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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风刮得很紧,雪花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
出门在外辛苦打工工作一年的人们此刻都犹如归家的大雁,脸上露出遮掩不住的喜悦,在风雪之中赶往车站,奔赴回家的路途。
寒风刺骨的冬天好像因为即将而来的春节显示出一点温情。
路边的门店,大型商场四处高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超市正在举行欢度春节的各色活动。
明亮的红色映衬着白茫茫的风雪,倒有种过年特有的环境氛围。
今天是年二十八,顾淮站在办公室视野宽阔敞亮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黑笔。
他有点犯烟瘾,但仍在努力克制这种欲望。
其实回国后不太经常抽,但难免会有心情烦躁到无法抑制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在□□上放纵自己,回国后一直算得上清心寡欲。
只能偶尔用点尼古丁,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过年这种事和他关系并不大。十年前出国后,他忙着读大学,读研究生,考硕士,再到后来的管理海外分公司。
说不忙碌是假的,但他通常都用忙碌这个词来回绝掉旁人的各种邀请。
圣诞节时会有各种各样的男女想和他一起过,而他只需要用“很忙,道歉”四个字就能回绝掉一切。
前几年中国新年之际,顾锋总会不厌其烦地给顾淮打电话,让他回家过个年。
顾淮是薄情,但并不绝情。顾锋是他的父亲,说完全不想他,不想和他有丝毫的联系是自欺欺人。
所以他也在春节时期回国过,顾锋早已经搬了家,不知道是自己嫌弃死过人的宅子晦气,还是他那位温柔贤惠的妻子对住处已故的女主人感到膈应,总之搬到了一处更大,更豪华的三层洋楼。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除夕夜风雪交加,本来明确拒绝顾锋,告诉他自己过年不回家的顾淮临时反悔了。
人在国外大抵都有种思乡情绪,这种情绪在中国人一年一度的欢庆新年之际更为尤甚。
顾淮匆忙往自己的行李箱中塞了几件衣服,从美国首都机场风尘仆仆地赶回B市。
但当他略显急切地敲开顾宅的大门时,脸上尚未收敛的喜悦情绪只好僵在脸上。
前来开门的是管家,映入眼帘的却是在他背后豪华的客厅中,洋溢着欢声笑语的一家四口。
个头高不少的男孩正牵着自己四岁年纪的小妹妹的手跳着笨拙的交际舞蹈。
在他们身后是靠在男人肩头手挽着男人的胳膊,露出亮到反光的钻石戒指的女人。
她笑语盈盈,整个人充满着孩子可爱,丈夫疼爱的幸福模样。
噢,这女人大概就是她名义上的那位母亲吧。
而站在他旁边,一副沉浸在欢乐氛围中的男人表情的,无疑就是他的父亲——顾锋。
“夫人,顾总,少爷回来了。”
欢乐温馨的氛围消失了,转过身来,看见自己儿子拖着行李且面带颓色的顾锋像见了老虎的猫咪,又像躲瘟神一样,面色垮下去。
他神采奕奕的表情消散了,眼中盛满晦暗不明的愧疚神色。
顾淮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随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他妈傻逼透了。
从小在母亲孟晚的反复教育下,拥有良好教养的他从来不用脏话骂人,如今骂的第一句,还是针对自己。
原来顾锋的话都是客套,根本不把自己当一家人。
顾锋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愿意回国和这样一家子人过年,所以才会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打电话,一遍遍询问顾淮是否真的不回家过年?
是顾淮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有多重要,才会傻到大年三十连衣服行李都来不及收,穿着件单薄外衣就匆忙从大洋彼岸飞回来,只想和自己的父亲过一个新年。
这下看来,倒是打扰了别人一家四口的欢乐时光,自己烦人的紧。
“顾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顾锋撇开女人挽着自己的手,慌张中走过来迎接他,“之前打过那么多电话,不是说不回来了吗?怎么这么突然。”
顾淮没回他一句话,拎着自己的行李下了几阶台阶,步履匆匆地离开,背影略显狼狈。
过年是留给有家的孩子过的。
他的母亲早已在十几年前死去,他的父亲早已组建了新的家庭,拥有一对可爱听话的儿女。
他的三口之家早已如老旧无法观看的电影被迫散场。
他的父亲所拥有的新的四口之家永远洋溢着幸福与欢笑。
而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他的母亲,只能在除夕夜这样一个家家充满温暖的时刻躺在冰冷的黄泉之下。
是的,生前为公司耗费心力聚敛无数财富的母亲如今只能埋在廉价的山间荒林之中,唯有一方窄窄的坟墓与她作伴。
而自己呢?家在哪里,他再也不知道。
“顾淮,顾淮,你等等我。”顾锋从后面追来。
顾淮干脆放下自己的行李箱,像他17岁在高中校园的操场奔向终点线一样,拼尽全力地跑起来。
好像跑得再快一点,那些受到的伤害就能够被弥合,那些不想记起的画面就能够被遗忘,而自己再也没有家的事实也能够被忘却。
雪愈下愈大,雪花愈落愈多,白茫茫地布满在天空中,向四处落下。
顾淮终于停下来。
他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仰头看着街边四角的红灯笼,长久伫立在原地。
如果可以,就让这场大雪将我永久埋葬。
那年一月二十三日,中国农历的最后一日,在大雪纷飞寒风刺骨的街头,在千万家庭欢聚一堂之际,顾淮亲手葬送了他仅有的家的念想。
而那一年,他刚二十岁......
终于,他也成了没有人要的破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