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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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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隐见溦之目光停在烛火上,那烛花一闪一闪的,闪得人心神恍惚,王隐更觉此事一定会给他沉重的伤害。他拿起烛剪,去剪断了灯花。
“溦之啊!我知你是一个一心一意的人,可天下美妙的女子恒河沙数,你……”
“你到底要说什么?”林溦之打断他。
“就……就是字面意思。”
林溦之摇头,“不懂。”
王隐站到他面前,“我们受制于人已非一时,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你心爱的人离开你,你也要相信她是迫不得已,”王隐又贴近他两分,“万一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底,一定和我……”
林溦之突然凑近他,鼻尖擦过他的唇沿,肌肤相触,轻轻一掠,半似回味道:“确实没喝酒。刚来的时候那么清醒,怎么现在这么多胡话?”
竟这轻轻一撩,又勾起王隐心中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那种隐秘的渴望,他整颗心都在胸腔里疯狂波荡。
鼻翼间仍是溦之的气息,以如那夜的月光下不知因何沉醉,已陷入其中,意犹未尽地想再捕获些什么,可气息已从他鼻尖溜走。
王隐的心仍在颤着,他握住林溦之的双臂,迫使自己冷静道:“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千万不要灰心,一定要冷静,我、我我……大不了日后给你……”
“你别说了,语无伦次的!”林溦之拂开他的手,“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么一说,王隐突然真觉得自己很疲倦,便推着林溦之向他床边走去,“你去里面躺着,让我借你的床躺一宿。”
林溦之屹然不动:“我让你回去睡!要么给你找间客房!”
“溦之你别这么小气,你这床又不是躺不下两个人。”林溦之不动,王隐便拖着人直接把他推倒在床上。
林溦之挣扎着从床上弹起:“你让方皓看到怎么想?”
王隐已经甩掉靴子,脱了外袍,又让林溦之往里面滚了滚,他则躺尸一样:“两个大男人要想什么?”
“……”林溦之猛拍他的脑门,“你个榆木!”
王隐揉了揉额头,“我痛!怎么会是榆木!”
林溦之毫无感情地躺下,王隐看着他这样才心满意足地扯过被子,还顺便给他盖好。他自己则以臂撑首,痴痴笑着打量入睡的人。
林溦之闭着眼也能感觉他正盯着自己,他被盯得头皮发麻,恶狠狠地回过眸来,却见王隐一副含愁带怨的神色。
他道:“溦之,虽然再次相遇你依然与我玩笑嬉闹,看似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变化,可我总觉得你对我有了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为什么你待我不似小时候那么亲密了?”
林溦之道:“你想太多了。”
“没有,真的,就如刚刚,若是小时候,你会主动要我躺在你床上,都不让我走,可现在都不肯让我躺下来……”
林溦之起身,把他从头望到脚,“不让你躺你就没躺吗?”
“我让你像小时候一样,心甘情愿让我躺着!”
林溦之把身上的被子盖到他身上,掂掂被角,捏捏被沿,又帮他整理好发丝,一脸温情地凝望着他:“大爷,这样行了吗?”
王隐心花怒放,“行了行了,快快我和一起躺下。”
林溦之微微抽动,心想,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清夜无月,王隐心头一片皎洁。
可不知是谁,只得将心事融于无边夜色……
林溦之翻过身,明明魂不守舍,却又若无其事背对着这个人。往事不堪入耳,无知才无谓。可如今,他不敢面对他,哪怕一个关怀的眼神,都会让他心生涟漪。
有时候他不知是该欢喜这人赐给自己这么多意外,还是该恨所有的意外都提醒着他现实的残忍。这人越是坦荡,越让自己无地自容。偏偏这坦荡引出诸多幻想,可所有幻想,皆是妄想。
许是有些紧张,一直侧身躺着林溦之身体都有些麻了,他轻轻转过身,平躺而眠。可不敢睁眼,自觉装睡才可以化去诸多尴尬。
王隐见他转过身,肩臂又袒露在外,便将他的手放回被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则枕着手腕,又盯着人家的侧颜。眉目清隽,鬓若雕琢,肤若白玉,怪不得连母亲都夸誉。
看着看着,王隐就忍不住上手抚摸林溦之的脸颊,手指一寸一寸从他皮肤滑过,又掂了掂他的鼻尖,如同逗一个孩子一般,自己也被逗笑了。
他隐约觉得有些动作现在已经不适合,可是在这里,在这一刻,他不想成熟。小时候他以为他们会在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终此一生,可命运让他们两次分离,又让他的朝思暮想失而复得,如今就躺在他眼前,他迫不及待地想拉近关系,仿佛只要重复了曾经的经历,就能代表他们没有隔阂,他们还能回到过去……
林溦之忽然睁开了眼,望着他。
王隐一滞。
幽暗的烛光里,林溦之那双眼眸像蕴藏着浓雾,又掺着那点烛光燃烧起一簇火焰,火光在雾中闪烁,充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王隐看不清,他又想看清。
大雾弥漫,丛林叠翠。他闯入其中,犹如渡入迷津的麋鹿,急不可耐地想找寻什么,他恍惚着,又冷静着,像是怕窥寻中惊动了那只真正的雾林麋鹿。
人生如梦如幻,是他妄想入梦。一时间不知鹿是自己,还是眼前的人。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
王隐已经乱了。
醒悟时已晚,那雾中火苗烧得他浑身滚烫,呼吸沉重,慌忙收回了手。
他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
他在京中见过不少仙姿美人,也认识不少俊逸男子,他从未动心,更非爱男色。他曾有心与郡主厮守,也曾有过孩子,虽然最终都昙花一现。可是今夜,甚至以前,他屡屡被自己兄弟的气息眼眸煽动起欲望。
王隐起身,他受不了。若无其事地道:“是不是烛光太亮了,我再去灭掉两盏。”
林溦之面无波澜,指尖微微蜷曲揪着被褥。
灭掉两盏烛火后,王隐却没有再躺下,坐在床沿,对林溦之微笑道:“早点睡吧!记住我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还有我,我是你从小到大的朋友和亲人,不要总把我隔绝在你内心之外……”他揉了揉林溦之的脸颊:“剖白再多,我还是怕你们不信我,我——”
“我明白。”林溦之起身,对他微笑道:“放心吧!君情旧义,我如君心。”
王隐出了房门,经过客厅时,厅内仍点着烛,一个下人坐在椅上等候,他瞥了一眼,那人看见他立即起身行礼。
王隐道:“你是得仙楼的?”
他俯首:“小的正是。”
“你来是禀告折旋姑娘的事吧?”
“是。”
“明日再来吧!”王隐叹了一口气,“公子已经歇下了,让他睡个好觉。”
林溦之又岂能入睡,他推了窗,无月无星,只有点点烛火照亮他的身影。
得仙楼的人和王隐一同离开后,吴管家瞥见自己家主子房间的烛火仍亮着,他还是敲了门,告知此事。
林溦之恍惚许久,忽然明白了王隐那些欲说还休的语言,幽情微动的双眸,原来仅仅只是来安慰他,只是提点他。而他还以为,有那么一点别的。
林溦之受着窗外的寒风,他听见自己的绝望在寒风中发出回声。
许久,他才道:“转告折旋,让她自己做决定。”
第一夜,不露痕迹,朝中无声无息。
白雨跳珠,红墙漉漉。
宣和殿的水洼处倒映着檐角的歇玉顶及惨白的天空,倒影刚刚凝聚成形,又被一滴落雨砸散。
殿内走出三人,为首一人昂首阔步,眉尖聚着的一道川纹都在昭示着他的傲岸。与他齐行的是大理寺卿韩一玮,身后跟着的是内侍少监黄升,他谄着笑道:“圣上昨夜是亥时回的,看上去心情大好,似乎对那花魁兴致颇高,估摸着今夜还会前往。”
二皇子点点头,微笑道:“多谢黄内侍了。”
黄内侍‘哎哟’一声,身子掐得更低了,“可真是折煞奴才了,能为二皇子做事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二皇子与韩一玮虚着笑,缓缓踱入雨中。待把身后谄媚的笑声隔绝后,韩一玮才开口:“殿下为何与这种人结盟?眼皮子浅,还不自知,所作所为没一点上得了台面,还妄想凭一个妓.女扳到高内侍!”
二皇子微微抬首,仰望宫檐的歇玉顶:“不自知好啊!不自知的人才好利用。”
韩一玮从内侍手中接过伞,主动给二皇子撑着:“说起这个我就更不懂了,殿下为何要去拉拢那王隐?他那种人说好听点是谨言慎行,说难听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不识抬举!”
身后一众内侍都远远跟在身后,只敢将雨声灌入耳中。
他接着道:“当年石涟湾一役城池已经收复,可那个横寇乘水潜逃甸南被商家之子所救,虽说早已将横贼及其余孽剿灭干净,但王相当年毕竟与那商家之子交好,事后又曾去探望过他们,他必然知道横贼之事,即便他没有证据无法捅出来,到底也是个祸患,更何况当时我们还弹劾过南川侯,如今还拉拢他,不怕他反咬一口吗?”
二皇子不紧不慢地道:“你也说了,他无证据,当年的人又都死干净了,难道他不知诬陷皇子是什么罪吗?”
韩一玮一听,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也是,不过是年少时的狐朋狗友而已,也许他早已经忘了。”
“我虽不知他作何想,但多年来一向安分守己,在我们多次危机时他也并未落井下石。”二皇子脚步放得慢,语气也慢:“若是他真的有心谋害我,以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让我们父子生嫌隙不是难事,然而他并没有。”
韩一玮沉吟未语,他不是个蠢人,否则有再大的靠山也坐不稳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他没有二皇子这般盲目的自信,但因自己也猜不透王隐,只能依附主子的想法。便颔着首道:“确实,虽然说我们弹劾了南川侯,可若不是我们,他们当年连入京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那瘴山恶水之地碌碌无为一生,哪还能有今天这个地位!”
“只可惜这个人不受教,如今殿下缺着人,他却……”韩一玮慨叹一声。
“不可惜。”二皇子微提衣摆,两人同上太岳楼观雨,“他这样的人,轻易答应了我才不安。”
韩一玮明白他此话何意,但还是高撑伞,弓腰问:“为何?”
二皇子淡淡睨了他一眼:“没有过命的交情谁肯跟你玩?那黄内侍是个不中用的,用过既踢,可王隐不一样,没点能耐仅凭耍嘴皮子就能爬到这个位子?表面上阿谀讨点乐罢了,大事上可不糊涂。”
“昨日之事就是分晓。圣上要入得仙楼必定先找了王隐,若是王隐同意了,也许圣上会一时高兴,可到时候御史的笔杆子飞出来,我这位一向自诩明君的父皇面上肯定挂不住,第一个要找就是挑唆之人,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也要有人出来顶罪。这人,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城楼的细雨随着南风斜斜地打过来,几个内侍结成小排的人墙帮两人挡着。
二皇子眺望雨中都城,声音轻缓:“自古只有臣下的过,哪有君王的错。王隐精明着呢!”
“以臣看,殿下才是天纵英豪,”韩一玮低眉谄声道:“仅凭一件小事便能将圣上与王相的心思解得透透的。当年石涟湾一战,殿下虽以石城军防图作为交换,收了严寇三百万白银,可同样又以二百万收买了他们副主子那个横贼,有叛徒里应外合,我们一举歼灭了石涟湾盘踞多年的寇贼,不但空手套了三百万,还抄了甸南两家富商,金银绸缎百余箱都送到宫里充实户部,圣上喜不自胜,殿下名声大噪。此等智慧,何人能及?”
“又能如何,”二皇子凭栏仰长叹:“父皇依旧宠信太子,那太子懦弱无能,事事依赖他太傅,那帮手握兵权的老臣还对他忠心耿耿,谁让他是皇长子呢!我啊!不过就是父皇手中的一颗棋子。”
韩一玮转动眼珠,转开了这个话题,“如今这六皇子风头也盛起来了,还有姜贵妃那个七皇子,我们要不要,”韩一玮抬手划了下脖颈,“先处理一个?”
二皇子默了半晌,道:“父皇那么大的架势送六弟去云州,就是在给他立威,此时谁也不敢动手,等年后吧!让父皇过个好年。丹阳的兵操练得怎么样了?”
两人朝城楼的另一侧下阶,韩一玮道:“一部分充了兵,年纪小的都送去培养成死士,只不过卖孩子都是饥民,身子骨都饿伤了,英才没几个,好在年纪小,还可塑,到时无论上阵杀敌还是做刺客肯定比普通兵强得多。”
“那就行了!我们又不是要造反,只是手里没兵难成大事。京里隔三差五有人上疏我,简直像冒头的春笋,杀都杀不完,花钱养兵尽是给他们做贡献了!”
下至最后一阶,韩一玮虚扶了二皇子一把:“殿下这些人一直打算放在丹阳吗?虽说是我们自己花钱养着,可这些人早已超出丹阳府军的规制,且丹阳离京不过两百里,校场虽偏远隐蔽,可到底人多眼杂,传出去就是私养亲兵,灭族的罪。那丹阳赵宪是夜不能寐,天天催问我殿下的心思。”
二皇子冷嗤一声:“这点出息还指望他能成什么事!胆小的人只会迫于压力办事,就算尽心嘴巴也闭不牢,随便来个人吓唬两句就招了。开了春找个理由把他了结掉,让韩庆初去管着。”
韩一玮一听,心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