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瑟瑟 瑟瑟想开 ...
-
顺大运河北上，舟车劳顿，病死饿死的不在少数，还有受不了侮辱咬舌自尽的，一个多月来，几乎隔三差五就有新鲜的尸体被抛入河中被鱼虾吞食。
来时八十八辆囚车，抵达京城后，景瑟再数，只剩下六十七辆尚在挣扎。
她的心，冷成了荒野浮萍。
入京后，南阳王府幸存者们除郡主外，一概押送刑部，等候皇上发落。景瑟莫名和嫂嫂分离，心焦不已，范朗和顾元打了声招呼，直接将她送进一处别院，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九千岁在宫外的府邸。
房间一应俱全，笔墨纸砚，史书古籍，房间的原主人仿佛对她了如指掌，一件件，没有她不爱的。她坐在架子床上，无意间瞥对面的墙壁上的虎皮镖靶，一枚玉镖正中靶心，劲力透骨，她拔得手腕酸麻才将它拔了出来。
镖尾刻着簪花小楷：三点水的汌。
她正端详着，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似乎是从不见光的地方传来，透着丝丝阴冷。
“在看什么？”
景瑟的心绪被打断，手一颤，飞镖摔落在地，碎成了两截。她下意识地弯腰去捡，有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捞起碎镖，她抬头，愣住了。
男人捏住镖尾，反手一掷，以一化二，再重靶心。
陆汌刚由诏狱而来，眉宇一贯似的蹙着，见中了靶，唇边勾起稍许漫不经心的笑意，一般他笑了，是要死几个人助兴的，可今日他穿了一件麝香褐的长袍，内衬冥色小衣，这样清白的色泽，不得沾半点血腥。
他见少女呆呆的望住自己，竟有些渴望能从她的目光中寻到一些曾经的东西，奇异的念头作祟，他鬼使神差地问道：“你见过我么？”
景瑟眨眨眼，想了想说道：“我见过一个小哥哥，和你生得有几分像，可他不会穿十斗金一匹的蜀锦，戴不了番邦进贡的独山玉，更拿不了御笔亲提的水磨玉骨扇。”
陆汌正欲辩驳，他身上穿得其实是宋锦，却见少女双膝一弯，直崩崩跪在他脚下，所行的大抵是她知道的最高礼节。他猜得不错，南阳王府不拘俗礼，只有在祭祖时，才会跪拜，景瑟害疼，往往轻轻一磕敷衍了事，今日拜陆汌，她却是一丝不苟，重重磕头。
“罪臣之女景瑟叩见都督大人，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敢在衣袍上以金线绣蟒，敢拿御赐贡品作佩饰，敢把本该锒铛入狱的南阳王府罪人收入囊中，整个充容寥寥无几，再加上她先前从范顾二官的谈话中听到的内容，以及飞镖上的刻字，她更加确定面前男人的身份。
如日中天的东厂总督大人，陆汌。
景瑟匍匐在地，头顶上方忽地传来一身轻嗤，她用余光强行打量陆汌的神色，正犹豫要不要抬头的时候，一根乌漆扇骨抵在她的下巴上，她被迫抬起脸，却不敢直视陆汌。
不该看的人，多看了两眼，都会折寿。
机会只有一次，想起灵山秀水掩埋的忠骨，想起刑部大狱所关的至亲，景瑟忽然什么都不怕了，只要救南阳王府。
她盯住陆汌漆深的瞳，毅然决然：“陆大人，我以项上人头发誓，南阳王绝不会做出不利于朝廷的事，其中必有误会，求都督大人念在往日情分上，能够彻查此事。”
往日情分，陆汌一僵：“你认出我了？”
景瑟苦笑：“怎会没见过，三年前你来南阳王府提亲，是我假扮婢女招待的你……”
陆汌咬牙打断：“可你父亲嫌我穷酸，自此之后闭门不见，我在府外苦守多日，引得刁奴放狗驱赶。”
“没有……父亲当时只是觉得你心术不正，担心你日后走向邪路，所以才不让我嫁给你。”
在京城，曾有一段坊间流传，说九千岁陆汌进宫前，曾求亲南阳王府，却被刁奴驱恶狗赶出门外，自此，陆汌对王府恨之入骨。谁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踩着万人骨步步高升，竟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王府飞来横祸，定是仇人设计所害，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唯有一桩算不得罪孽的罪孽，便是曾经羞辱过一位前来提亲的少年郎，祸根深中，如今的家破人亡，何尝不是陆汌处心积虑的一场惊天报复？
抬起头的那一刻，景瑟就认出了他。
陆汌愠然之色渐渐淡去，玉骨扇应声坠地，打在景瑟弯曲的膝盖上，他冷笑着转身，坐在架子床上，一条腿悠闲的搭在另一条腿上，少女孤立无助地跪在他的脚下，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知了一声声的鸣叫。
“或许……或许你可以看在往日情分上，帮我这一次，放过王府。”
“往日情分？”陆汌扬眉。
“你以为我救你出来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往日情分，真是可笑，曾经，你是尊贵纯洁的南阳郡主，我是卑劣的奴，如今我卑劣依旧，可你也被我拉下神坛。”他打开胯，俯身，勾住她白莹莹的下巴，声音忽然变得蛊惑起来，“本督现在的身份，郡主最清楚不过，若郡主能让本督满意，那么本督也不介意令郡主欢颜。”
景瑟忍着泪，颤声说：“请问大人，景瑟如何做，才能让您满意？”
“当年，若非上天眷顾，本督早已被恶狗咬死在南阳王府门前。郡主，你要明白，我并非心地良善之人，而且瑕疵必报，为了达成自己的心愿可以不择手段，照理说，南阳王府是不得救了，可郡主身娇体软，倘若伺候得当，本督些许会上书一则。”
“你诚心要羞辱我！”
“不然呢？”
景瑟闻言脸色青白，失魂了一阵儿，闭上眼睛，泪珠一颗颗滚落。陆汌抬起手指，想替她擦拭，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景瑟睁开眼，却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地躲了过去。
陆汌心中滞空了片刻，起身便走，只听身后幽幽传来少女冰冷的声音：
“陆汌，我这辈子怎么会遇见你这样的人。”
他身子一滞，淡淡道：“不好意思，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遇到我这样的人，少喝点孟婆汤，记着躲远点。”
***
院外绿芜绕墙，春色深深，范朗在长廊和陆汌打了个照片，范朗见督主大人两眉高挑，心里直敲鼓，暗说督主见了郡主娘娘的金面，心窝积着的气该消了大半才对。
身边的文千户见范朗走神，拽了他一把，范朗踉跄跪地，二人忙齐声请安：“千岁长春不老，万寿无疆，泽披苍生，百世流芳。”
陆汌不耐，一挥手，示意二人免礼。
范朗道：“回禀千岁，属下刺探到，顾元押解入京后，右相与他彻夜密谈，又在今日晨时到刑部大牢提审了南阳王，一番严刑拷打，老王爷怕是活不了几天了，您看，咱们要不要借机推波助澜，彻底将南阳王府一网打尽，然后再栽赃嫁祸到右相的身上。”
陆汌目色沉沉，看不出喜怒，范朗满头大汗，求救地看向文梨，文梨会意，复议道：“当年南阳王害得督主颜面扫地，属下们恨不得剥其皮抽其筋，为督主出一口恶气。”
陆汌轻咳了两声：“皇上已将郡主赐婚于本督，下个月后正式大婚。”
二位千户面面相觑。
范朗喜道：“督主深谋远虑，一箭双雕，一则狠狠地羞辱了郡主娘娘，二则紧紧握住了南阳王一命脉的势力，属下恭贺督主，扳倒右相统领超纲指日可待。”
范文二人，是陆汌身边的心腹，都说伴君如伴虎，都督心性无常，二人整日提心吊胆，小心服侍，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一般范朗说什么，文梨都会以应声附和的方式表明态度。
文梨看督主谈及婚事时，脸色和暖，分明是期望着能与郡主娘娘结为连理，文梨大大的吃了一惊，也就错过了同范朗与共的机会。
陆汌笑了：“范千户何以觉得本督娶亲，是羞辱啊？”
范朗不知危险，仍滔滔不绝：“督主身份尊贵，这等福分若落在普天之下任何一位女子的身上，都会感激涕零，可郡主娘娘心高气傲，怎肯做对……”他眼一瞪，捂住了嘴，咣当跪在地上。
“你是想说，普天下之下任何一个女子，都不肯嫁给一个太监做对食吧，哪怕是八抬大轿，名门正娶。”
“属下自作聪明，属下死罪。”范朗欲哭无泪，终于明白自己跳进了黄河。
陆汌道：“多嘴多舌，自去诏狱领罚。”
范朗感恩戴德，正要走，又被陆汌唤住。
“等等……”
“去我房中再取一枚玉镖，拿去送予她。”
……
子时，院子里的昙花在月光下初现。
点点娇蕊，亦如在屋中梳洗的少女。
汤池氤氲，景瑟靠在浴池边上，呆呆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她已经泡了两个多时辰，水有些凉了，牙齿悄悄地打颤。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盲目等待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陆汌径直绕过屏风，俯身贴在景瑟微微滚烫的耳畔：“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泡一晚上？”
声音极为蛊惑，景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陆汌此时却像个正人君子，只盯着她发红发烫的脸，浑然忘却了汤浴下的活色生香才是她真正的筹码。见景瑟点头，他眸光一暗，站起身背对着她：“以后若想见我，直接告诉守卫即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景瑟壮着胆子，偏头仰看着黑衣青年的背影，一咬唇，抬起湿漉漉的藕臂。陆汌低头一看，就见一只白嫩的柔荑爬上他的锦靴，又小又纤细，在池子里泡久了，白的发光，还带着淡淡的处子清香，他心一凛，嗤笑：“郡主这是做什么，想让臣留下来服侍么？”
脚下传来少女的嗫嚅：“麻……麻烦厂臣把嬷嬷叫来……”
“这时候叫嬷嬷来做什么，臣初入宫时，在贵妃身边当值，也有不少的经验，一定会让郡主满意。”
景瑟的声音带了些哭腔：“不……不我，腿抽筋了！”
陆汌皱眉，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水花四溅，景瑟觉得天翻地覆，转眼就被陆汌扛在了肩上，她登时怕了：“不必劳烦督主！叫嬷嬷就好！”却忘了，她今天抱着舍生取义的念头，下人们早就被她遣散去，陆汌岂会让门外的守卫把她寸丝不挂地抱出去。
陆汌顺手拍了拍她的屁股：“乖一点。”
他力虽轻，还是在雪白的肌理上留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印。
景瑟：“你打我！”
陆汌把她放在榻上，又打开被衾将她裹成粽子，淡淡道：“打这个字，郡主用的不甚妥当。”在诏狱，他何曾这么轻轻柔柔地“打”过谁。
“哪条腿抽筋了？”
“左……”
景瑟缩在被衾里，眼睁睁看着陆汌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己的身侧，然后剥出她一条腿，放在了他硬邦邦的大腿上，没想到陆汌还有按摩的本事，貌似按得还不错，方才听他说曾在宫中贵妃手下当值，想必这些本领都是那时磨炼出的。
景瑟一想到这张白皙清贵的脸，也曾在别的人跟前谄媚，竟有些醋味。
陆汌有意无意地说道：“你身体烫得厉害。”
“咳咳咳咳咳！”
景瑟咳得肝肠寸断，陆汌乜了她一眼，又是语出惊人：“人之常情，你也不必作如此大的反应。”
若是寻常男人，景瑟早就一脚踹□□，叫他断子绝孙，可又不能和一个太监计较什么，遑论是陆汌这样喜怒无常且权势滔天的太监。
她努力挤出一个明艳的笑容：“我见督主，心中欢喜。”
陆汌颇为意外，不知是不是错觉，景瑟竟觉得他有些害羞，她不由得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到，难以想象，这个八面玲珑的疯批害羞起来是什么样儿。
显然，她这番毫无技术含量的告白未能留住陆汌心中芝麻粒大小的情分，他又恢复了冷淡，专心致志地捏腿。
景瑟微微失望，踌躇着要不要和他提王府的事。提了吧，破坏气氛，说不定陆汌脸色一沉，又说一堆叫她伺候他的混账话，不提，就和他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反倒有些奇怪，按道理，以他俩的立场，是不能够如此和睦地待在同一屋檐下。
算了，景瑟暗自叹息，若急于一时，只怕弄巧成拙，今日总算是探出陆汌心里有自己的一丝余地，来日方长。
不料，陆汌却先提起了。
“瑟瑟。”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语气却很熟稔，景瑟眉间一动，静静听着他要说什么。
“这次南阳王府倒台，只怪你父亲昔日作风狂妄，树敌太多，朝中肱骨大臣心中早已怀恨，只待南阳王落井，他们好写奏本劝皇上除王。当年南阳王害我颜面尽失，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陆汌早已声名狼藉，再添千百条罪过都不妨事，如今你父亲落网，主谋另有其人。”
景瑟笑了笑：“那敢问督主在其中担任了什么角色？顺水推舟？还是落井下石者之一？”
陆汌默然，右相与他一个前朝一个后宫，若说他当真滴水不沾，绝无可能。
景瑟脚趾勾住，俯身凑得很近，吐气如兰：“督主曾说，若瑟瑟伺候得好，督主也能令瑟瑟欢颜，不知还作不作数？”
陆汌反手按住少女不大安分的雪足，扬眉：“你想怎样？”
景瑟笑意凉凉，她想怎样？
她想让仇人血债血偿，想为南阳王府昭雪，想离陆汌这座瘟神远远的，想重新回到在南阳烂漫的时光，可终究是物是人非。
倏地，她松开了拢住薄衾的手，任由它滑落身侧，陆汌呼吸一滞，数年来的日思夜想，竟在今夜成真，只听景瑟颤声说道：“瑟瑟想开了，如今种种，皆是王府咎由自取，那天是我迷了心窍，全赖在督主的头上，想来也是十分愚钝，与其被送进军营千人骑万人睡，不如侍奉督主一人，瑟瑟……会努力伺候好督主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瑟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