生，却从来看不到可以出师的尽头。
　　在心里叹气，可嘴角仍旧微微上扬。日子要是太平淡，那也未免太无趣了些。
　　卫沧澜沉吟了一会，又问：“可有从京城来的密信？”
　　侍卫长摇头。
　　看他正直的模样，卫沧澜知道自己难再问出些什么来。看来回京城后要建立自己的情报通道之事不能再拖，所有的信息只能被动地从他人手中得到，对自己极为不利。
　　清退了侍卫长，卫沧澜想着昨日的事情，连吃饭都不怎么专心了，眼看就要夹了个大红辣椒进嘴里，长生连忙挡下，看对方一脸无辜的模样，叹气地夹了几块鱼腹肉进他的碗里，又细心地挑去所有的鱼刺。卫沧澜也不阻止，笑咪咪地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完了，才道：“你觉得跟我们出京城的这支侍卫队如何？”
　　长生认真地弄好鱼刺，才抬头回答：“不功不过。但是有几个人可以用。”
　　“为什么？”
　　“同行二十人中，有四人乃官家子弟，都等着安然护送王爷回京后，借此功劳领个官衔便离开亲卫队的，有三人好赌，留在身边怕出意外。有三人功夫不错，眼界却高，对我成为贴身侍卫很是不服，私下议论颇多，导致防备有些松懈。”也许是觉得哑巴不会告状的缘故，那些侍卫们在他面前都没怎么收敛。
　　卫沧澜立刻笑出声来：“这么直白，你就不怕我说你心胸狭隘，容不得别人说你不是？”
　　长生皱眉：“可如果不是我做你的贴身侍卫，你还会让谁去做？”他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已像一件最合身的贴身软铠般，不管谁离开了，都不会再有如此契合的搭配。
　　卫沧澜含笑低头继续吃饭，不再说话。

　　从他们离开京城至今，已经走了快一个月。除了凤临，本还有三个南方城市要走，可卫沧澜一句话“三日后打道回府”，就让所有人不得不改变了行程。
　　长生不解，刚刚还在讨论着南方治水需要统筹安排的事情，怎么转眼就要回京城了呢。可现在凤临大小官员全在面前，满腹疑惑只好吞下。
　　卫沧澜笑看着堂下众人，从桌上拿起一本凤临县志，让长生递给众人过目。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拿着一本十年前的县志是为何。
　　“十年前，凤临水患导致百姓流离失所，饥荒瘟疫害死了不少人。许多人北上逃难，希望能在水患后重回家园。”卫沧澜半垂眼眸，不去看长生苍白的脸色，“可好多人都死了，死在了逃难的路上。侥幸活下来的人不到三成。如今的凤临，几乎没有多少本地人，当初朝廷为了防止瘟疫继续扩散，封闭了所有通往凤临的道路，即便是在瘟疫消失后，也只是先派了官兵进入凤临清城。”
　　这些在县志上都有记载，接下来的记录，便是对倾尽全力重建凤临的官兵们歌功颂德了。
　　官员们还是一头雾水。
　　“水患前的凤临相当富庶，凤临五大家族，在那场水患中，连家什都来不及搬运，就全都倒在了瘟疫中。张梁侯许王，这五家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在逃难的时候被劫匪杀了，仅存的几个幼儿，也在北上的时候，被卖身为奴，大半个凤临的财富，全都留在了废墟中。”卫沧澜单手撑头，笑得冰冷。
　　终于有人变了脸色。额上冒出的冷汗让卫沧澜的神色更为冰冷。
　　长生僵硬着表情，一听到从前的事情，他的身子就无法放松。
　　他是许家人，排行第四的许家的人。只不过他的母亲是平民，他的父亲是许家最不起眼的旁系小儿，毫无势力，自然也家境清贫。
　　“据我所知，毁灭凤临的其实并不是水患，而是瘟疫。水患冲垮了大部分民房，却对那五家没造成多大的破坏。”卫沧澜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温润凝白的质地一眼便知是极珍贵的货色。玉佩上刻着“许”字，似是许家留下的财物。
　　有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挺直了的腰杆有些摇晃。
　　卫沧澜继续笑道：“当初率先进入凤临的官兵们，因清理废墟重建城镇有功，如今，都成了本地的官员。朝廷拨了十万两白银用于重建，各位也是鞠躬尽瘁，毫无斩留。这点，确实让人感动。”
　　堂上异常安静，这番赞扬，竟无人敢回应。
　　“只是……我好奇，那占据了凤临大半财富的五家，怎就没有任何财产残留了呢？人死了，带不走的财物，也都随着那场洪水都被冲走了么？”他淡淡地问，下面的人一个个都若被箭刺中了心口，脸色苍白。
　　“我经过奉阳的时候，恰好从当地的当铺里看到了这块美玉。那老板告知我，这样的好货多从凤临流出，虽说刻了个许字，但只要稍作打磨，依旧可以重新雕琢成一块绝世好玉。”卫沧澜脸上没了笑容，冷冽的眸子扫过堂下任何一个人，“本王正好美玉，不知各位可有什么好的指点？”
　　话已至此，看来这位容貌精致的王爷早已洞悉一切。众人竟像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跪在了他面前，额上都是汗水。
　　“请王爷息怒！下官……下官知罪！”最先开口的是知府，身为这里官职最高的人，他恨不得把罪名往下推：“五家的财富在重建之时，我曾劝说他们留下，可……这些未曾登记的财富竟绕花了我们的眼睛，一时起了贪念，才……才……这些东西如今大部分都保留着，下官即刻命人登记造册，上缴国库！还望王爷看在我们在凤临十年辛勤的份上，开恩恕罪！”
　　“恳请王爷恕罪！”哀求的声音也异常的整齐。
　　卫沧澜看了眼长生，低声道：“许朝颜，你的东西，要回来吗？”
　　长生愣了好久才回过神，连忙摇头。他虽姓许，可这些东西从前不是他的，现在，也不会属于他。
　　卫沧澜淡笑，早就料到他的答案，转头看向那帮官员的时候，眼神又恢复了锐利：“既是凤临的东西，与其上缴国库不如全部还之于民。你们将五家的后人找到，将二分之一的财产还予他们，剩余的，全部用于凤临的治理。我要这座城，变成南方最大最安全的水运港口。几十年，几百年内，都不会再受到任何天灾的威胁！”
　　众人得令，冷汗孜孜地再三谢恩，又将爱民如子的王爷吹捧一番后，才拎着胆子跑出了莲花府。
　　长生笑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堂，只觉得从前在他面前消失的亲朋好友们，又都站在了这里，笑看着他。
　　许朝颜留在了凤临，而长生，则永远不会离开卫沧澜。

作者有话说

　　= -= 他们要分开，还要回到京城才能分开……真烦人，腻死你们算了，这两个肉麻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