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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以生命为赌注 快乐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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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时光总是飞快又浅薄。高菲的初中生活因为那次的挺身而出变得平常却快乐,但生活的意外永远不是只发生在某个人身上。一次突然的探访,让高菲不小心窥见了袁宙一直小心隐瞒的秘密。
某日一个陌生的男孩在高菲的班级门口等她,他说自己是袁宙的同学,最近袁宙一直请假没来上课,他打听到高菲和袁宙家住的很近,就麻烦她送些课业资料到袁宙家里。
高菲确实有好几天没出去和袁宙练球,平时她也很少会刻意去袁宙的班级找他,所以当她听到袁宙请假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也觉得惊讶。她这个人耳根软,拗不过对方的一再恳求,便下定决心接下这个委托。她这么犹豫自然有其他顾虑,虽然袁宙不说,她也能感受到对方不想让她知晓自己的家庭状况。自他们相识以来,他从未主动提过任何有关家庭的话题,高菲只从掉进坑里的阿飞嘴里听过对他的谩骂,阿飞是个混混,嘴里当然没什么好话。但当时袁宙的反应很耐人寻味,他不像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冲击,而是二话直接反击。更何况,高菲住的地方是个哪家有坏事,只需一晚就能传遍街头巷尾的世界。高菲听过一些有关袁宙家的只言片语,隐约知道他有个不负责的酒鬼父亲,母亲则不知所踪。
袁宙当然也听过流传在巷子里的那些话,他比高菲听过的只多不少。但他们两在一起时,就会自动屏蔽这些,或者说,这是他们都不敢主动戳破的窗户纸。高菲不确定她要是主动打开这个话题,结果究竟会是好还是坏。
当高菲拿着那些卷子和作业本走到记录下的地址门前,她心里忐忑不安的情绪愈加浓烈,就算还没敲门,屋里那阵浓重的酒味就已经主动钻进她的鼻腔,宣告那扇门的背后掩盖怎样不加掩饰的堕落。
“或许不敲门直接把东西放门口更好。”高菲心想。可到了这里,她更担心袁宙的情况,为什么他会请假好多天还从未主动来找自己,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棘手情况。
这时,她听见屋内有玻璃摔碎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人在里面大喊大叫,不多时,这些声音又归于宁静。巷子里刚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只有高菲,还留在门前等待。
高菲鼓起勇气,上前敲门,袁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能就这样对这种异常置之不理。高菲敲了几次门没人应答,她发现门没上锁,便轻轻推开一条缝说:“家里有人的话,我就自己进来了。”
门被轻轻打开,那股浓重的酒气劈头盖脸地将高菲笼罩。房内的家具散乱一地,地上还有几摊呕吐物,混杂着破碎的玻璃碎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里就像一张不堪的脸反射出闪闪泪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背心,上面粘黏着残余的呕吐物和几道酒渍,他无力地向空中挥舞手臂,双眼似睁非睁,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了高菲,嘴里喊道:“孩子,乖儿子,给爸爸买瓶酒去。”
高菲不理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向屋子的里间走去。掀开一块破棉布罩子,里面的房间就是袁家睡觉的地方。这里的光线很暗,仅靠墙顶上一个小小的窗户取光。高菲打开这帘子,才看清里面的样子。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条躺倒的长凳,还有一张露着底板的床,上面躺着一个少年,侧着身子,手臂紧紧抱着膝盖,蜷曲身体不断低声呻吟。
高菲手里的本子散落一地,她快步走过去,嘴里叫道:“袁宙,袁宙,你怎么了?”
对方不理她,还保持那个姿势。
高菲一碰到袁宙的身体,就被那灼热的温度吓一大跳。怎么会有人能热成这样,高菲赶紧把他的身体正过来想看看情况,他的眼镜不知道掉落在何处,双颊因为高温泛起异样的红,嘴唇却发白又干涸。他似乎被烧糊涂了,高菲怎么叫他他不都应,只无力地重复呻吟。
高菲一拍脑袋,一溜烟跑出袁家。她心里只想着救人,要是再慢一秒钟,可能袁宙就会离她而去,到她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她当时可以打急救电话,但她慌了神,也不想跑回家里打电话去等,所以她变了方向,跑到爸妈出摊的地方。高菲妈妈正忙着,看见高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着急忙慌地说:“救命,袁宙他,妈妈快救救他。”高菲妈妈还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就被高菲拉走,女儿的力气大得吓人,也是头一次这么紧张,她便简单和丈夫交代几句,跟着高菲来到袁家。
“哎呀!这孩子怎么热得这么厉害。”高菲妈妈一碰到袁宙的额头就惊叫出来。她正准备去叫车,高菲爸爸恰好出现在门口。原来他看这母女两慌张的样子,害怕出了大事,就暂时把摊子交代给旁边的朋友照看,自己跟着她们来看情况。高菲爸爸一看床上虚弱的袁宙,二话不说把他背起来,妈妈和高菲在后面照看袁宙,三个人一齐带袁宙去往附近的医院。
临离开袁家前,高菲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醉酒男人,这期间这么大的动静,对方还是像一滩烂泥般没有动作,只重复那些听不清的醉话。
去往医院的路上,高菲的脑中不断回闪之前与袁宙的点点滴滴,她也产生一个令她后背发凉的猜想。按袁宙平日的风格,就算身体不适,也一定不会放任自己病到这种严重的程度。她不知道袁宙请假的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但她能确定,袁宙在赌,他察觉自己生病后没有寻求任何帮助,只是躺在床上等待,他赌自己的父亲究竟会不会发现他的异常,也赌会不会有其他人发现自己,要是没有。高菲不敢再想下去,要不是袁宙此时虚弱地躺在爸爸背上,她一定会忍不住揪住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愤怒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高菲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对袁宙发出这样的质问,就算她是外人也能明白袁宙采取这种激进手段的原因。摊上那么一个占着爸爸名号的东西,不论是谁,都会对未来很绝望吧。
袁宙被送进医院后,高菲爸爸交代了一些话又回去照顾摊子了。高菲妈妈去跑科室,高菲在病床边照看袁宙,经过一系列检查,袁宙确定是高烧,还伴有脱水和营养不良,他身上还有一些或新或旧的伤痕,是长期被人殴打所致。挂水的护士给高菲她们甩了好几个眼刀,就算隔着口罩,高菲也看出对方忍不住想骂人的冲动。高菲也想骂人,她想折回去把袁宙的那个所谓的爸爸狠狠骂一顿,但现在,她要留在这里等袁宙醒来。
高菲断断续续和妈妈说清楚自己发现袁宙的过程,也挑拣着说了许多袁宙之前帮助她的经历。妈妈深叹了口气,感慨袁宙命苦,是个可怜孩子。
病床上的男孩不像刚才那般痛苦,他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只有嘴巴还紧抿着,像是憋着许多话却说不出。
高菲妈妈去外面买东西吃的功夫,袁宙总算缓缓睁开了眼睛。高菲看他清醒,连忙走过去,轻声叫他:“袁宙,你醒了?”
袁宙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过了许久,那双熟悉的眼睛才恢复以往的神采。他开口时声音喑哑,整个人好像个已到暮年的老人:“是你送我到医院的吗?”
他的问题里有着期待,可还没等高菲回答,他自己又醒悟道:“哦,是你,那就不可能了。”
高菲不知道怎么对应他的失望,他说不可能。是啊,如果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她,那送他来医院的人怎么会是那个男人。
袁宙把头转向另一侧,良久,他的声音响起,不同于刚才的喑哑,这次他说话的声音变得轻柔又小心:“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生病了,病得快要死的时候,我妈妈回来了。她用手摸着我的头,问我怎么热得那么厉害,后来,我…爸爸把我背起来送到医院,他好着急,是一路跑着去医院的,我妈妈就在后面托着我。他们都没想到坐车的话会更快些,连我一个生病的人都知道,可我心里还是好感动,就算这是一个梦。是一个梦。”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再大声点会打破这个自己驻建的梦似的。
高菲在一旁早已无声地哭泣,她该怎么说明,难道要欺骗他那不是梦,或者是重复他已知晓的事实?言语在此刻是多么苍白,安慰的话也那么廉价又随便,高菲小心地伸手想触碰他,想握住他的手给他温暖,但相比这一时的宽慰,一个疯狂的念头萌生出来。高菲把手放到袁宙的背上,说道:“这不是梦,你刚刚说的都不是梦。”
看不到袁宙的神情,高菲却能想象到他苦涩的微笑:“谢谢你安慰我。”
高菲的手更加用力,她激动地说:“真的,我说真的,那个人这样对你,他根本不配做你的监护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爸爸以后就是你的爸爸,我的妈妈也是。”
袁宙的身体好像被这些话打动,高菲接着说道:“谁说亲情就一定要血缘关系,不是也有很多人没有血缘,也能相亲相爱吗?这是可行的,是不是?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我会像爱家人那样爱你。”
高菲说完这些话,心脏还因为刚才的激动跳得异常剧烈,就算她明白袁宙一定不会接受她的说法,她也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以后一定会把袁宙当做家人那般爱护,就算她的能力有限,也会尽她所能。
袁宙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女生一脸严肃,眼睛却亮着坚定的光芒,即便心里苦涩,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傻话。血缘可不是轻易能斩断的东西。何况再让你父母养一个孩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但是我很感谢你的承诺,放心吧,梦醒了,生活总会继续的。”
高菲看他强打精神又无可奈何的笑,还想再说什么,妈妈却恰好回来了。她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食物,发现袁宙清醒后,连忙问他感觉怎么样。袁宙起身说自己好多了,又礼貌地道谢,说自己给他们添了太多麻烦。
看着袁宙假装没事的样子,高菲心里的那根刺更痛。她觉得世间很多事都没有道理,明明袁宙什么都没做错,却遇到那样的家庭,因为血缘忍受长期的漠视和折磨,就算袁家附近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破除袁宙的困境,没有人愿意跳出来帮助他,只因为这是他的命。可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好像社会都默认一个人只要命苦,就要承受不属于他亲自犯下的罪行带来的惩罚。
过了几天袁宙就出院了。这期间,高菲妈妈找她谈过一次话,她语重心长地对高菲说:“以后放学,可以带袁宙那孩子来我们摊上吃饭,你们也能一起在那儿写作业,但是,你一定不许自己带他回我们家里,更不能到他家去。妈妈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明白,但你是女孩子,也长大了,到底要注意些。袁宙那孩子可怜,可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只能说帮多少是多少吧。”高菲明白她的意思,也很感谢自己身在这样的家庭,就算她的家庭不完美,但是这样就足够了。
袁宙病好了,再次出现在校园里,他的校园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唯一发生变化的,是他鼻子上的那副眼镜。有块镜片碎得不成样,却用胶一点点黏在一起,袁宙笑着告诉朋友们,那是他打球不小心跌坏得,一直没时间去配副新眼镜。
有一周周末,袁宙被高菲硬拉着去配眼镜。袁宙立在眼镜店前,说什么都不肯进去。他无奈地摸着前额,表示自己已经受了许多高菲家的照顾,上次看病的钱他还没还清,所以这副眼镜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高菲看他怎么也说不通,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你要是不进去,我就坐在这再也不起来了。”
袁宙哭笑不得:“不是,别人都看着你呢,影响多不好。”
“你也知道影响不好,那你还不进去?我知道,你就是跟我生分,所以才这么斤斤计较,其实你心里根本不把我当成朋友看,是不是?”高菲故意说话带哭腔,她用这个办法之后,早就因为不好意思更加委屈,要是袁宙还跟她僵持,她可能真要崩不住哭出来。
好在对方态度软下来,答应和她进去。高菲立刻跳起来,拉着袁宙进了眼镜店。
袁宙挑了副最便宜的。结完账出门后,他说自己一定会把这些钱还给高菲爸妈的。高菲撇撇嘴,表示他要还也要还给自己,因为这钱是她平时存下来的。
“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存钱的?我怎么觉得你小金库里的钱源源不断啊?”袁宙好奇道。
高菲故作高傲地哼了一声:“那我怎么会告诉你,但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可以送你八字箴言。”
袁宙好奇地凑过去等待指导。
“开源节流,一毛不拔。”
袁宙看着眼前沾沾自喜的少女,一时哑口无言。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自己黯淡人生里的光。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看到那盏光亮起,因为那时候他为了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害怕她接触到他世界里的不堪,选择主动把她推远。直到那天傍晚,他看不过那些人对她的欺辱,又再一次进入她的世界。这之后,他就再也不能那样轻易地把她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