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晨风（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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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回榻，又开始无休止发梦。
玉炉香篆，冰簟纱帐，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绿珠玉管一样的柔荑按住琴弦：“唐夫人，我托你的事，可还记得？”唐曼点头：“记得。”
绿珠便笑道：“好，那我尽可放心的走了。”
唐曼茫然不解：“你去哪儿？”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人如蓬草，有来处，亦有归处，我去该去的地方。”
唐曼再留她时，绿珠但笑不语，消失在烟雾弥漫的芭蕉林。
醒来时，楼台四处已点了灯。
她按着额头缓了好一阵，觉得太阳穴抽疼，身体也轻飘飘的，恍惚似忘记时间，恰好崔家仆人来请道：“今夜太公设宴席，夫人请您过去。”就游魂般任由奴婢净面装扮，又坠入另一处亮着灯的庭院。
从来这样的宴席最为冗长无趣，她心神不定的呆坐，以为过了好久，实际漏刻里的水并没有流泄多少，抬头望向天空，天色也才将将擦黑。
很久很久，想起自己好像跟人说定了什么。
对了，尹子度。
他约她何时见面来着？似乎是早晨，于是看了看天幕——天暗了。
等不到她，那人可能早已离开，换谁都不会再等的。
她总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孤独。在邓家时，府中侍婢如云，每日歌讴不息，通宵达旦夜以继昼，却总觉得生活寂寞。尹子度话不多，但非常善良，两个人遇见以后，就算不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心里也安然宁静，好像很久前就熟悉一样。
俯仰之间，青山隐隐，花绽无声，似乎只剩下彼此相互依偎，感觉这天地广阔而美好。
在世界上找到这样一个人，是非常不容易的。
唐曼慢吞吞思量：这样晾了他整整一天，让他白等，会不会更加生气啊，肯定越发觉得我讨人厌。
一个声音说：应该和尹将军道歉。
但是道歉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又不想和自己好了。
……况且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心中煎熬，不知不觉又饮下许多酒。
袁妠忧心忡忡地看着姐姐，见她又端起一杯，连忙阻止：“阿姐今天心情不好吗？喝得有点多。”
唐曼摇头：“我没事。”
仆妇上前禀告了几句，崔夫人微微颔首，安排道：“既然绿珠没有亲人，就将金铢换成钱，为她打一口棺材，葬在后山吧。”
唐曼放下酒盏问妹妹：“他们在说什么啊？”
阿纯瞥她一眼，随口道：“那个叫绿珠的乐伎死了，夫人不知道吗？”
袁妠扁了扁嘴：“昨晚动静可不小，把我和娘都吵醒了，姐姐你有没有听到？”
唐曼僵着手臂把酒盏向外推了推，既没表情也没声音。
阿纯伸头笑说：“夫人让我们各自回房，就没有去帮忙料理。”
崔夫人无不赞赏：“你做得对，主人是主人，死了个奴婢，哪里有主人亲自操持的道理？让仆人去做便可。”
仆妇一边忙着布菜，不忘感叹：“花一般的年纪，居然想不开寻短见，唉……”
崔夫人插起一片桃脯，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吞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躲是躲不过的。”
好像被谁打了一拳，酒醒了，麻意顺着脊骨直通脑袋，耳畔嗡嗡作响，瞬间失去听觉，眼前也模糊了。
杂音之外，周围的人还在交谈。覃城令红着脸笑：“怨我，怨我，原本她是贵府最出众的乐伎，只因赐给在下便不幸死去，可见不能夺人之美。”
他举起觞：“我自罚一杯，权作赔罪。”
阿纯和崔家女郎同席而坐，低声讲开笑话。
崔霖举起杯和覃城令一碰，但却不是为了绿珠，他心里倒也有几分可惜——不得不承认，绿珠姿容绝世，技艺更是出众，失去了这轻佻的快乐，今天这宴席都平淡乏味，不如往日尽兴了。
喝完，崔霖叹了口气，摆手道：“一个奴婢罢了，崔家多的是，你看上哪个，一样赠予你。”
覃城令拍着大腿长吁：“可惜，始终未能一亲芳泽啊……”
这样庸俗的玩笑虽然不堪入耳，却令他开心，除了几个年龄较小的女郎不自在地脸了红之外，似乎没有引起在座任何人的反感。
而那种不自在并不来源于对嘲弄弱者的不忿，更似乎是种羞耻，背叛礼仪的羞耻——一位淑女，不该显示出自己明白了什么，淑女应当贞静，应当贤雅，应当羞涩的摇头，淑女应当遵守父亲丈夫的命令。
……
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
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
……
耳边嘈杂凌乱。
建平八年。
喜烛摇曳下，邓简温和的笑了，越发显得他英武伟岸，唐曼看着他笑，不知为何，心通通跳了起来，感到有只小鼓在其中扑棱来去，脸也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他也在看她呢！——她又羞又窘的低下头。
邓简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把团扇压到一边：“小妹妹，你笑什么？”
“好像、好像觉得……你很熟悉。”
“已经行过合卺，你该改口了吧？”
“夫……夫君。”
唐曼柔声轻唤，耳根连着脖颈粉了一片。
邓简倾身，亲了亲她额头：“或许我们前世真的见过呢。”
建平十年。
“夫君。”
醒酒汤还在冒白汽，唐曼端碗的指节泛红。
邓简冷声道：“你去睡吧，我今夜有事。”他敞开的衣襟里露出一角烟粉，是女子小衣。
“夫人请回吧，大人看到您，少不了又得动气。”趴在他怀里的舞姬捂住嘴咯咯笑。
风帽下，唐曼脸冻得煞白，眼神却很执着。
“明天便要起行了，今夜还是早些休息吧。”
邓简忍无可忍：“贱妇，听不懂我让你滚吗！若不是因为你，我会被父亲赶去并州？！”
他使劲朝前推了一把。
女人一下子跌倒在地。
天风吹过，雪花慢慢落下。
河北官员们聚集在新落成的金凤台前，白茫茫的大雪盖住飞檐，台阁金碧辉煌，像天上宫阙，人人赞不绝口，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尹琇身死，听闻大将军不日便要发兵青州，齐地唾手可得，恭贺大将军！”
邓宏哈哈笑着，握住次媳唐氏的手，来回捏了捏。
“今日是你生辰，这台是我专门为你修建的，比之洛阳旧居何如？”
那手用力挣扎，却被更紧的抓了回来。
……
昨日绿珠的位置空了，又很快补上新的歌女，歌声依旧未停。
“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
唐曼认出队伍中一个立着吹笛的，是那天她在芭蕉林中说过话的小女孩。
女孩脸色苍白，眼睛也肿了，像是才擦干眼泪。
欢宴依旧，昔人不在。
“一个人死了，你们居然为她的琴技可惜。”唐曼笑得揉眼睛：“不知道究竟是你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整个人都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笼罩着，好像又回到了邓家，面对着邓简邓宏，酒色熏熏的宴会，男人搂着女子调笑，当做笑料和消遣。
她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接着没有犹豫，转身离开。
“姐姐！”袁妠若有所感，惶恐地支起身：“你要去哪里。”
崔夫人一把拉住女儿，摁到座位上：“随她去吧。”
崔夫人非常平静，她的眼神像无数根细银针，扎在棉布上，暗暗的，把棉布下隐藏的伤口也堵住，这样血就不会流到外面碍眼。
她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平静得近乎和蔼，掺杂着几分嘲讽和威胁：“太多愁善感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唐曼越走越快，步子越来越疾，仿佛是在逃避着什么，跑得颠三倒四，步伐凌乱。
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她不知道该去哪，该找谁问个明白。
对，对，绿珠还托付了自己事情，要去种花呢。
其实，昨天晚上她一直在想绿珠的托付，还想再找机会问问，世上花那样多，你想要看什么花啊？
初春有桃花朵朵，仲夏看荷塘月色，秋天闻桂子飘香，冬日赏枝头寒梅。
四时之景，各有可爱。
为什么不看了？
转眼眼前已是绿珠居住的别院，别院里一切如常，她揪住一个小丫头问：“绿珠呢？”
奴婢哆嗦着说：“绿珠姐姐已经死了。”
“如何……如何死了？”
唐曼慢慢走进伶人们的院落，里面有一隅是曾经属于绿珠的。
没有灵堂，没有经幡，琵琶和琴瑟上裹了白布。门口生了一盆火，一个奴婢正在收拾东西，把竹箧里的翻出来烧掉，里面有衣裳，写满了字的绢帛，还有一些琴谱。
她被那盆火烫得无法忍受，扑过去喊：“谁允许你动的！”
奴婢见来人疯疯癫癫，坐在地上就大哭，一下慌了手脚，不敢惹她，连忙对周围看热闹的喊：“都别看了，快去别处寻帮手啊！”
杂七杂八的议论声扑面而来。
“……听说呀，这个绿珠早和六郎君相好上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引得六郎非要带她一同去都中，夫人听说后勃然大怒，强迫六郎用金玉赌了她，发卖给覃城令为妾。”
唐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刚出院子，便迎面撞上崔家六郎。
崔凭纳罕：“小唐妹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此刻，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在她眼中更像一座木偶，嘴巴上扬，眼睛是笑的，但笑得不真实，像缝上去的弧度，看着毛骨悚然，摇摇欲坠，很快就要显露出黑洞洞真身，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对唐曼说着什么，沉醉在自己的表演中。
唐曼被吓得几乎无法动作。
崔凭见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解地捋了捋头发：“我也没、没怎么啊。”他展开一卷帛书：“刚好，这是我为绿珠写的祭文，她泉下有灵一定感动，我念给你听听？”
看到崔凭，唐曼忽然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唐曼找到梁融问：“尹子度呢？”
梁融正和几个崔家子侄比赛射箭，一群人都好奇地探头探脑，梁融索性把唐曼扯到一边说：“你把我……我的侍卫搞成那样子，你还敢来找他，你们俩为什么都疯疯的，看着很害怕。”
唐曼抬头：“他去哪了？”
“他现在搬去西苑了，可是今天我还没有见过他。”
“……哎！”
梁融还想问什么，唐曼已经没影了。
唐曼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想着尹子度，她是很爱哭的，可现在居然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见一个人。
西苑里，张虔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今天怎么回事，人全闹癔症！
唐曼最后一次鼓起勇气问：“尹将军……”
张虔大概明白了七八分，把长枪竖在沙地上，颇有礼节地道：“将军不在，夫人请回吧。”
世界突然安静了。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感觉心里好像有一块空了，用很多快乐的回忆也填不满，一些幸福的，悲伤的，好的坏的，都随着裂开的缝隙慢慢流逝。
她哦了一声，慢慢往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后山。
繁星满天，四下空荡，只有一棵巨槐，沉默无言地伫立在山坡上。
那年铜驼街司空府，她目瞪口呆地听着四姐昂首宣言：首先要长得相貌堂堂，其次男子汉大丈夫，一定不能缺少志气，就算现在是个白身，日后也必须建功立业。最后嘛，就是要对我好，比对其他人都好，要尊敬我，爱护我，时时刻刻想着我，不能对别的女人这么好……嗯，当然除了他的阿母！
小小的她对自己说：姐姐太傻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
早该知道。
早该知道的。
是你不要了。
她再一次转过头，光秃秃的山岗间，风声来去，低吟浅唱，红绳轻柔飘动，诉说着古老而忠贞的誓言。
……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你迟到了。”
是幻觉。
可是那声音又出现了：“你是来找我的？”
唐曼僵着身子，一点一点的转过头。
“你、你为何……”
嗓子竟然艰涩的说不出完整一句。
“……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我就没有走。”梁骘垂眸：“我等了你整整七个时辰。“
他的笑容略带自嘲：“其实我觉得你不会来，但我毕竟向你约好了，想着就算你念往日的情分，也多少要来见一面的。”
一字一句，真要说出口时，比胡思乱想容易得多。
他说不好自己到底花了多久，才勉强接受现实，他一直等在这里，从旭日初升，等到整个天空被无尽黑暗包围。
谁都怪不着，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如果他不是尹子度，而是梁骘，有的是方法能强迫她，占有她，偏偏他不屑于此，或者是他也清楚，梦里的结局是多么惨烈。一开始，尚且能享受占尽先机的窃喜，后来越陷越深，醒悟之时，早已深陷泥潭。
太阳落下去，月亮又升起来，梁骘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明月。
他俯身捡起一片槐树叶，却没有人唱，于是就自己静静吹完了一曲。
其实有的事，也并不是非做不可，有的愿望，也不一定就要成真，就让梦永远沉寂在梦中，守着这秘密，经年累月，也总该忘掉吧。
她想嫁给谁，那就嫁给谁吧，反正她开心快乐就好，其余都不重要。
他近乎自虐的想，齐侯给人家当情夫，天下人知道了不知又该怎么耻笑自己。
想想就牙根发酸，心里不甘。
压抑着翻滚的酸意，梁骘一字一字说：“你不必为难，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
唐曼摇摇头。
“我不愿意。”
梁骘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红。
“之前做过一个梦，梦到你给我捉萤火虫，我却扇了你一巴掌，我对你总是那么坏，尹子度，现在我要问问你的答案。”
唐曼忍住泪：“除了你娘，你还对哪个女人这么好过？”
梁骘喃喃：“我连我娘的面都没见过。”
唐曼已经哽咽得话不成篇。
梁骘就有些紧张：“怎么了，别哭啊，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尹子度。”
唐曼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梁骘用气音轻轻应了句：“嗯。”
唐曼看他傻傻的样子，感觉心里有一块很踏实，并且涨得要满溢出来，忽然就弯起嘴角笑了，母亲告诉她什么故事来着？二十二年前唐司空家的小女儿满月洗礼捉住了金蟾，一个方士从门口路过，判了她一个贵不可言的命格。
月亮从地平线显出身影。
书上说，贪心没有好结果。
卑贱的越人荡舟河中，拥楫向王子轻歌。
卓文君跪在地上，已经被打得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父亲指着她鼻子骂：“我若现在不杀你，放任你跟这个穷小子私奔，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雨水洗掉脸上面具般厚重的白色铅粉，祝英台卸去凤冠霞帔，逆风跳进坟墓。
命运给了什么，就接受，在混乱中有一个富贵的出身，哪怕是嫁给不喜欢的人，哪怕是为了家族，忍一忍，一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姐姐们就是这样，舅母也是这样，表嫂不也是这样，连母亲不也是这样吗，女子不就是这样的命运吗？安安稳稳的活着，已经很好了不是吗？为什么偏偏不满足，为什么以为凭自己一腔欢喜，一厢情愿，就可以对抗世间既定的规则？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这道理不是很明显吗？为什么还要贪心更多呢？她想或许我天生就不是个省心的孩子，妈妈，一次又一次的，又让你失望了。
那些未来很好很好。
可我不要。
当初那方士真是骗你的，我根本没什么富贵命。
笑着笑着，泪花从她眼里溢出：“我不想听他们安排了。”
生病生出的热症，从此热毒入体，痴傻冥顽，看了许多术士，皆是徒劳。
梁骘睁大了眼。
唐曼慢慢走近那个身影，任凭泪珠落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梁骘怔在原地。
娘胎里带的头疾，尔来噩梦缠身，二十一年，请了多少医生，全无用处。
他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对面的唐曼说完便很快跑了过来，几乎如同一股风一样——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如此不顾仪态的哭，如此发自内心的笑。
前世因，后世果，乐从苦生，果由因起，还债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在离自己一拳之隔的位置，停了下来，踮起脚，无视他懵懂的眼神，努力揪住他衣领：“今夜风清月朗，我就要在此，将你就地正法。”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晨风（1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