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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端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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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高喝,就见一道人影竟是无人来得及阻拦就窜上台来,“此妖道包藏祸心,绝不可近圣人身!”
定睛一瞧,乃是一身披缁衣的僧人,大腹便便、面色涨红,还是个跛脚的。
“还不将这耍酒疯的和尚拖下去!”左近就有人喊道。
那跛脚僧立刻指向出声的方位,却是一头戴乌冠、锦衣绣服的朝廷命官,“兀那蠹虫,食君之禄,背地里却与大逆不道之辈勾结在一起,是何居心?”
“大逆不道”何意不言而喻,四字一出,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宁凭舟一转头,却见身侧齐七郎不在原地。
台上跛脚僧已转向道君一行,怒道:“你等妖道,自命神医之名,假冒道门弟子,在北地便多行装神弄鬼、坑蒙拐骗之事,大肆敛财聚宝、收揽门徒,逍遥法外三十余年。”
“而今南至京畿,更以妖言惑众、邪法蛊人,哄骗蒙蔽了金身寺方丈,堂而皇之霸占了师祖长眠净地。又以所谓仙丹灵药,上至朝堂官吏、下至富裕商贾,无所不勾连,更借机纳得许多童男少女于塔中,名为道童,实则供尔等靡乐施暴。”
“京师连月来所谓妖异作祟、怪案频频,什么护城河骨殖、铁匠铺灭门,也皆是你们自扮自演、欲盖弥彰,只为搅浑池水、造得声势,好有今日献药的名目!”
洋洋洒洒说罢,又朝御驾所在高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贫僧今日揭发这班妖道,乃是为戴罪立功,求圣人一句金口玉言,看在我等迷途知返、未闯大祸,饶金身寺中不知实情的僧众一命,若有已堕邪道者,任凭律法处置。”
未几,阁中只传下一字:“善。”
不想闻此谕令,道君一行里似有些不敢置信。
那跛脚僧遂双眼瞪圆,石破天惊:“盖因贫僧无意中发现,他们竟是在天心塔下的地宫里,藏匿了各种兵刀胄甲和硝石之属,真铜白铁、堆积满室,皆崭新而非旧物——敢问道君,你们这是要作甚!?”
兵刀?谋反?场内顿时骚动起来。
“空口白牙,岂可诬陷方外之人,”是那道君身后的青衣道人出声,但见他面色如常、神情依旧,并不去看跛脚僧,只环视殿前,面上仍是孤冷倨傲,“这禅师实乃毫无证据,却来诬陷,恐是嫉妒……便拿出证据,怕也是造假……”
“——我等借居天心塔后,才发现地宫存在,却是前朝所遗,年久失修、坍塌过半。”他这才转向御驾方向,“圣人不信,大可搜查天心塔上下,看是否如此,吾道君坦坦荡荡,不畏小人谗言。”
“道君救治了多少人、多少疑难杂症,若说北边不清不楚,这些日子却都有人见证哩,并非弄虚作假……”底下也有观礼之人道。
“救治?”跛脚僧耳尖,立刻嗤笑,大声道:“诸檀越还不知,那所谓‘起死还阳、百病皆消’的仙丹,是从何而来吧?”
说着扫视台下,宁凭舟恰抬起头,目光相交一瞬,明明这僧人身形样貌陌生极了,但看那一双眼睛,心头却莫名涌起熟悉之感。
这会儿功夫,却有另两个金身寺僧众抬着一口蒙得严实的铜缸,身后又跟着几个粗衣布服、浑身淤青带伤的少年上前。
跛脚僧便扬声,指着铜缸,狠狠瞪着那青衣道人:“此物,青衣道人应当不眼生——这东西可不是朝夕之间能制造出来的假证罢?”
青衣道人神色闪烁起来。
“那些被送入天心塔的孩童,经你们精挑细选,便进了这铜缸,炼成药人,尽化血泥,以此浇灌炮制的药材,便是那‘仙丹’的原料!侥幸逃过一劫者,也都被灌下迷失心智的药物,任凭你们控制驱使,也是为了保全你们这大隐秘不被泄露!”
“我大兴代天之道而立、仁德礼义而治,岂能容得这等伤天害理、造下冤孽的邪法重现于世?!天下凡有稚子之家如何能安眠?”跛脚僧掷地有声,音贯全场。
跟上台的少年们眼见得几个道君弟子,也都纷纷呲目欲裂,冲过去就要厮打他们。
跛脚僧未将铜缸打开展示,但其上斑驳血色,以及蒙着缸口也挡不住的交织着药味的腥臭,却是人人可见可闻。
场中不乏有得了天心塔灵药的,当即不少变了脸色,有作呕出声的,甚至有人家幼儿便是被送入了塔、此刻作娘的先就晕厥过去,一时观礼席上一片混乱。
“尔等那些小病小症,还用不着那肮臜方术,”只听得洪音响起,但见高台正中的道君目光冷冷扫过身旁的青衣道人,冷声道,“老夫自就能诊治好了去。”
“正是,大官人们万万不可听信这卑贱乞儿的话,贵门的小郎君,都好好在天心塔呆着呢。”末尾一个最年轻的道人被追打急了,口不择言地冲着高处楼阁里的官宦权贵高呼。
“蠢物!”青衣道人恼怒地啐了一口,横眉看向站在上首的道君,眼睛里不见半点恭敬样子,仿佛要生吃了他。
跛脚僧看在眼里,却并不怕他,又道:“尔等之所以意图作乱,皆因你们并非名门正派,而是前代兴风作浪、当今早已被定为邪端的血昙教之余孽!”说着便要去抓最近一名道人的袍袖。
那道人面上一恼,眼中凶光划过。
下一刻,一股骇然气浪便自他丹田震开。
跛脚僧瞬间便整个人被弹开,远远飞出去,跌入高台下的太清池中。
场内哗然。
落水之处水花四溅,只不见那跛脚僧半点踪迹。
宁凭舟心下顿生焦急,只是周围人心惶惶、惊惧不已,摩肩接踵,竟是迈不开一步。
一抬头,再见那道人衣冠裂破,露出的大臂上青筋暴起,一枚十八瓣血昙纹身清晰可见。其人身上竟隐隐有练气初阶的灵力涌动。
虽然自破开那血昙封印后,他体内残留的灵气也近乎耗尽,短期内催动不了半分,但宁凭舟还是摸出几张灵符,悄悄捏在袖里。
青衣道人面上阴沉得滴水,忽而冷笑出声,扬手捏爆一支细竹筒,顿时一束焰火冲天:“我血昙教众蛰伏三十载,今日万事俱备、机不可失,还不出来齐心协力,取了这泥腿皇帝的小命?!”
人群先是一阵喧哗,而后却逐渐悄无声息,一时甚至能听到对岸传来的锣鼓声。
半晌过去,别说同党人影,连道呼应都未出现。
青衣道人面色一点点涨红。
殿前台下,不知何时现出许多额带红抹、衣着櫜鞬的健硕郎君,正是左右护卫皇帝的羽林禁军,再看观礼席上,宾客也已清了大半,消失的人里不乏官员贵胄,还有那金身寺的方丈等人。
禁军训练有素,不声不响便将金池宫守了个密不透风,又将高台团团围住。不时有军士来报,道多少多少兵甲盔胄已缴获、硝石木炭的□□已销毁、哪些哪些血昙同党已招认。
诸道人面色又转为铁青,青衣道人更是眼睛冒火般盯向高处御驾所在,口中喃喃:“果然那日破了封印、跑空了地牢还按兵不动……做得一场好局。”
“圣人有令,将贼首拿下。”那阁中又传来声音。
话音未落,就见高台中央青衣道人突然暴起,同其余道君弟子——只除了道君本人——一个个都换了气息吐纳,周身灵力显露,以青衣道人修为最高,接近练气后阶。
但见他动作快如残影,挑起道君手中的托盘,将其上“灵药”连带蒙着的锦缎卷成一团,脚踏两步,便径直腾空而起,瞬间甩开围上来的禁军诸郎,飞上高楼,就要将之扔入阁中。
宁凭舟当即便要出手,忽然金池宫上方狂风大作、浓云密布,太清池心骤然卷起水龙。
凡人只觉水幕遮天、风尘迷眼,宁凭舟视线里,整阁太清池上却是风平浪静,只见云端浮现的结界阵法中灵光流泻而下、幻化成瀑,忽而数道衣袂翩跹、仙姿神骨的身影踏云而现。
为首的雪衫女子一袭天衣无缝,面容清丽端庄、神情慈悲悯然,肩上立着白鸾虚相、周身功德金光萦绕,修为高深莫测,正是修仙界五归元之一的——华清尊者。
她身后又数道灵光各异的仙影分列两侧,宁凭舟虽然不记人面貌,但仅凭上空的灵力波动和密密麻麻的威压,便知都是修仙界正道合盟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见华清尊者一挥广袖,眨眼道君数人便被一个不落卷至池心。
那锦缎团也被她一指便定在当空,遥遥招到手中,眉心微微一拧,再从指尖引出半缕天火,便将之消弭为一缕青烟。
诸道人早不见了方才的神气昂扬,一个个肝胆俱裂、目瞪口呆,两股颤颤、几欲仆地。倒是那道君还有几分尘埃落定的沉静。
“尔等趁天下大乱、本座闭关之际,以十万生魂血祭,封住本座与凡土牵系的神识,在人间肆无忌惮作恶多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到了清算之时,缘何却不识我也?”华清尊者丹唇轻启。
青衣道人面色惨白,咬牙切齿:“……九天神女。”
“青衣道人、俗名陈……本凡界生人,多年以来,却借血昙教之名,大肆搜掳本界身怀灵根者,挖其丹田、炼其血肉,借夺灵力气运,以此在人间修炼脱凡。”
“倒逆手段,与邪修无异,其罪一也。”
“三十载前,又以上古禁术、戮杀过万凡人,血祭成咒,蒙蔽天道感知,以此逃脱报应惩罚,继续为祸凡间,其罪二也。”
“新朝建立、乱世终结,此为天道认可当今凡间人主之明君功德,尔却意图刺杀谋逆,颠覆太平之世,其罪三也。”
缥缈清冷的声音携淡淡威压传下,历数条条罪状。
言罢,又垂目看向立在当中的道君,道:“尔姓周名方,蔡地人也。贫寒出身,少时偶得古时医圣遗卷,自学岐黄之术,颇具天分,虽为铃医,但于乡野间亦有声名。却因胁迫入教,后来更迷失初志,甘愿为青衣等人台前傀儡,招揽蒙骗教众,坐视其残害人命。”
“为虎作伥,本当同罪。但念尔并未同流合污、参与炼制药人,更未堕入邪道、以此延寿修炼,反而极所力以医术正道救治伤病,试图减少被害之人,虽杯水车薪,但到底有善行累积在世。”
“一饮一啄,皆为因果。故今判处于你,化去音貌、消去记忆,于人世悬壶行医、治病救人,直至抵消今生罪孽,方可再入轮回——尔可有疑问?”
神医道君、不,郎中周方伏地泥首认罪,颓然叹道:“早在当日,便悉知今日之下场。”
华清尊者颔首,一弹指,一点金光没入他额心。周方神色略微迷茫地一顾,便消失在当地,化为一道虹光、飞遁天边。
诸道人不由冷汗岑岑,委顿在地。
“——尔等亦可知罪否?”华清尊者这才转向余下之人。
旁人也就罢了,就见青衣道人突然大笑,满脸不服:“仙人寿与天齐,凡人生如蜉蝣,凭甚我出身凡间、身无灵根,就求不得长生、寻不得仙缘?乱世之中,人皆相残,死者何止百千万,凭甚有人杀十万人成将相,我杀十万人成罪过?!”
“况我血昙教百年前也曾煊赫,几经沉浮,早看穿那些王侯面目。天下乱时,我等为豪杰,天下平时,反不得见天日——那我只叫这世道重回无主之时,才有我恣意畅快、随心所欲之时!”
“冥顽不灵!”华清尊者摇头叹息,“仙凡有别,互不干涉。尔既欲登仙道,便须遵循此界天道法则,凡以残害凡人修炼功法、提升修为着,天诛地灭;扰乱人间因果,造成苍生动荡、流离失所者,必有恶业果报。尔只知利、不知害,只顾己、不思彼,岂有此理乎?”
遂道:“按仙盟天条,废去尔等以邪功所得修为、贬回凡躯。又有谋逆人主,乃凡尘之事,仙道不为干涉,既是凡人,自当由凡间律法判处——诸位道友如何看?”却是朝身侧众修询问。
正道合盟的高阶修士对华清尊者也是毕恭毕敬,纷纷道:“无异议耳。”
与华清尊者对凡人尚且收敛威压不同,这些大能修士并无意识也不在意,一开口,青衣道人等便被震得吐出一口鲜血,这才晓得挣扎求饶起来。
然而在凡人面前近乎神仙的种种神通异术,此刻在一众真正修仙者跟前却如蚍蜉撼树,一个个被定身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华清尊者掷下数枚青玉令牌,一道道化为灵光朝自己飞来、没入灵台,绞断全身经脉。登时池心一片鬼哭哀嚎,而后随华清尊者又一挥广袖,数道人影又重被甩回池畔高台。
于是水龙消失、狂风骤停,云散日出,天地间重回清明。太清池畔一切如故,连彩棚都没歪倒一架,若非满地枝叶残花,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景。
金池宫中,众军士忙围上台去,就见殿前高台上,神医道君不见了影踪,诸道人则个个狼狈不堪、歪栽在地,衣上血迹班班,手脚不动、面如死灰。
宁凭舟却早在界门开启之时,便察觉到了来自云端带着威压压迫的扫视。
高阶修士神识百里千里,关注身边万事万物是自然而然。
宁凭舟眉宇却是皱起。
他并不想让仙界任何人,发现他现在正在此界、在此间、在此境地。
一抬头,便见夕阳斜照下,水边愈发由内而外散发出熠熠金光的一重重殿宇。
眼见得周遭人皆迷眼、无人在意到他,禁军的把控又是外紧内松,宁凭舟当机立断摸出一枚匿身符,朝金池宫深处混去。
……
感受到空中的探视被帝王居所的功德金光阻隔在外,宁凭舟稍稍松了口气。
金池宫毕竟前朝行宫所改,楼阁殿宇十分紧凑,随着残阳西偏,宫道中昏暗得十分快。倒是宫室布局也沿袭前朝,宁凭舟贴墙而走,只在外围行动,并不怕迷路擅闯内宫或是冲撞到什么人。
整座宫殿想来平素住人不多,又供奉香火,晚来暑热散尽、湖风沁入,走在其间别有一番幽清。
宁凭舟一时沉浸其中。
不过始终记挂齐七郎的下落在心,待感知到太清池心鸣金收兵,宁凭舟便预备往前殿回返。
却见不远处打头点着一对明明晃晃的宫灯、后头跟着罗伞、两侧戎服卫士环绕,一行十数双脚步、迎面而来。
宁凭舟连忙就近避入一处未掌灯的殿阁。
不多时,却闻靴履响动,那一行人竟也进了这处宫室。
但见内侍点起殿上烛台,烛光融融,两道身影携手并身走来,其中一人面貌,正是今朝城楼上远远一见的当今天子。另一人年近古稀,鹤发鸡皮却目光矍铄,一袭宽袍大袖颇有几分出世之意。二人五官多有相仿之处。
圣人挥退了随侍,只留两人在殿内。
殿外一时站满了侍卫,宁凭舟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得躲在立柱帷幔后、静观其变。
环顾四周,这殿阁建得颇深广,三面靠墙和每两立柱间皆设着高高木架,分作一层层、一格格,摆满了竹木帛纸的简牍卷册,有的还带了抽屉和锁孔,淡淡的樟脑芸香香气萦绕。
放眼一扫,诸子百家经文史集俱全,不乏前代珍本佚卷、乃至稗史异录,想来是藏经书典籍之地。
而后,宁凭舟就看到,身量高大、还换了一身窄袍常服的圣人,被七旬的瘦削老叟追打得满殿乱跑。
“爹啊,别生气了,太医都让您少动气,”圣人不敢还手,只抱头跳脚,又道,“我要去太庙拜母后,让她老人家托梦教训您!”
“哼!”老叟、也就是上皇闻言不为所动,掖了袍角、挽了袖子继续穷追不舍。父子俩露出如出一辙的无赖样来。
“你干的好事,一国天子,竟然以身犯险!”
“父亲放心,事前事后皆是万全之策。”圣人忙不迭解释,“若非布下此计,不能将勾连谋反的血昙余孽一网打尽、免除后乱——儿臣也早金蝉脱壳、只留空席了么,定不让那妖道伤我的。”
“我何止责你于此?”上皇气不打一处来,“我是怪你,如何轻信了那妖道的胡话?!”
圣人就有些尴尬起来:“还不是那‘灵药’……儿倒也未曾全信,只想着耳听为虚,若真有说法,说不定您的旧伤……若为弄虚作假,也算为民除害。怎知竟是……哎呦!”一时不防,终于挨上了上皇的一记爆栗。
“可爹当年禅位时也正在此处密传于我,世上确有仙家居山海之外、冥府掌因果报应,鬼神须远而敬之。”圣人摸着脑门,有些委屈。
“你也知晓‘远而敬之’!”上皇吹胡子瞪眼。
“这回当真是有一凤凰夜入我梦——”圣人连忙道,“其羽色根根青金,自称便是百年前自凤鸣山所出——当场点破那道君真面目及血昙阴谋,并与我定下计策只待今日。又道这些道人所为已触犯天条,届时天上也要派人下界追捕审之——”
“今日跛脚僧、还有天边异象……还真分毫不差是也。”
“自前朝末年二百年前,诸多奇门遁甲、精怪异事、天兵神谕频频现世,直至我大兴立国方逐渐销声,这是不假。”上皇缓了语气,点点头又摇头,“我带你前来此处,正因游历时偶得前朝一物,其中所载、令人心惊——你看过便知我为何着急赶回来!”
宁凭舟屏息躲在帷幔中,也不由吃惊地睁大双眼。
因上皇亲自以钥打开墙边长柜带锁一屉格、又从中一秘匣里取出的,乃是一支只看工料便知出自修仙界的灵玉玉简。
其上禁制想来已随人间岁月消磨几尽,一打开,其中留影便直接浮现当空。
圣人一时惊讶,看着看着,便从最开始瞠目结舌,到面色微微发白,忍不住抹了抹额上冷汗。
玉简中仅存的灵气耗尽,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儿臣知错。”这回却是真心实意。
“生死有命,你爹我以一介乱世流民而平定天下、泽被子孙,现下逍遥度余生,一辈子足矣,”上皇神情炯炯,依稀可见年轻时眉宇的锋芒,又拍了拍圣人肩膀,“只要我儿让我少操点心!”
……
在天家父子之后也悄然离开藏经库,与毫发未变的齐七郎汇合,出了金池宫,直至返回清溪村宁家的小院,宁凭舟心绪仍久久未定。
玉简中前朝秘史一隅的留影和记录犹在眼前。
“前朝宁氏累代求长生、修仙缘、炼丹药,终得一海外秘方丹术,能延年益寿、洗经伐髓、永葆青春、龙精虎猛等等不一而足,一时风靡宫廷,富贵人家不惜倾家荡产也想求得一粒。”
“但那所谓仙方,却是以妖丹为核、人心头血肉为引炼制而成,盖因其材料中许多生于仙界的珍花异草,非用活人最精血气浇灌不能在人间发挥完全效用……又有凡人蒙天厚爱,生而怀灵根、异骨,或命带紫气之属,取之炼丹,更能夺其天赋命格。”
“故前朝皇室大肆强征童男处女,生放其血、剜其心窍;又迫使各地成丁男子为猎户,驱其入深山老林捕兽,剖开兽腹以期其中有丹,死伤于猛兽瘴气者无数。”
“然忽而一日起,但凡服用过‘灵药’‘仙丹’之人,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试药内侍,都生了一种怪病。由内而外瘙痒难耐,全身逐渐生出大疮,任什么药石、乃至再服仙丹都无法好转,直至溃烂疼痛而亡。”
“北都之中,唯有一人、便是当代灵帝未曾有恙,但眼见身边吃过仙丹的人一个个惨死,也被吓得杯弓蛇影、神志迷乱。一日忽然昼夜颠倒、天降暴雨,灵帝惊惧之下奔出寝宫,被一道天雷落地劈中而崩逝。”
“其子幼帝继位不足两年而夭,同年北都禁军哗变,宁氏盛朝就此灭亡,人间百年乱世伊始……”
故国神游,又见昔人留影,触景生情,当夜,宁凭舟便梦到了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