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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太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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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夫子去东宫也是与太子大眼瞪小眼,不如请太子来弘文馆,散了学大家还能一同讨论功课。”
和嫣坐在崔夫子下首的书案前,双手托腮,眸子晶亮,“要不然你二人日日枯坐东宫,多无趣呀。”
崔夫子正在给手上的文章做批注,头也不抬:“殿下贵为太子,所学与你等全然不同,如何一同讨论功课?”
和嫣啊了一声:“殿下所学与我们的不同么?”
崔夫子答得平静:“殿下十三岁时便已学完了五经史学。”
和嫣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眸子。
她们今日才讲《学记》呢。
此事倒确实是和嫣不懂了。
晟朝虽不尊前朝旧例,让未出阁的公主与皇子一道在弘文馆读书,但课业上到底还是更轻省些。
尤其在几位公主及笄后,隔三五日才需来弘文馆听夫子授课,所学内容还是以五经为主,鲜少涉猎其他。
而太子尊为储君,五经史学不过是最最基础的功课,若到这个年岁还未学完,恐怕早早就要被扣上顶资质愚钝、不堪大用的帽子。
这些话崔夫子并不预备说给和嫣知晓,他放下笔,抬眸扫她一眼:“和小姐何时关心起太子的课业了?”
“太子与我们年岁相仿,偏生日日关在东宫,没病也要关出病来了。”和嫣拿出自己方才想好的说辞,理直气壮,“阿耶说了,人就是要多动动才能康健。”
崔夫子蹙了下眉,轻斥道:“休要胡言,东宫岂是你可以妄议的。”
见和嫣捏着耳垂乖乖低头停训,他缓了口气,低声道,“近日宫中传闻你与太子不和,可有此事?”
和嫣:“?”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没有传贵妃娘娘与我不和吗?”她磨着后槽牙,气呼呼的,“我去清思殿请安的时候坐了一屋子的人呢。”
“嫣儿。”崔夫子皱着眉,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和嫣立时偃旗息鼓:“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当下也是有几分心虚的。梦中尉迟灏说一不二的威严模样太过鲜明,未曾想他如今还是个看人脸色的太子,竟是连私下说上几句话的自由都没有。
崔夫子叹口气,拿她没办法:“与你说过多回了,宫中人多口杂,要小心隔墙有耳。”
不光隔墙有耳,还凭空捏造,无中生有。
和嫣在心里嘀嘀咕咕。
她又缠着崔夫子问了好一会太子的事,将崔夫子问得眉头紧锁,作势要罚她默书,她才蔫头耷脑地挪着步子离开弘文馆。
崔夫子看她那副深感遗憾的模样,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无奈,最后只是轻叹着摇摇头,低头将方才做好批注的文章收进书椟。
待整理妥当,崔夫子才唤上候在门外的童子起身去往东宫授课。
——来弘文馆讲授经学只是顺带,秘书省著作郎、崇文馆直学士才是他崔仪的正职。
东宫在这燥热的夏日中依旧安静地有些冷,连蝉鸣声仿佛都弱了。
崔仪将童子留在门外,自己则捧着书椟走进书房。
太子正在练字,墨色沉厚,力透纸背,如疾风骤雨,连绵不绝。
附子立在一旁研墨,见崔仪来,放下墨条躬身出去倒茶。
“怀素过于痴狂,殿下要为太后誊抄佛经,还是该练颜体。”崔仪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从书架上取了一卷字帖,“殿下试试吧。”
尉迟灏却搁了笔:“不论本宫写成什么样,祖母都是不会多看的。”他将字帖随手放在一旁,含笑道,“先生从弘文馆来?”
崔仪点头:“今日给几位殿下讲《学记》。”
“玉不琢,不成器。”尉迟灏念了句,“枯燥了些,几位妹妹怕是不耐烦,该从《诗经》中挑几篇文字清丽有趣的,适合妹妹们天真烂漫的性子。”
“是四皇子与五皇子学到这儿了,”崔仪隔着书案坐在他对面,笑道,“几位公主多是听个耳熟,倒是和家小姐学得煞有其事,愁眉苦脸。”
尉迟灏将自己练完的字浸入笔洗中,看着上面的墨迹被清水晕开,唇边含着笑:“和小姐竟是个好学的。”
“倒也谈不上好学二字,”想起自己讲授时和嫣坐在下头努力又迷茫的神情,崔仪唇上两撇短须不由得抖了抖,“她是不想回府后又被她家姨娘念叨。”
尉迟灏仿佛来了点兴致:“先生此话何解?”
“内子偶尔会请她家姨娘过府饮茶,盛氏对她的功课颇为上心,每回来都要再三询问。”崔仪微微一笑,“若非如此,和家小姐恐怕早早神游太虚,梦会周公去了。”
尉迟灏:“原是被先生抓住了把柄。”
“把柄谈不上,只是个能让她安分些许的法子。”崔仪摇摇头,不知想起什么,话锋猛地一转,“说来这和家小姐性子跳脱,本性确是好的,奈何偶尔说话口无遮拦,不经意便开罪了人。”
“来日若是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包容一二。”
说罢,还不忘向尉迟灏拱拱手,似是在为和嫣赔礼道歉。
“看来先生也听说了。”
尉迟灏指尖点着书案,低垂凤眸散着几许漫不经心,“以先生对和小姐的了解,她会为了大皇兄封王特地赶来东宫嘲弄本宫一番么?”
“自是不会。”崔仪回得笃定,见尉迟灏抬眸望来,他微顿片刻,补充道,“虽不知和小姐何故忽然来了东宫,但她心无城府,最是坦诚的一个人,若要庆贺必定是欢天喜地呼朋唤友,不必如此迂回。”
确是如此。
进门时的呼喊又娇又脆,像束光硬生生将阴影劈成两半。
她就在光里拎着裙子疾步行来,双靥透着微微的粉,伏在书案上仰面望来时,天地星河尽数化进她的双眸,似景似画,美不胜收。
尉迟灏又不自觉地捻了下指尖。
他看着崔仪:“先生似乎很喜欢和小姐。”
崔仪闻言也是怔忡片刻,随即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父母俱不在身边,臣这个做老师的,自然多照拂一二。”
崔仪自来持正守严,能说到这份上,便是当真喜爱这个小辈了。
尉迟灏未接话,偏眸看向崔仪带来的书椟:“先生今日带了什么给本宫?”
崔仪看他神色平和,不见喜怒,一时也分辨不出他对和嫣是何态度,心下略有迟疑,口中还是顺着他的问题答道:
“是近三年来流传于各地学子间的政论,虽说大多为寒门所作,但其间不乏深中肯綮之论,殿下可观一二。”
近年朝廷广开言路,在学子间引起了一阵议政风潮,有的将诗文整理成册投递官府以求上达天听,也有的仅是与知交好友相互抄阅后,渐渐流传于各诗社文会之间。
不论是何种方式,能从诸多学子中脱颖而出被崔仪选中的,自是不俗。
尉迟灏从中选了一卷,上头有崔仪提前做好的批注,他一面看,一面低声询问,很快将和嫣这个话题彻底揭过。
倒是崔仪有几许分心。
大概是先前和嫣让太子到弘文馆读书的提议太过突然,他看着太子殿下古井无波的神色,忽而想起太子如今也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比他家幼子还要年少一岁,合该是人嫌狗憎的时候,但他却从不曾在太子眼中见过丝毫波澜起伏,即便是手书狂草之际,他也是老成持重,不见狂悖。
和嫣说的不错,这深不见底的东宫,确实吃掉了太子许多康健。
——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附子进进出出添了几次茶,崔仪才起身与太子殿下告辞。
殿外依旧暑气逼人。
待附子领着崔仪穿过东宫长廊,见了宫门前值守守卫,崔仪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今日仿佛只有附子一人在旁伺候,未见其余宫人踪迹。
“日前有个宫女失手摔碎了殿下珍爱的玉如意,”附子笑道,“殿下怕他们毛毛躁躁的摔了其他珍宝,便不许他们再靠近书房。今日天热,恐怕都在屋中躲懒呢。”
崔仪了然,当即不再多问,带着童子与附子道别。
附子站在廊下目送崔仪离去,脚下一拐,却没急着回书房,而是不疾不徐地往东宫偏殿一处荒凉屋舍走去。
直到月华如碧洗倾洒大地,他才回到太子寝宫,身上衣袍已然换过,一身绿袍整洁如新。
太子殿下分神看他一眼:“问出来了?”
夜色已深,太子也已换下常服,穿着一身縠纱宽袍,衣襟微敞,露出一小块白玉胸膛。墨发披散,只用一根白色丝带拢住发尾,懒懒搭在肩头。
他靠坐在窗前矮榻上,手中拿了册折子,低垂的凤眸大半陷在暗处。
“是,她送茶进门时正巧听得和小姐说话。”附子低着眼,“娘娘许诺为她兄长谋个县丞职位。”
“原是为他人做嫁衣。”太子似有几分叹息,“那便派人敲断她兄长一条腿吧。”
附子低声应是,退下安排。
太子眉眼未动,还在看手中奏折。
循着旧例,他满十五便该临朝听政,中书省也该每日将奏章副本送予东宫批阅。
可太后说他体弱,不宜思虑过重,于是遣了崇文馆侍读,要他在东宫安心养病,待病好之后再入朝不迟。
中书省倒是将奏章副本送来,却都是些零头碎皮,无甚大事。
他未曾问过中书省其他的奏章都去了哪里,只是将送来的折子细细查阅,将每一封都烂熟于胸。
可今日的奏章格外让人看不下去。
下午看完文章,崔仪又同他闲话了几句家常。
无意间提到和家小姐觉得东宫太闷,想让太子到弘文馆与大家一同读书。
不免想起她那句“长嫂如母”,想起那日凤栖宫临走前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难过。
这算不算是一种言出必行?
月光穿过窗柩投在掌心,他凝着那道明亮月光,虚虚握拳。
掌心中只有他指尖的温度。
太子殿下黑瞳幽幽,将所有情绪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