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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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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小,只住了百来户人家。各家发生了什么事,不出十分钟,便能传到十里远。墙外篱笆探出了个头,小孩儿清脆的嗓门笑了起来,朝里喊了声,“木木。”随后便又害羞得溜没了影儿。
赵沐懿乐了,看向邹惜,“瓜娃子们又来了。”
邹惜自觉站起了身,走到里间拎出了整整三大袋零食,还有一箱童话书。
外边的小孩儿眼尖,瞅到了,咯吱咯吱说起话来。没一会儿,聚集的小孩儿越来越多。脏兮兮的棉袄破了边,晒黑的消瘦小脸糊了几道泥,倒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档子都怯生生地搁在外头盼,不敢进到里边来。
赵沐懿喊了较高的小孩儿,“大头,进来。”
大头十岁才上了一年级,家里头父母都外出打工,钱没寄回几个,三四年了也没回趟家,全靠种菜的爷爷拉扯大。他有些腼腆,贴着墙根慢慢蹭了过来,一连对着她们喊了三声姐。
赵沐懿乐了,招呼他,豪气道,“来,把这些东西分了给他们。”这儿地方偏,快递走不到,村里小学一个班级就十来个,校门口杂货铺卖的尽是劣质的辣条糖果。于是她们每次过来村里,都会给小孩儿带些外边的东西。
温意桉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昨天这俩人在超市特产店里大买特买。
大头有些害羞地接过了,老实又憨厚,慢吞吞地挪到大院门口,一个一个分发下去。结束后,他从门边探出了半个身子,怯生生地说,“我姐后天早上就回来了。”
赵沐懿掰着手指算日子,一扬声,说,“到时候我们还在,让你姐来找我们。”
大头捂着嘴笑了笑,晃着脑袋点头,转身跑走了。
邹惜滤了茶叶,冲了滚烫的热水,给桌上空了的茶杯斟上,挑眉问道,“是方糕?”
赵沐懿掂起茶杯,有模有样地低头嗅了嗅,清香醇厚的茶水味道萦绕在鼻间。她嘿嘿笑了两声,“你还记得吧?就那个被你欺负得哭了的女生。”
温意桉停下了喝茶的动作,抬头看了邹惜一眼。
邹惜无奈道,“什么叫欺负?”
一说到这事儿,赵沐懿就开始乐,搬着木凳子挪到温意桉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
邹惜头回跟她一块儿过来的那年是十四岁,那会儿邹惜是一头利落干净的黑短发,皮肤冷白,眉目墨黑,偏偏身架子又长得好,高瘦挺拔,乍看过去便是活脱脱的一个俊美少年。当时赵沐懿她爸那辆车高且宽,进不来村里小道,几个人便只好从村口走进来。邹惜套着时髦的高领毛衣搭小脚裤,长得又出挑,一下子就吸引了村里人的目光。
方糕原名方馀欣,比邹惜小了半岁,她就是在那会儿看到的邹惜,把对方认成了男孩儿。她人长得矮小,但脸蛋却也是漂亮。每回都特意穿上灯芯绒裙子,扎个小辫子跑到赵沐懿家,明面上是找赵沐懿,暗地里却总是在偷看邹惜。
一连来了三四趟,邹惜便也认识了这个女孩。只不过那会儿的她,没搞懂,这女孩似乎不怎么愿意和自个玩。她一看过去,这女孩就低着头看脚尖,也不理她;她一靠近,这女孩手指就开始绞着衣角打成圈。
于是,邹惜看到她时,就自动闭了嘴,只低着头专心看报纸杂志书。
直到她们要回去时,这女孩居然跑到她身边,红着脸低着头往她手里塞了封信。女孩眼底满是不舍,虽然她还没跟这个漂亮的男孩子讲过一句话,但是她害怕这人一回去便也不过来了。
当时车还没到,邹惜便一脸莫名地拆了信,女孩子用幼嫩端正的字体表达着爱慕之心。邹惜一脸目瞪口呆,心里打着的疑惑终于解开了,难怪这女孩看她的眼神不对劲,也不搭理她。她终于明白了,原来那是害羞。但她也不是男孩儿啊。她叫住了方馀欣,拒绝了对方的表白。
方糕愣了,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哗啦啦掉下来。
邹惜有些无措,又解释,我是女的。
这下子,方糕直接傻掉了,下一秒,哭得更起劲了。
往后,邹惜再过来时,方糕见到她,便正常多了。后面玩在一块儿了,这件事被扯出来说时,方糕还笑着打趣,要是邹惜是男孩子,她怎么也得把这人追到手。
赵沐懿讲到最后,自己乐得不行,对温意桉说,“你是没看过邹惜短发的样子,简直好看死了,要微信的妹子能从街头排到尾。”
邹惜冲她脑壳敲了一下,“能不能别瞎扯?”
赵沐懿哎了一声,往后缩了一步,“又没扯,”她眼睛眯细了,窃笑道,“我这空间里还有存相册呢。”
邹惜无奈了,正想出声制止,却看到温意桉在悄悄地往赵沐懿那边靠,低着头也等着看相册。她笑了,“二呆子。”
温意桉头回看到初中时的邹惜,只觉得陌生又熟悉,短发的邹惜确实有些不一样,更显得英气俊秀。照片里有各种场合,比如在生态制造馆打造盆景缸,科技探索部落里研究零件等等,都是她不曾看过的邹惜。但赵沐懿滑动图片的速度太快,她有些不满意了,伸出手指戳住了图片,蹙眉说,“慢点。”
赵沐懿只好放慢了速度,但她发现温意桉每张图片都要看好久,有些耐不住了,她说,“不然我把照片发给你?”
温意桉立马点头,却在下一秒又皱起了眉头。她第一次这么不喜欢自己的手机,里面可能都存不住几张图片。
邹惜莫名地有些不自在了,还有些想笑。这么被人琢磨自己的图片,还得传来传去加保存。她无奈地站起身,伸出手罩在温意桉的头顶,揉了揉她的长发,“人都搁这儿让你看了?还得存图片?”
温意桉仰起脸,后脑勺搭在她的手掌心,轻轻地翘着唇角笑。
邹惜也笑了,她伸了个懒腰,“出去走走吧。”
赵沐懿手一挥,“走走,我带你们去逛。”
其实赵沐懿回来的次数也不多,但她纯属于乐天派,随便搁哪儿她也能待得舒服自在。三个人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后,严霁方从杂物间找出了三根鱼竿,挥着胳膊找抹布揩掉了上面的灰,边说,“张老伯一听说你回来了,立马打招呼,说后边那块鱼塘随便你们钓。”
赵沐懿一点儿也不客气,接过鱼竿饲料就兴冲冲地往后院跑。边跑边回头朝俩人招呼,“快快,去寻个好位置。”
邹惜与温意桉对视一眼,轻笑了起来,抬脚跟上步伐。
鱼塘边是一片宽阔无垠的田野,山脉匍匐在东边。白云丝丝缕缕地漂浮,被风扯得晃荡变形。去年投放的鱼苗现今已长成了大个头,鱼竿的浮子直直往下沉,爽利抬手一勾,便是上来一条肥硕的草鱼。待了大半个下午,装了半桶多高的收货。她们也不好意思全都兜回家,只拎了其中一条,其余又悉数放回鱼塘。
回去时,严霁方正在厨房忙活。柴烟顺着房檐飘出,散了形。火舌舔着大铁锅底,扭曲绕转,沁人的香味立即蹿出。她边忙着翻炒锅底,边笑呵呵地接过赵沐懿递过来的草鱼,眯眼一瞧,“唷,这得有两三斤重。”
老太太下厨大半辈子,也不懂得跟上什么时代的新菜样式,只懂些朴素的家常菜,但味道却是极其自然浓郁。她端过了一锅汤,又嘱咐赵沐懿,“下午摘了些耙耙柑,都放在了厨房的筐子里,等会儿给你大伯送过去。”
“行!”赵沐懿扒拉着饭,应了,又说,“明天还去摘吗?”
“去,”严老太太笑着看她,“哟,我的乖孙,要帮忙啊?”
赵沐懿顿时住了嘴,低头继续努力扒饭。
邹惜率先看了温意桉一眼,得到同意的眼神后,才对着赵沐懿说,“反正也没什么事,明天去帮忙吧。”
这俩人都发表意见了,赵沐懿自然也没异议。她夹了块排骨,说,“那就去。”
严老太太又给她们盛了鱼汤,心里也是乐呵着,“好好,明天上午你们歇着,下午再过去。”
山区晚上降温快,外面的风呼哧哧地刮。单人棉被平铺在床上,厚度不重,但估计老人家白天有特意晒过,倒也柔软舒坦。温意桉第一个洗的澡,出来经过客厅时,门缝钻过的寒风糊了她一把,浑身冷得从尾巴骨蹿起。
邹惜看她缩着肩膀的模样,皱着眉头嘱咐,“赶紧进去。”
温意桉嘴唇冻得发白,乖乖点头,紧着步子钻进了房间。
赵沐懿洗澡很能磨蹭,热水几乎要消耗空。邹惜没法,只能在客厅又待了十多分钟看电视等热水,这里手机信号不怎么好,半天也刷不出一个视频。等邹惜最后一个洗完澡,已将近十点半。她进了房间,看到温意桉正包着棉被低头看杂志书。
温意桉的头发放了下来,柔顺乌黑的发梢垂到了胸前,穿着淡黄色的睡衣,莫名显得温柔乖巧。她将手上的杂志书放到了桌上,冲着邹惜笑了笑。
“要睡了吗?”邹惜说完,看到温意桉点头,于是抬手摁灭了灯光。
方格窗户是往外推拉的玻璃,关不严实,风便从底部钻。床板狭小,温意桉翻个身,手肘便能抵到邹惜,她便端端正正地平躺好了,没再乱动。黑暗中,邹惜转头瞧了她一眼,“睡不着吗?”
温意桉点头,又补了声音说嗯。
邹惜笑了,“认床啊?”
“有点。”
又安静了会儿,邹惜说,“给你念书,能睡着么?”
温意桉眼眸瞬间亮了,“好。”
于是邹惜从床上翻身下来,到客厅电视柜里抽出了本阅读书。仅仅出去了一会儿,再钻进被窝时,已带了一身寒意。温意桉连忙起身,将棉被往她身上拽了拽,把人包裹严实了。
邹惜笑了笑,“没事。”她翻阅手里厚重泛旧的书籍,从头开始读,声音低哑,节奏徐徐。
温意桉侧躺在床上,注视着她。
邹惜低头瞥到她水润光亮的眼眸,笑了,“闭上眼睛听,看着我能催眠么?”
温意桉轻轻地弯着嘴角笑,听话地闭上了眼。
书籍翻页声,温柔悦耳的朗读声以及窗外的呼啸风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块儿。不知道为什么,温意桉觉得此刻的自己很满足。
邹惜听到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低头看到了正沉沉入睡的温意桉。她无意识地用指尖刮了刮对方的脸颊,轻轻笑了。
到了后半夜,温度显然更低了。温意桉怕冷,下意识地抓着棉被往里缩。她一揪,邹惜那边就空了一小半。接着邹惜被冻醒了,迷蒙之中低头看了眼,原本盖在身上的棉被已经侧了边。
她腾起上半身,将棉被重新铺展开,大半盖在了温意桉身上,自个却只刚好搭到了沿。
早晨起床后,温意桉便瞧见自己占据了大半棉被,迷茫了下,意识到自己抢了对方的棉被,顿时涌上了一阵羞愧。邹惜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转头关心她,“晚上很冷吧,等会儿找奶奶再要条棉被,这个太小了。”说完,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温意桉的眼眸满是担心和愧疚,“对不起。”
邹惜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儿,我挺抗冻的。”她翻身下床,顺带整了整床铺,收拾出行李包里的牙刷和洗脸巾,递给了温意桉,“你先去洗漱,我去烧壶热水。”
楼下厨房是单独隔出的一间,这会儿叮咣响动,锅气蒸腾。严霁方怕她们来这里吃不上可口的东西,特意一大早起床,忙活着做豆腐脑、嵌糕和皮肚面。
赵沐懿叼着根牙刷晃过来,惊了,“奶奶,你这做的也忒多了吧,吃不完。”
严霁方这两天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湿漉漉的双手往围裙一抹,“这有啥,吃不完中午再解决掉。”
听到邹惜提起了棉被的事儿,严霁方立即说,“里屋还有件厚毛毯,我给拿出来,铺到床板上就暖和多了。”
午后,天气突然低沉了下来,浓墨滚动的云朵穿透着微淡的光线。赵沐懿抬眼一眯,“唷,要下雨了,”她转过半身,问搁在门口台阶上打盹儿的严霁方,喊,“奶奶,下午还去么?”
严霁方支起眼皮一瞧,咂了一声,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不去了,这看着是要下大雨。我去你大伯家,他们家里也没人,端出来的花生粒估计都没人收拾。”
赵沐懿冲邹惜使了个眼色后,便噔噔跑到二楼,没一会儿,又风一样蹿了过来,“来来,玩牌!刚好三个。”
温意桉有些迷茫,“我不会玩儿。”
“不是吧?”赵沐懿惊奇地瞅着她,“斗地主?….居然不会?那炸金花?21点?不是吧,都不会。”
“玩简单点的,找王八。”邹惜说。
俩人开始手把手教着温意桉玩了两局,三人才正式开始‘找王八’。互相轮流抽牌,遇上对子了,就摘出去,谁手里最后剩单独一张,那就成了‘王八’。
温意桉做什么事都挺认真,连玩牌也是,敛着眉目认真思考的模样仿佛在做题。她抽走了赵沐懿左手边的牌,跟自己最后一张K搭成对子放出去。
这边的邹惜看着手里仅剩的两张牌,有些无奈了,“怎么有点预感,我又要成王八了。”
温意桉眼睛弯了弯,她凑到邹惜身边,看了眼牌。
赵沐懿眯着眼睛瞅她们,抓走邹惜手里的牌,哼哼道,“别耍暗牌啊。”
邹惜也撩走了她一张牌,说,“她又没看到你的牌,怎么耍。”
赵沐懿瞧见她没凑成对子,便乐了,喜滋滋地道,“就剩咱俩了!来吧!”
邹惜抓着牌侧过身,开始调牌。
俩人你来我回的,简单的三张牌愣是互相抽了十多分钟。到后边这俩人都笑得不行了,温意桉也被逗乐了。
赵沐懿笑得快要抽筋了,捂着肚子抓走了一张牌,嘴里念念有词,“大惜肯定是王八。”牌一亮,跟自个的牌刚好搭成对。
邹惜又无奈又好笑,玩了大半天,她当了最多次王八。
温意桉学东西快,一个玩法腻了,其余俩人便再教新的玩法。一直奋斗到了晚上六七点,严霁方在下边喊着吃饭了,一伙人才停下来。
外面的雨下一阵停一阵,低矮的民楼润湿蔓延在黑暗中,枯皱的树皮被雨水冲刷过,缀上了些微光泽。钨丝灯下,四个人围坐小方桌。严霁方从厨房里挪出了一瓶酿造的杨梅酒,“喝点,看看味道怎么样。”
温意桉头次喝,只觉得入口酸酸涩涩,再多喝些,便能品出它的香浓醇厚。
严霁方慈祥地看着她,“味道怎么样?”
温意桉轻轻放下杯子,坐直了,认真地回答,“很好喝。”
严霁方十分高兴,“等你们回去捎上两瓶,奶奶这里泡了好多。”
赵沐懿说,“奶奶,给你买的按摩枕头有没有拆起来用?感觉怎么样?”
严霁方耷起窄窄的半截眼皮,又心疼又熨帖,“小娃儿还不会赚钱,怎么就开始给奶奶买东西了,这个很贵吧?”
“不贵,网上买的,打折扣呢。”赵沐懿回答。
邹惜看着温意桉小口小口地抿着果酒,凑过去动了动她的手肘,调侃道,“这么喜欢喝酒呢?”
温意桉两片唇瓣润红,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杯子,“没,就是觉得酸酸甜甜的,比饮料好喝。”
邹惜笑了,“没什么度数,喝吧。”
吃饭过后,严霁方端来了水果瓜子,就着淅沥雨声,伴着昏黄光线,开始讲起以前八十年代的回忆。她说,她先生当时穷得很,浑身上下没半毛钱,牵着条狼狗走到了村里。破衬衣,大宽裤,倒像是难民。狼狗很护主,高大且凶猛。有人看上他身旁那条狼狗,想要出个钱买下来,炖肉吃。他不让,饿成骨头了也没吭一声。
严霁方那会儿三十出头的年纪,没嫁出去,家里头就她一个女的,没愁吃喝。她被他与那条狼狗感动了,给了他大袋子,里边装着五个大白馒头和一碗分量的白烧肉。
再后面,俩人就好上了。男人比她小了五岁,却是疼爱妻子的好丈夫。第三年,严霁方的肚子怀上了,男人被指派去山里帮忙开隧道,炸药燃了,人却再也没出来。那片山就是他最后落定的地,连尸骨都找不着。于是严霁方就守着这片山,仿佛一辈子都在守着她的男人。
三个人怔了许久,没人出声,四周是浸了苦涩的安静。
严霁方嘴角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他还在这山里,我也还在陪着他,这辈子就知足了。”
赵沐懿也是头回听到这事儿,伸手搭在老人家的肩颈轻轻捏了捏。她还以为老人家是单纯不习惯城市生活,所以即便她爸叫了那么多次,奶奶都不肯过去。
温意桉沉默了良久,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邹惜想到了之前听说的,温意桉爸爸是被炸死的,血肉四溅,连块好的肢体都寻不到。她抓住温意桉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揉了揉。
温意桉手指动了动,安静地任由她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