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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夏至(1) “苍天有眼 ...
“苍天有眼,龙子还朝,实是上天佑我大盛之证啊。”
县衙后院,阿九看着下首拱手弓腰、与有荣焉的新安县令。
“皇子殿下下榻客馆,实是令我衙邸蓬荜生辉,”口若悬河地吹捧一通,县令又陪着小心笑道,“这最上等的一间客舍,为着您来住,才修缮翻捡过,家什用具也都不敢用旧物,皆是从府城着紧采买来的新件……一应用度皆由鄙人内人亲自领着人操持,若还有不惯的您尽管吩咐我们。”
阿九闻言一眼掠过四周。不大不小的房屋当中,一张雕漆包锦的长榻后环绕着四面山水画的围屏,底下四张朱漆官帽椅两两相望,间隔的几对高几上分别摆设着飘着细烟的香炉、彩釉美人觚和几色供花。屏风后挂着珠帘,隐隐可见后头内室里张着烟绿罗帐的红木雕花架子床,并一色家什。
青砖地上铺着崭新的织花茵毯,桌罩、椅袱、坐褥,乃至纱帏上系的流苏,皆是簇新的锦缎。
阿九顿觉更加坐如针毡起来。
“本县南方诸郡偏隅之地,不过千户小县,如今却出了这样的大喜事……新安若能得殿下看顾一二,便是享之不尽的福运助益,此后世道里再也无忧了。”
县令踌躇一二,方觑着阿九脸色又出声道。
“……鄙人治理新安多年,不说有多少功绩,但也一向清贫、从无恶行,厚颜可当一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县令愈发腰弓得好似虾子,唯唯诺诺起来,“若您能在中贵人跟前美言几句……便是感激不尽了。”
阿九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县君实在客气。”
闻言,县令仿佛受宠若惊,立刻红着脸局促道:“岂敢岂敢,下官低微之人,得蒙天恩——”
“我那铺子,”阿九打断了他咬文嚼字的恭维,想了一想,语出时便拐了弯,“那日之后……如何了?”
“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既是您的旧居,下官早在附近增派了武侯巡逻,连日来除了慕名而来者众,并无什么差错上报。”县令略微一愣,随即忙不迭道,又想起什么,面上恍然大悟般,“您可是要见从前的故人?下官立刻命人传铺子里的那乡野郎……来县衙拜见。”
“不必,”阿九心下乍然跳动,转而想到涧生的性子,还是摇了摇头,谨慎开口,“那是我清溪村的产业,小本经营谋些生计,县君如常待便是,只万不叫人打扰了去。”
“新安、清溪,是养我之地,这里的一切,我自不会忘记,”阿九斟酌着字句,看向下首,正了色,“县君身为父母官,能善待一方乡土百姓,我便安心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县令自是听出了阿九的言外之意,立时喜上眉梢,满面红光,连连作揖,“您放心,下官保证绝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扰了那铺子的清净……”
……
回神时,县令已告退出去良久。
阿九望向屋外,透过竟是拿半透明的上好新纱蒙就的窗棂,但见好几道侍卫、婢女等静立的身影。皆是刚到客馆紫衣内侍便拨来,说是“护卫”“服侍”他的。
忽然有些口渴,阿九提起手边榻几当中的官窑茶吊,却发觉已空空如也。
阿九又起身遍寻屋内,里外几套的茶奁茗具,仍是一滴水也没找到。
只得朝门边走过去,刚伸手将门扇从内向外推开,两名轮值的侍卫便围上前来。
“殿下——殿下有何事?”
“屋里没有茶水了。”阿九只如实道,抬眼望向屋外院子里的阳光明媚、花树葳蕤。
骤然一连闷在小小一间房内、哪儿也不能去许久,渴望天空大地、自然气息的心情升至极点,阿九遂道:“我自己往茶房一趟罢。”说着便要抬脚跨过门槛。
“有什么活计吩咐给小人们便是,”侍卫们却是纹丝不动,将阿九拦在门前。
一旁一道围过来的内侍宫人也接过话来:“高侍中再三叮嘱了,让殿下好生在舍内歇息,不必多在此处走动,免得被不知身份的人冲撞了去……”
面上挂着笑,语气里却是冷淡淡的,一副不容阿九置疑的样子。
阿九面上半点颜色未变,脚下却也不退,几人一时便在门边瞪起眼来。
“殿下勿让小人难做。”侍卫拱了拱手,仍是生硬地道。
见状,阿九也不由生了些恼意:“我只在这院子里走动一二,也不行么?”
“小人等需得向高侍中禀报,才能……”
“无尊无卑,你们是这么与皇子殿下禀话的?”一道尖细刺耳的呵斥声响起,“拿着鸡毛当箭令,打量老身脾性好是怎的?”
闻声,侍卫等几人面色顿时一变,忙不迭低眉垂头向两边退开,伏地的伏地,躬身的躬身。
来者自然是那紫衣内侍——大盛内廷从四品内侍,也是加封从三品、南下寻访流落民间的九皇子的钦差。
“殿下,您是天潢贵胄,他们是奴婢下人,云泥之别便是如此,若再有以下犯上、怠慢懒散的,还请您直接责罚便是。”紫衣内侍横眉冷眼扫过底下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数人,语调里的凉薄,连阿九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尔等都退下自去领罚。”挥退了一应侍从,转向阿九时,他面上却已带上了春风般的笑意,麈尾一扫行了一礼,“殿下,正巧老身与您送茶点来了。”
“高侍中。”阿九随着旁人的称呼,点了点头道。
高内侍闻言却是喜笑颜开,鬓角眉梢都攀上了细纹。
迈入客房,他也没有任何避忌地穿过外厅,径直走向后方的内室。
阿九也只得跟上。
一进作为卧房的内室,便见一张架子床前的小圆案上,一套套裁剪好的成衣堆成小山也似,什么绢纱绸绫、金丝银线、织锦刺绣,件件做工精细、柔软光滑,一眼望去流光溢彩。却几乎未动过一般,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儿。
“这衣裳可是不合身,还是不喜欢?各色料子还多的是,不合意便换几个裁缝来做新的。”便听得高内侍语气轻巧地道。
“不,不必了,”阿九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好不容易挑出来的一套相对素净的月白绢衫,出声略有些紧张的僵硬,“这么多衣服,我已是穿不过来。”
似是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嗤,高内侍方不置可否道,“不过是几件常服罢了。待回了宫,皇子便有冕服、公服、常服、戎服,不一而足……北都汇聚天下锦绣,衣着打扮尤尚繁华,宫里一年大小宴会不断,若是两次穿了同一服色,那可要徒惹讥笑呢!”
“——殿下还朝的好消息已传报入北都,再过几日,正式接您回京的御诏、仪仗和赏赐便要南下到此了。殿下如今已是真正的凤子龙孙,大至出行在外的排场礼仪,小至待人接物的一言一行,皆不可堕了天家的颜面才是。”高内侍慢条斯理道。
又环顾四周,随即皱了皱眉:“这帐子虽是新的,却厚重了些,老身才得了一顶紫绡帐,轻薄又细密能挡蚊虫,等会儿便使人送来挂上。外头的摆设也太简朴——城东哪家员外郎昨儿送了一架紫檀底的双面绣蓬莱仙阁插屏来,且将坐榻后的围屏换了;屋里供的鲜花有些蔫了,需得命下面的人隔两个时辰折新的来;还有……”
阿九听着他反“客”为“主”大刀阔斧,只默不作声。
觑着阿九面色,高内侍终于收了声,只腆着脸,笑得低声下气:“殿下衣食住行舒服体面,臣等才能安心……”
说着,亲手捧上带过来的茶来,奉给阿九。
阿九揭开那薄胎细瓷、宛如玉质的茶盏,尝了一口,眉头不由微拧。
“这是姜盐乳酪茶,北都与殿下一般年纪的小郎君没有不爱的——一时寻不到好茶叶——这烹茶用的银芽虽是老身日常吃的,却也是陛下亲赐下的三纲贡茶呢。”高内侍笑着道。
阿九细品这茶汤,略有些辛辣,又带些橘皮的香气,除了酪浆,还放进去许多细细的蜜饯丝,十分浓郁稠厚,而且极甜。
在清溪,山里人倒也吃茶,只不过是采山间野树的叶子炮制一二,再滚水简单冲泡便来牛饮罢了,或兑些青盐、下地时用以解渴消乏,滋味苦却清洌。
这浓稠甜蜜的茶汤阿九却是不惯,到底口干舌燥,才囫囵饮了一半放下。
“此乃宫里的点心样,”高内侍察言观色,又捧上一色的一对高足盏,殷勤道,“一是玉露团,里头裹着的是‘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的熟酥,外头则是一层软酪作皮子冻实了雕琢成花形,甜口冰凉,正是夏日解暑的妙品;另一是小天酥,拿鹿肉、鸡脯子等并许多香料慢熬细炒成松做的*,吃时拌上焙酥的糁米,十分费功夫,此地山林不生鹿,还是用的北都带来的腊脯,以花雕酒浸发开,做得倒也有宫里六分样子。您且进一些,看合不合口味……”
但看盏中吃食,皆精致到了分毫,且闻所未闻,好似天上才有的仙馔异肴。阿九盛情难却,每样都尝过,赞了一声,见高内侍也没有走的意思,料得他是有话要说。
果然,命跟来的小内侍将茶点撤下,浅坐了个绣墩边沿,高内侍抬手便以袖口抹起了眼角,方道,“殿下流落民间十七载,陛下每每想到,便情难自胜,我等侍奉在侧,亦是心有戚戚……可喜今岁,终于将殿下迎回。老身作为钦差天使,此次觅得殿下踪迹、完成皇命,纵然奔波万里,也实是三生有幸啊。”
腔调抑扬顿挫,仿佛真情流露,又仿佛不过是唱念做打。
“侍中这样说,我却还不知我的身世到底为何,又是如何从五千里外的北都来到此地的,我的养父母在其中又是怎么一回事?”阿九左思右想,终于将心中久存的疑惑问出来。
“呸,甚么‘养父母’,您此后再也别提,”高内侍立刻变色扬声,顿了顿,方缓和了神情,正色道,“殿下的生母,乃是内命妇之中、正二品九嫔之一的王修容夫人。”
生母……阿九在心里轻轻念过,心底划过一丝涟漪。
“这些宫闱旧闻,过去多年,老身那时尚只一小宦者,也不过道听途说,”高内侍嘿然一笑,将绣墩挪近了阿九几步,左右看看,仍谨慎地压低了声,“殿下也就姑且听一听,待回了京便该忘却。”
“这宫廷里啊,只能往前看,拘泥于往事可是大忌……”
“王修容母家虽非显赫世族,也是书香清流的门庭。二十年前修容由举荐入宫,因饱读诗书、尤擅文采,颇得陛下爱重,一时风头无二。”
“此前陛下盛宠者,唯一丽昭仪,其人本是胞姐长公主府进献的舞姬,然而容色殊艳、舞媚双全,故自得幸便圣宠不衰、接连升位,更为陛下诞下五皇子,只因出身低微,五殿下便抚养在皇太后之侄萧惠妃膝下。”高内侍缓缓道来,“时修容尚为四品美人,随居丽昭仪宫中。修容为人清高和寡、不喜趋炎附势,在宫中不免得罪于人,还是丽昭仪常常出言维护——然而,人心意变。”
“丽昭仪自产子后,容色有损,陛下移情新人,不免冷落于之。后来王美人有孕,国师卜出胎中男儿乃承天命之命格,具否极泰来之命数,其降生能令天下归宁。陛下大悦,不仅早早赐下刻有序齿的玉佩,更欲许……一品四妃之位。丽昭仪看在眼中,越发心生妒怨。”
“是岁北都酷热难当,陛下携宫眷往陪都避暑,路上突遇……走水,”说到此处,高内侍有些含混地顿了顿,方继续道,“美人受惊发动,艰难诞下一子。丽昭仪见处处兵荒马乱、人多手杂,随侍美人的宫人又多少不更事、顾此失彼,便命亲信将皇子趁机从其身边盗走……假作意外走失。”
“昭仪本命亲信宫人将孩子弃之渠中,那宫人却思来想去到底不敢,便躲藏起来,之后寻到早年在公主府为婢时相熟的侍女,那人已因盗窃被逐出府,嫁为人妇、艰难讨生。”
“宫人语焉不详,侍女便以为是公主府或诸王府的阴私,但有钱财好拿,只将婴儿收下。然而其夫回家听闻,唯恐贵人万一意变,招来杀身之祸。故夫妻合计再三,连夜收拾细软,带着孩子奔回了老家,便是此地……”
不须高内侍点名,阿九也已清楚一一对应何人。
“修容失子,伤心欲绝,自此深居简出,无心君恩多寡。然丽昭仪愈发行事无度,触怒于陛下,身边宫人有被其无端责罚心中怀恨者,趁机告发此事。陛下惊怒,意欲问罪。丽昭仪不堪其辱,又惧怕陛下迁怒于五皇子,遂自刎于殿中。”
“……修容后来也再结珠胎,喜得一女,平安长大至今。”高内侍又道。
“那宫人送走皇子后自觉大祸临头,便就此潜逃不知去向。幸而修容爱子之心,为求孩儿安康,早早将玉佩缝在襁褓之中;侍女贪财,便见玉佩有印记,也不舍得丢去,如此才留下了一缕线索。”
“这玉佩一经当铺送至府城收库,便有好眼力的人认出其玉料……”
阿九闻言顺着高内侍的目光,低头看向那枚重新挂在自己颈间的玉佩,听得他击节而笑,笑得眉飞色舞,“恰逢老身巡至左近州道,闻讯拍马赶来——果然——当真应了当年的批命啊!”
“殿下这些年吃苦了,好日子却在后头。”高内侍最后总结,想起什么,又笑道,“殿下胞妹、十公主殿下如玉似雪、文采肖母,阖宫没有不宝爱的,待回去便能相见了……”
“我一定要回去吗?”阿九有些迟疑,却仍是看着高内侍开了口,“北都那么远,皇子公主也不止我一个……我在这里过了十七年,一向好好的……”
“九殿下!”高内侍骤然提高了声,面上的吟吟笑意倏然淡去,“殿下可知,贵为皇子,穿的是锦衣华服、吃的是金莼玉粒,出行则前呼后拥,日后开府入朝更是王公之尊,可是多少人梦里都不敢想的福气?”
“反观升斗小民,生如蚍蜉,日复一日奔波生计、仰人鼻息,一次天灾人祸,便只得生死由命……殿下难道不清楚?”
阿九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何况,”高内侍细长的眸里微微锋利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是天子之子,也是陛下之臣。接您回宫者,乃君父之命!如今御诏皇命已下,若是违逆,不只殿下,这一行服侍的人,乃至新安上下、清溪,皆落不得好下场……”
他故作凄凉状:“尤其是老身、还有您身边干系深者,更是首当其冲……”
阿九不由微微一怔。
高内侍露出一个笑来,语气仿佛哄劝稚子,话中却透出冷漠来:“孰轻孰重,殿下还是好自为之,莫再作此小儿任性之语了。
“殿下安安稳稳地回了北都、好好地当九皇子,想要什么、想恩惠于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见阿九似已被唬住,高内侍这才又转眼间堆起笑来,说了几句软话,“再说若真是不舍乡土,宫里诸皇子皆有伴读的配额,封王出宫后还有一应属官随从。”
“虽说陛下、皇后和修容也会为您安排,但殿下想从新安带上几个熟人故旧、作未来亲信培养着……也无不可啊。”
阿九沉默了下来。
……
是夜,阿九卧于高床软枕,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自与涧生相依为命,这些年来两人一向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还未分开过这么久。
此去北都,恐怕已再无转圜余地,从此一别千水万山,更是此生再无归期。
不管高内侍包藏了什么心思,但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都是他作为“皇子”,是有权利带了人去都城的。
而若说有谁他想带走一起,那也唯有涧生一人。虽非血缘兄弟,但结识于幼时,又同甘共苦成长至今,早已胜似亲人,阿九几乎难以想象就此天各一方的日子。
只是……
便是高内侍语焉不详,也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得出那北都皇城中的风云变幻。三宫六院的帝王家,数不清的阴谋诡计……他是行九,上有成年的兄姐、下有不知凡几的弟妹,一个外面长大的皇子又算得了什么。就说案发至今保守也有多年了,怎这会儿才想起来寻访他?
他宁可不见涧生,也不欲让他来官衙,便是怕涧生那刚硬耿直、不善变通的性子,进了这拜高踩低之地要受冷眼欺负。
那宫禁……对涧生来说,恐怕更不是好去处。
何况自相识起,他便知涧生一向自甘清苦、不慕富贵,为他们新开的食铺更是付出了许多心血,自己是不得不抛下,涧生他未必就向往、想去那所谓皇都生活……
细想至此,阿九顿时心乱如麻。
……
一连数日过去,阿九也没踏出客馆一步,不过身边服侍的人添了好些,且皆换了态度,一个个殷勤至极,争抢着来他跟前表现。前倨后恭,叫阿九都有些不堪其扰。
一晃便到启程的黄道吉日。
“诏曰:九皇子天性聪颖,幼而清修,今以……另赐郡王仪仗以归京。诏书如右,符到奉行。”高内侍捏着嗓子,宛转高亢地念道。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阿九身着礼服,接了圣诏,登上停在官衙门口的玉轩车,在一众官吏和扈从的簇拥下,出城而去。
车驾穿过新安大街,清跸后的道路上不见一人,路过数日未顾的食铺,也是门窗紧闭。
十里长亭,终有一别。
送到城外数里,跟着的新安大小官吏乡贤们终于依依不舍地拜别而返。
乌压压的一群人散去,四周视野为之一清。越过车窗,阿九这才看到不远处的山坳口,几道站着的熟悉人影。
许是朝这边眺望许久,人群刚散,他们便立刻向车队奔来。
“停车,停车。”眼见车马将行,阿九忙不迭叩窗。
车旁随侍的小内侍不明所以,忙靠近应声。阿九一面应付,余光一面透过车帷,旋即却眉头大皱。
但见清溪村的人已至长亭边,里正上前作揖,朝打头的扈从说了什么。
那扈从却是满脸不耐,随意挥着手便要驱赶。里正连连退后,不敢顶撞,只还是不愿放弃。
就见那扈从竟是恶声恶气,将鬓角斑白的里正推得一个踉跄。
涧生等几个村人忙抱着大包小包上前搀扶,也被围过来的好几名扈从推倒在地,口吐谩骂,更有甚者便要相加拳脚。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阿九扬声一喝,掀开车帷走出来。
倒地护住头脸的清溪几人,闻声顿时面露喜色。涧生更是眼前一亮,一抬头望向一袭华服的阿九,又不由面露微怔。
见阿九面色不善,扈从们互相看了看,这才缩头顿脚地出列。
“几个平头百姓冲撞仪仗,小人不过教训一二。”
“……今日新安父老不舍于我,都来相送,怎得只有头有脸的官绅能送,旁的人不能送?”阿九忍住几分气,慢条斯理道。
扈从稍稍一愣,回禀却是轻轻巧巧:“……平头百姓不知礼数,怎能到殿下面前?”
“我怎不知我这几位故旧乡邻,乃不知礼数之人?”闻言阿九几乎气笑,冷哼一声,加重了语气,“反倒是你等,好大的威风,在此处无故殴打百姓?”
“这……”扈从这才面面相觑,却仍有些不服似的辩解,“小人实在不知是殿下故旧……”
阿九面色一沉,不复一贯的恬淡和气摸样,出声也带上了一丝凌厉,“遇事不禀,自作主张,欺下瞒上,出言顶撞。”
“君父赐我仪仗、命我归京,尔等可曾将本殿下放在眼里?!”
他衣着全副皇子服裳,光华耀眼,站在高处,唇角微抿,神色凛然,稍显稚嫩的眉宇也浮现出几分锋芒。
这一刻,在场众人方真正意识到,眼前刚刚长成的小郎君,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乡野村夫,而是掌握生杀予夺的皇族的子嗣。连拍马赶来的高内侍,狭长的眼中也少了几分轻视。
“小人不敢,请殿下恕罪。”众扈从皆诺诺低头。
“你们都退开。”阿九只淡淡开口。
围在车前的一众人这才都散开。
“阿九!”以涧生为首的清溪村人忙不迭涌到车跟前,顾不得尚还气喘吁吁,就将手里的包裹递上前来。
“这一瓮糟白鱼,这两罐八宝素辣酱,都是阿侬这边的口味,做路菜,胃口不好时管用哩。”
“俺娘早念叨着要做双鞋与你,现下不知你还用不用得上,临了又多打了一副她老家那边五毒纹样的络子,说是能镇邪祛祟的,你不嫌弃就收着。”一个小郎道。
“这包土是从齐山山麓掘出来、筛干净了的,”里正颤巍巍地拎了一方纸包,“老话都说,远行千里,把这家乡土带在身边,便不容易水土不服。若真染了恶气,取一撮兑水烧滚,澄清放凉了再喝,据说也有解毒消风之用……”
最后是涧生递来的包袱:“我烙的梅干菜饼,上回没人看火,都烙糊了没吃上……还有你爱吃的桃酥,多掺了松穰花生……拿着路上吃。”
阿九不由眯了眼笑起来。
这一笑,便仿佛还是从前一般的阿九。
“你们没伤着吧?里正阿爷更是要小心些。”阿九还挂心着方才,出口便道。
“放心罢,他们都优先护着我这一把老骨头呢。”里正含笑摆摆手。其他几人也纷纷道:“俺们皮糙肉厚的,摔打两下没事、没事。”
年轻人们待还要再说话,便一把被里正拉到一边,把分别的场合独让给阿九和涧生两兄弟。
涧生站在那儿先张了口:“阿九。”
“涧生哥哥。”阿九也唤道。
“你瘦了。”两人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随即又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失笑。
倒是打破了环绕在两人周身有些沉郁的气氛。
“往后……”涧生似有千思万量,最终只化为一句脱出口,“好好照顾自己。”
顿了顿,又道,“不必多担心我。”
“你也一样。”阿九用力点头又倏然摇头,趁机解下腰间悬着的一对锦囊,看涧生不备直接往他怀中一塞:
“都是些足金的金珠,收着或用都不起眼。你拿着压箱底也好,以备不时之需也好——别推辞,如今我再不缺这些的。”
“还有这玉佩如今又回到了我手上,倒是让那当铺一来一回亏了一大笔,这一只香囊里的数量便是补偿给他们的。”
“放心罢,”闻言涧生眉头舒展开了些,笑着道,“这次新安上下都得了赏赐,听说那典当行光是赏金便得了翻倍,再不会找到我这儿的,大伙儿都记得你的好哩!”
“有道是人走茶凉……如今的世道,还是手上多一分银钱才多一分安稳。”阿九仍不放心,忍不住便絮叨着叮咛起来,“还有你的性子,我最是放心不下。待我走了,人情往来还得你自个费心。”
“这街上商家多油猾,不过肉铺的李大娘、医馆的宋老郎中倒是实在人,结交有益无害。若是有人不长眼欺负或是蒙骗你,你不必慌,只是也不可太过耿直,该变通就变通。还有凡事别自己闷在心里……”
“你总是这般,事事挂在心间,这样可不好。”涧生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待去了北都,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一切以保全自己为上。”
“嗯。”阿九自然应下。
“也少忧思过虑,易劳形伤神,对身子骨不利。”涧生又道。
“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还要多加餐饭,莫再挑食。”
……
“……涧生哥哥,跟我一起去北都吧。”阿九眼眶一热,突然开口道,“我可以做主带你一道走的。”
涧生微微愣住。
阿九于是语带希冀,一口气飞快地道:“不一定要跟我回宫,以你的手艺,去北都也能开好一间食铺来,待我过几年及冠,出宫开府了,我们便还在一处。”
回应他的是涧生良久的沉默和抬头目光相对、有些躲闪的眼神。
阿九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半晌,终是听得面前相识数载的青年摇头,沉声艰涩道,“阿九,我……”
“九殿下,”有小内侍上前来,“时辰不早,再不行今晚赶不到驿馆了。”
顺着他眼觑着的方向,却只见不远处骑着高头大马、投来探究视线的高内侍。阿九不由心下一凛。
“涧生……”阿九顿了顿,纵有百转千回,出口只道,“照看好咱们的铺子。”
车马粼粼动了起来,向北而去。
阿九回头遥望,眼中熟悉的青山绿水渐行渐远。那道伫立的形影也始终没有追来。
……
宁凭舟从梦中醒来,胸中的酸涩仍未散去,与当日如出一辙。
*“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引自《大般涅盘经》:“譬如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稣,从生稣出熟稣,从熟稣出醍醐。醍醐最上。”
*“玉露团”“小天酥”:参考宋·陶谷《清异录》:“韦巨源拜尚书令,上烧尾食……玉露团(雕酥)……小天酥(鹿鸡糁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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