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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去喂狗 你杀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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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月色如水。
江逝水抱着食盒,坐在廊下阶上。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打开食盒。
头一层是两大碗米饭,往下几层,是五六盘小菜,荤素都有。
最后一层,则是两盅鸡汤,加了切成片的药材,看起来格外滋补。
膳房那边,似乎也觉得他应该多补补。
既然如此,江逝水就却之不恭了。
他抿唇偷笑,双手捧起饭碗,又握着瓷勺,舀起一大勺蛋羹,盖在饭上。
开吃!
这几日,江逝水带着两个李重山,一路南下。
他有十来颗金瓜子傍身,三十岁的李重山把身上配饰拿去当铺当了,也换了不少钱。
这一路上,江逝水吃吃喝喝,倒也没亏待自己。
不过——
江逝水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来。
他一边嚼,一边望着天边明月。
三个讨人嫌的李重山都不在,难得清净。
江逝水这样想着,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马上又舀起一勺。
膳房只当他与李重山一同用饭,送来的饭菜分量格外多。
江逝水不在意,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吃到一半,觉着有点儿饱了,就把盘子里的肉挑出来,统统吃掉。
世家公子,规矩森严,本不该如此。
但江逝水也不在意,他就要吃,多吃点肉,补充体力。
至于李重山,谁管他呢?
他又不是傻子,睡醒起来,自个儿会去找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逝水放下碗筷,掩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嗝。
“好饱……”
他低下头,看向食盒里的残羹剩菜。
米饭还有一大碗,鸡汤还有小半盅,剩下就都是菜叶子了。
江逝水拿起筷子,胡乱扒拉两下。
但不管他怎么扒拉,剩饭就是剩饭,也不能变回方才的模样。
他懒得再管,重新把食盒盖好,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房里那个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肯定不想吃他的剩饭。
可是正堂里,还关着一个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江逝水打定主意,提起食盒,朝外走去。
走!去喂狗!
江逝水提着食盒,穿过回廊,绕过拐角。
只见正堂前、空地上,一个半人高的木制囚笼,静静伫立在月光之中。
十八岁的李重山身形高大,在过分矮小的牢笼里,只能弓身坐着。
他背靠在囚笼粗壮的木头上,一条腿稍稍蜷起,另一条腿却架了起来。
他一抬头,就会撞到头顶的横梁,所以他只能微微低着头。
江逝水歪了歪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缓步从拐角阴影处走出来。
青年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看去,径直撞进江逝水探究的眼神里。
一瞬间,云散月明,清风拂面。
十八岁的李重山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小公子!”
话音刚落,他就撞到了头顶横梁。
“邦”的一声巨响,江逝水听着都疼,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小公子别怕,我不疼。”
青年见他这副模样,急急忙忙地开口解释。
江逝水也道:“我没怕。”
青年捂着头,面上没有一点儿不快,紧紧盯着江逝水,仍旧是那副不值钱的模样。
倘若他当真是一条狗,只怕此时此刻,他身后的狗尾巴,都要摇出残影来了。
江逝水走到他面前,难得居高临下,从上往下俯视他。
他唤了一声:“十八岁的李重山。”
青年也笑着应了一声:“小公子。”
“你好笨。”江逝水道,“三十岁的李重山都逃脱了,你怎么被抓住了?”
“我……”
青年瞧着他,傻笑起来,露出两个尖利的犬牙。
“回小公子的话,我舍不得丢下小公子一个人。”
这个回答,是江逝水没想到的。
他的本意,是笑话十八岁的李重山技不如人,被抓住了。
可是他竟这样说。
江逝水一噎,只好又说了一遍:“你好笨。”
“是。小公子,我好笨。”
青年也不反驳。
他一面附和,一面从囚笼缝隙里伸出手,要去勾一勾江逝水的手指。
江逝水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见,往后撤了一步:“你干嘛?”
青年仍旧是那副笑模样,全然没有被当场抓包的难堪。
“小公子不是来给我送饭的么?”
“不是。”
“小公子手里提着的是什么?”
“剩饭。”
“小公子吃剩的饭?”
“不是。”
江逝水腾出手来,照着他的手背,重重地扇下去。
“是狗吃剩的……”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江逝水回过神来,又改了口:“是膳房剩下的。”
“嗯。”青年神色了然,点了点头,“多谢小公子。”
江逝水把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剩饭剩菜。
他问:“他们没有给你送饭吗?”
青年摇了摇头:“李重山不发话,谁敢送饭?”
江逝水故意道:“那我也不敢。”
“小公子敢。”青年道,“小公子什么都敢。”
忽然,十八岁的李重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抬起头,含笑的目光越过江逝水的发顶,落在他身后。
那个铺满阴影,适合躲藏的角落。
一块衣角,一晃而过。
在江逝水察觉之前,青年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小公子专爱和李重山作对。”
江逝水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被李重山困住,旁的事情,是一件也做不了。
他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做做这些事情,假装自己在和李重山抗衡罢了。
实际上,李重山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所作所为,在李重山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江逝水轻声呵斥:“你住口。”
他端起饭碗,握着瓷勺,把剩饭剩菜装进一个碗里。
“吃你的吧。”
江逝水抬手,把饭碗递过去。
青年也伸出手,要把碗接过来。
可就在这时,碗卡住了,卡在了两根木头的缝隙之间。
缝隙太小,饭碗太大,过不去。
江逝水淡淡道:“恐怕你是吃不上饭了。”
“小公子。”
青年抬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果真像狗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撒娇:“是小公子把我带回来的,小公子可不能不管我。”
“那怎么办?”江逝水故意问:“我把饭菜倒在地上,你用手捡起来吃罢。”
“小公子……”青年一哽。
“要是嫌脏,就干脆趴在地上吃。”
“我……”
青年沉默,目光落在江逝水握着瓷勺的手上。
江逝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只是不想照办罢了。
江逝水打定主意,把碗勺放到一边,就不再有动作。
青年假模假样,用手去勾他的手,想用面庞去蹭他的手心。
整个人几乎要从囚笼之中挤出来。
可是他进一步,江逝水就退一步,总是不叫他碰到自己。
僵持之间,有风吹过,吹动阴云,遮蔽月光。
夜风吹动门扇或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倒像是有人攥紧了拳头,骨戒摩擦的声音。
十八岁的李重山回过神来,再次笑着看向江逝水。
“小公子不愿意喂我,那便罢了。我饿一顿,不要紧的。”
“那就好。”
“只是……”青年又道,“我在这笼子里待了一整日,日头晒着,口干得紧。”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江逝水。
不能喂饭,喂水总可以罢?
“小公子拿着水壶,从高处倒下即可。我就在下面接,好不好?不会碰到小公子的。”
他语调平缓,声色温和,仗着自己还没做过那些坏事,一点一点蛊惑江逝水。
江逝水垂眼,看见他干裂渗血的嘴唇。
“好罢。”
“多谢小公子。”
江逝水转身去了正堂,提起茶壶,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
茶壶里还有茶水,只是已经冷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架着脚,坐在囚笼之中,目光始终追随着江逝水,描摹他的身形。
待江逝水转过身来,他马上放下腿,收敛了过分强势的目光,变回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江逝水端着茶壶,回到囚笼边。
“你过来。”
“是。”
青年笑着上前,把头倚靠在囚笼上。
江逝水举起茶壶,稍稍倾斜。
泡了整整一日的茶水,带着淡淡的香气,倾泻而出。
十八岁的李重山仰着头,稍稍张开嘴,好让茶水倒进自己嘴里。
他一面饮茶,一面盯着江逝水。
这架势不像在喝茶,倒像是嘴里含着旁的东西,恨不得把江逝水也拽进来吃干抹净。
下一刻,江逝水松开手。
茶壶盖子掉了下去,准准地砸在他的鼻梁上。
江逝水又抓起茶壶,往前一掷,砸进他的怀里。
剩下小半壶茶水,随着他的动作,漾了出来,浇湿青年的衣襟。
“走开。”
“是。”
青年抱着茶壶,麻溜地靠在了囚笼另一边。
这囚笼就这么大,他再怎么“走开”,也走不到其他地方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回廊上,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似乎是李重山的副将带兵巡夜,巡到了这附近。
青年了然,忙道:“小公子,快回去罢,别被人看见了。”
江逝水问:“看见又如何?”
“只怕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吃味,提刀把我砍了。”
“那你就难逃一死了。”
青年却笃定道:“他不敢杀我。”
江逝水最后笑了一声,用脚尖把地上食盒往囚笼那边推了推,转身离开。
他顺着原路返回,夜风刮过,又带起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穿过回廊。
青年靠坐在囚笼之中,目送江逝水离去。
一瞬间,阴风乍起,吹动阴云,遮蔽月光。
江逝水一走,把温热的气息和鲜亮的色彩,都带走了。
下一刻,黑暗之中,银光闪过。
“嗖”的一声,破开风声——
青年猛然回头,只见一柄开了刃的锋利长刀,冲着他的头颅与脖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手无寸铁,下意识用茶壶去挡。
不到一瞬,茶壶迸裂,长刀依旧朝着他劈下来。
他避无可避,只好用手去挡,两只手紧紧抓住刀刃。
要杀他的那个人,带着十二分的怒气,也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囚笼之外,李重山喘着粗气,双手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疯了似的把刀刃往下压,势必要在今日把另一个自己劈成两半。
“那是我的江逝水……那是我的……”
“你怎么敢叫他给你喂水?”
“你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你怎么敢去碰他的手?”
“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冷厉。
“来人!把他拖下去!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青年单膝跪在笼中,死死握着刀刃,不让长刀落下。
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与刀刃,汩汩流淌。
青年同样咬着牙,冷笑一声:“李重山,你杀不了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杀了我,你也不能独占小公子!”
“你不信?低头看看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