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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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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明茱抛出捧花之前,其实专程瞄准了怀哉的方向。
因此,她的捧花砸中怀哉,应该算是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
这是冉明茱的私心。
她希望怀哉这一生,即使无法忘记归北陌,也能够永远平安顺遂,健康快乐。
怀哉显然也理解冉明茱的意图,在主持人邀请她上台发表被捧花砸中的幸运儿感言时,她略一颔首,微笑道:“我与二位新人都认识了很多年。能够接到这份代表他两爱情的礼物,我非常荣幸。”
她说着,先是笑看向冉明茱,而后才转向纪逐渊:“明茱和我同一年进入本科。作为同省老乡,又一起加入了提琴社,所以来往密切。”
“那时候社团偶尔聚餐,我们总是结伴返回宿舍。”
“每次社团演奏会,总能在观众席见到那时还在央音读书的纪逐渊同学,从不掩饰他的心意。”
怀哉停顿半晌,伴郎们非常配合地起哄出声,她侧身冲着冉明茱眨眨眼,又继续道:“不过我们明茱多少带了点迟钝,一直没有注意到某人的狼子野心。”
或许那是因为:“明茱是这个世界上,我遇见过第二位将全身心都投入‘为了全人类的生存’而努力奋斗的青年人。”
“所谓生存,从来不仅限于吃饱饭,睡好觉,无病无灾但却麻木地存活着。身为医者的我,只能为这个世界做到前者。而明茱这些年所做的,便是为星火不断的人类族群,驱逐麻木。”
“最后,我祝福二位的婚姻,一如明茱坚持不懈多年的梦想那般,始终鲜活热烈,隽永常青。”
怀哉的一席话浪漫洒脱,听得众人忍不住“哇噻”出声,祝珣从观礼的人群中挤到怀哉身边,窃窃私语道:“怀小哉,你简直魅力四射,我都要爱上你了。”
怀哉侧首,略一压下眉心:“我以为你爱我很多年了,原来才刚刚爱上。”
祝珣“哎呀”一声捂住脸,装模作样地拱拱怀哉:“你不要戳穿人家的小心事嘛。”
婚礼环节继续进行,之后众人则会转移到民宿内部场地,席面自助,目之所及都是当地新鲜屠宰的牛羊烤肉以及特色菜。
怀哉独自端着一大盘肉和零星一丁点蔬菜沙拉坐在小木桌旁,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敲击杯壁声,原是杭沁从她耳边递来了一杯橙味汽水。
“烤肉必须配汽水。给你。”
杭沁大咧咧地拖过椅子坐在怀哉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怀哉道:“难得见你落单。顾衡人呢。”
“我把他撇开了,明茱在换妆容和衣服,我就出来吃点肉。”
杭沁生得明艳大方,要不是她手上戴了订婚戒指,怀哉瞧着,在场许多单身男性似乎都对她蠢蠢欲动。
她似乎也习惯了被不同的目光注视,压根不以为意,塞了一口羊肉下肚,露出餍足神情:“小时候,我和明茱讨论过婚礼,那时候她说——”
杭沁学着冉明茱一贯严肃的表情,抬手敲敲怀哉的额头:“杭沁,好好学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况且,婚礼这种事,是对女性的规训。从父权交接至夫权,我不喜欢。”
“那会儿我说,那到时候我陪你走红毯,咱们不搞那一套。”
杭沁说着,耸耸肩:“万万没想到,还真叫我说中了。”
怀哉被她逗得不由失笑,突然意识到少女时期,她当然也曾幻想过婚礼。
不过她倒是对仪式如何进行没有想法,只希望和爱人携手在一处简单静谧的林间木屋举行一场简单轻松的婚礼,由天地神灵见证,便已足够。
恍惚之间,人群之中忽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是场地内部钻进了一只小鹿。
小鹿显然也很慌张,和人群对视了将近两分钟,才缓缓移动步伐,退至它方才进入的侧门口。
怀哉觉着有趣,在她的幻想中,那场林间婚礼也会有许多小动物前来观望,像是迪士尼那些令人心动的电影,尽管远离现实,却惹人喜爱。
“你呢,你当时怎么跟明茱说的,幻想中的婚礼?”
杭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鹿入神,骤然听见怀哉的问题,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啊,嗯,我挺喜欢明茱选的这个场地。草原,雪山,森林,牧场。我那时候就嚷嚷着,要来大西北的长河落日旁举行一场晚宴婚礼。”
不过:“现在想想,其实就在屿城或者回家乡找个酒店也挺好。”
怀哉有些疑惑:“我还以为你会说,现在跟明茱他们学了经验,刚好可以大刀阔斧地展开你的构想。”
杭沁莞尔:“明茱喜欢西北,是因为她爸爸妈妈都在这里。我跟她差不多,我妹妹和妈妈长眠于家乡,我想婚礼也能离她们近一些。”
对于死亡远比常人敏感的怀哉闻言,顿时表示歉意:“抱歉,我没想到。”
“没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杭沁又挑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嚼吧嚼吧:“人类就是很奇怪。我今天分明很开心,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起这些难过的事。”
怀哉垂眸,确也理解杭沁所言:“人之常情。”
“不过,换个角度想,”杭沁一副沉思哲学家的模样托着下巴,念念有词道:“她们存在于我的思想中,反而时刻都不曾与我分离。”
至亲至爱之人的离世,是一场永远无法真正完成的告别。
哪怕很少再会专程想起那些回忆,也总会在热闹欢乐之时想着,要是那人也在便好了。
尽管与杭沁仅有几面之缘,但怀哉看得出来,杭沁瞧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再细腻不过。
大抵是自己抱着捧花的表情太落寞,才会引来杭沁好心安慰。
怀哉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突然听见人群又开始欢呼,她扭头,原是二位新人再次出场。
因为宾客们各自散落在不同的小木桌旁,所以冉明茱和纪逐渊没有像传统桌席那样挨个敬酒,而是像西式婚礼那样由伴郎致祝酒词,再邀请全场举杯同庆。
怀哉这下总算知道,杭沁刚刚为何把顾衡撇下自己跑了出来,是因为他在认真复习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祝酒词。
“首先需要声明,我从不认为孤独终老属于某种恶劣的诅咒。”
所以:“我曾经本以为明茱会孤独终老,是一种对她而言至高的赞美。因为她的人格自洽,生命精彩,不需要作为一位妻子,一位母亲,亦或是一位女儿,仅是作为冉明茱个人,便已足够完整。”
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顾衡抬眼,目光越过人群,与杭沁相视而笑。
“正如我曾经同样自以为是地默认,老纪的人生花团锦簇,星光璀璨。他不该为了任何人停留,从而放弃前方的一片坦途。或者即使停留片刻,也终将错过。”
怀哉侧首,看向身边目光灼灼的某人,不由低笑出声,凑近杭沁故意逗她:“明茱那时候带着顾衡来我们学校,可多人喜欢他了。你就那么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国内?”
杭沁冲她做了个鬼脸:“真心不怕火炼,这都是考验!哼哼。”
“好在,他们二位都比我想象得,更爱彼此。”
“尽管爱情与婚姻从来不能划上等号。爱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婚姻则是一场不记年岁的漫长冒险。但与所爱之人并肩历险,却始终是人生在世一大幸事。”
“最后,敬祝二位新人,长长久久,共赴征程。”
无论相识与否,众人皆举杯与身侧之人碰杯饮尽手中的饮品,欢笑嬉闹中,怀哉与杭沁轻声碰杯,随即又歪过杯沿指了指顾衡的方向:“等你们好消息。”
杭沁粲然露出笑意:“好。”
她伸手揽住怀哉的手臂,凑近她:“顾衡刚才说,明茱作为个人,已经足够完整。同样的话,我想也可以送给怀医生。”
后来许多年,怀哉时常会想起冉明茱婚礼这天。
她接受到来自朋友们的祝福与安慰,她们并不尝试剥除她的痛苦,而是竭尽全力地对她说:“怀哉,你可以痛苦。”
即使痛苦,即使悲伤,即使永远不愿意忘记那个人,她也同样完整,同样值得在这个世界好好地生活。
怀哉那时已经又去过叙利亚以及其他战乱国家许多次,她救治了无数病人,与战火擦肩而过,侥幸存活。
后来回到家乡时,三阳市甚至要授予她感动城市十佳青年的称号,不过怀哉一向不喜欢这些虚名,所以选择拒绝。
她也终于鼓起勇气,在时隔将近十数年后,再次去到归北陌的墓前。
“好久不见。”
怀哉将手中的花束放稳,迎着午后暖阳在他墓前蹲下身,擦净照片上的灰尘。
尽管墓园每天都有清洁工人打扫,但照片这样细节的地方,还是容易被忽视。
“趁着过年来看看你,过几天我就要回屿城了。”
“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踟蹰半刻,怀哉最终还是坦言相告:“北陌哥,很抱歉,我恐怕没办法继续践行我们一起行医济世的约定。”
“我准备离开医院,不再做医生,开始新的生活。”
不久后,怀哉的疗养院将在屿城城郊正式开业。
她计划建立一家远离城市喧嚣,与自然紧密相依的疗养院,收留一切生理亦或心理受到伤害需要休养的人员,帮助他们重新收获生活的希望,亦如朋友们曾经帮助她那般。
习惯孤独一人。
习惯生死相隔。
习惯与痛苦并存。
但却仍然会为日升月落与四季更迭而感叹,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