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79、劝和 这小子那是

　　人累了，睡觉都舒畅。
　　不知何时，电话铃声大作，但益恒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电话。
　　"赶紧出来，水街。"朱文斌不容拒绝的声音传来。
　　水街，是喝夜啤酒、吃小龙虾的地方。但益恒一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这小子哪根神经搭错了，这么晚不睡觉，跑出来喝酒。
　　上次请龙诗越在水街吃饭，但益恒为此肉疼了几天。那里明摆着是宰游客的地方，为什么本地人还是喜欢往里钻？但一想到朱文斌这一向在帮青叶活动工作的事，就算三更半夜也得屁颠屁颠地随叫随到。他拿起钱包和手机出了门，打车直奔水街。
　　走马河如一条碧绿色的长裙，在沿河栏杆底端霓虹灯的照耀下泛着梦幻般的色彩，仿佛一条漂在银河的蓝色带子。河水送来习习凉风，让受不了家中热浪的人们纷纷来到这条长廊纳凉喝酒。
　　水街临河的敞开棚房内灯火通明，到处坐着食客，家家生意火爆。餐桌旁围坐着男男女女，聊天声、划拳声、嬉笑声在夜啤酒长廊上此起彼伏。长廊里一家接一家的美食店铺，特色菜都是炒小龙虾。但益恒沿着长廊边的步行道往里走，有的桌前站着抱吉他的女孩正在唱歌；有的桌前站着捧萨克斯的男人正在演奏；有的桌前有小女孩捧着玫瑰花叫卖；有的桌前几人正在大声合唱自拍。
　　但益恒走了不到五十米，瞧见朱文斌一个人坐在名为"六个灯笼"的店铺里，靠河栏的一张方桌前，桌上摆着一盘煮花生、一盘毛青豆和几瓶冰镇啤酒。
　　但益恒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劈头盖脸就说："我艹，深更半夜叫我出来就吃这些？"
　　朱文斌拿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吐掉，递过来："屁话少说，先整一瓶。"
　　但益恒接过来，举瓶仰脖子灌了几口，重重地放在桌上，拿起青豆剥了壳送进嘴："大半夜出来喝酒，可不是你的风格。老实交待，是不是被李芸撵出家门了？"
　　"靠！你以为我像你小子，耙耳朵一个。你说你结婚后麻将不打了，酒也不喝了，吃饭还怕买单，活成啥样了自己不知道吗？咱俩没结婚、没耍朋友刚到灌城那年，一到周末便是外江河边打麻将、南桥河边喝夜啤、富桥房里洗脚按摩，多爽多畅快的日子你忘了？你看看现在，我俩一年能聚几次，有三次吗？"
　　但益恒抓起酒瓶把剩下的酒一股脑儿干完，抹抹嘴："我咋敢跟你比？你出来喝酒吃饭，别人抢着给你买单，而我供房供车供老人还要养家糊口，月月过得紧巴巴的，家都整不称展，还敢出来嗨皮啊。"
　　朱文斌张嘴又给他开了一瓶递过去："靠！我还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男人不喝酒不出来耍天天守到家，还活个屁啊。你看哪个上班勤勤恳恳只知做事的人爬上去了？哪个只把心放在家里的男人会有好结果？老板在乎的是你能给他解决多少难事，女人在乎的是你能挣多少钱回家。你上了十多年班，这点道理还没整明白？"
　　"难怪你小子活得这么潇洒。李芸对你服服帖帖，一定是你小子爬得快挣得多的原因。老子就是搞不懂了，你小子怎么办到的？问过你多次了，你都守口如瓶，想从你身上取点经都那么难，亏我还是你同居了三年的上下铺兄弟。"
　　朱文斌举起酒瓶："来！把哥灌醉了我就告诉你！"
　　"麻痹啊！你小子一件以上的量，这不是洗刷老子吗？"
　　"靠！你以为取经那么好取？唐僧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你小子一难就不敢了？"
　　"爱说不说。老子就两三瓶的量，你不知道吗？"
　　朱文斌在读书时就是个酒鬼，特爱喝啤酒，最高记录见过他喝一件半。工作后，他白酒红酒啤酒样样都来，再加上工作能力出众，很快就得到领导赏识，职位也就快速攀升。
　　每次听到他升职的消息，夏兰都会说："你咋不学学你同学？你看你几年工资不涨职位不变，那么多休息时间不学习点东西却天天东逛西逛的，要是有一天你失业了咋办？"
　　女人难道真的在意的是你每月能挣多少，而并不在意你在外面干什么吗？
　　朱文斌叹了一口气，拿起煮花生剥着吃。这时，服务员端来一大盘蒜蓉小龙虾、一盆干锅香辣虾、一盘鸭脑壳。
　　但益恒戴上塑料手套，拿起一只小龙虾熟练地剥着壳，笑呵呵地说："老子就说嘛，朱总不会这么抠，今天又有啥喜事，想买醉！"
　　"你小子在别人面前一句脏话都不说，我俩一起你就管不住嘴了。是不是平时压抑着个性，跟我在一起本性就露出来了？"
　　"流你个毛！在你面前我还用得着装吗？咱俩是兄弟，知根知底、同窗共室还在同一城市的兄弟同学，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希望你快乐，但是上次你到我家来，我感觉你心里一定装着事。你以前的工作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进的，你却把它辞了。要不是你脑袋秀逗了，就是遇到什么事了。今天，夏兰在微信上问李芸你最近有没有找我，听她口气，你很久没回家了。我挺担心你的，你们两口子怎么啦？是在闹矛盾还是已经……"
　　但益恒心里咯噔一下，剥虾的手停住，随即又开始剥，直往嘴里送，弄得满嘴油腻。
　　朱文斌见他不说话，心里已确认他们两口子矛盾不小，轻声说："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你们夫妻从耍朋友、结婚、生子到现在，我都是见证人。十多年的夫妻了，孩子也那么大了，彼此多包容吧，很多事忍一忍让一让就过去了。来，一起吹一瓶。"
　　老子的事说出来，还能在你面前抬得起头吗？这种事跟熟人说就是他妈的找死。哥的面子自尊还要不要啊？
　　"吹就吹，谁怕谁啊。"但益恒顾不得褪下手中的塑料手套，抓起酒瓶朝他一举，然后直接把瓶口塞进嘴里，仰头咕噜咕噜地喝。嘴里溢出的啤酒顺着脖子往下流，硬是憋着一口气吹完一瓶，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爽！好久没这么爽快地喝酒了。"
　　"切，喝得满身都是酒，看哥给你表演一个。"朱文斌站起，拿起啤酒瓶，仰头张嘴对着瓶口，一抽瓶子，只见酒直接往喉咙里倒。天，这是什么喝法？十秒不到，一瓶啤酒滴酒不漏地被他倒进了肚里。
　　但益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小子哪里学的这技巧？你不是喝酒是在倒酒啊。"
　　"哼。"朱文斌扬了扬眉："教你，你也学不来，还可能呛到喉咙。万一出了事，我脱不了爪爪。"
　　"你的爪爪只有李芸感兴趣，老子不稀罕！"
　　"你小子能不能不说老子？在我面前都成口头禅了。"
　　"唉，你在办公室可以随便对下属发火，而我呢，在公司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在家还得看老婆脸色，这憋屈的日子你感受得到吗？我就把你当发泄对象，你受得受不得都得受，除非你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你啊，咋一根筋呢？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要点素质行不行？咱俩是兄弟，你老子老子的，听着就不舒服。"
　　但益恒愣了一下。以前两人在一起时常骂龟儿子、充老子，这么多年都这样，今天却反感了，硬是当领导了架子大了吗？转念想到有事要麻烦他，只能压住心中那股火。他拿了一个鸭脑壳，边啃边说："朱总，你说了算。"
　　朱文斌剥了一只基围虾，咬了几下吞下去，笑问："你最近工作干得如何？"
　　"可以啊，有时帮我干爹跑跑业务，大多数时间在管理工程。"
　　朱文斌瞧着他，抹了抹油腻腻的嘴："咋上次聚会你没说呢？"
　　"上次你又没问，那次不是在谈帮我表妹找工作的事吗？"
　　朱文斌用坏坏的眼神盯过来，盯得但益恒心里有些发毛。这小子一副奸笑的样子，在想什么呢？
　　但益恒指着朱文斌，晃着食指："你小子什么意思？想到哪里去了。"
　　朱文斌拿起酒瓶，咬掉瓶盖，灌了几口酒："你能骗到我吗？青叶怎么可能是你表妹？我看了她资料，与你老家八竿子都打不着。你不会是为了她离家出走吧？你要是如此堕落忘恩负义抛妻弃女，我不仅不会帮你，咱俩连兄弟都没得做！"
　　但益恒有些尴尬，也猛灌了几口酒："我但益恒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底吗？我活了这么大就谈过一次恋爱就结婚了。结婚后这么多年，我相妇教女，不应酬，不打牌，除了上班和在家带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休假一个人到处逛逛而已。我连住了十多年的邻居都不认识，还有心情和时间去接触和找其他女人吗？"
　　"她真是你表妹？"朱文斌还是有些不相信。
　　"距离远就没有亲戚了吗？很多中国人在美国、加拿大都有亲戚，何况同在四川呢？那是我亲六孃的女儿，她当年中专毕业分到那个县城的。"但益恒感觉自己一下成熟了，说谎连脸都不红了。
　　朱文斌点头："是这个理。那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表妹的工作落实了。我公司录用的这批人，大多是本集团职工或关系户中今年专业对口毕业的子女，当然还有些是从学校直接招聘的，统一报到时间是八月中旬。到时等我通知，带上身份证、毕业证和学位证书。"
　　但益恒喜道："你帮了我这么大忙，今天晚上我请客，你随便喝。"
　　朱文斌拿了一块鸭脑壳："你这人太实际，帮了你大忙才请客，不帮你抠得像铁公鸡。你在电力公司为什么升不上去，你从来没想过吗？"
　　"想什么啊，干工作不就是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吗？我年年获得优秀职工、优秀共产党员，就是领导对我最好的认可啊。"
　　朱文斌淡淡一笑："认可你咋不给你升职不给你涨工资啊？那就是把你当成只会干活背黑锅的人了。"
　　但益恒沉吟着。是啊，近十年，他干得越多领导叫得越勤，该他干的不该他干的都在叫他，却从来没涨过工资。这明显就是在欺负老实人。
　　朱文斌知道戳到他的痛处了，继续说："你看夫妻之间，如果一个人回到家什么都听对方的，还把带娃以及所有家务都包揽了，你觉得另一方会咋看他（她）？"
　　"当然感觉自己好幸福啦。"
　　"靠！恰恰相反。他（她）会觉得你没主见，认为你只会带娃做家务，心中就把你看成保姆了。时间长了，就认为你只能做这些，久而久之就觉得理所当然了，对你也就越来越不上心。同样的道理，一个公司里的员工只知埋头苦干，那么只会困住自己的思维。毕竟做一般技术的人只要一培训，谁都可以替代。老板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呢？一是站队，必须站在老板力挺的人那一边；二是要有一定的情商、人际交往的能力、应变处事的能力；三是应付上面的能力和忽悠下面的能力。你干了十多年的工作，是不是感觉在你公司属于可有可无，谁都可以代替？"
　　但益恒使劲点了点头："我心里还很不服气。有些工作能力不行，就喜欢跟领导吃喝玩乐的小人却爬得很快。"
　　"你这明显是嫉妒心在作祟。能当上领导的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吃过亏上过当不断成长起来的人，他们会看不出谁有能力谁没有能力？有心机能替领导解决问题敢于担当的人才会被领导重用。你自命清高以为苦干工作不屑拍领导马屁、不屑与领导走近，领导就能提拔你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做的事任何人都可以做，你连领导的边都沾不到，你觉得他会提拔你吗？任谁都会提拔跟自己走得近的人、听话的人，哪怕是吃喝玩乐熟悉起来的，都比提拔那些只知勤恳苦干而话都不与领导交流的人好吧。"
　　"唉，听你一席话，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夫妻之间也是这样。你连话都不想跟你爱人说，或者说你爱人有什么心事给你一说你就不耐烦，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想征求你意见，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觉得她还会看重你、依赖你吗？所以，不管你跟你爱人发生了什么，彼此冷战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一定要厚着脸皮粘在一起，心平气和地交流沟通，把双方的矛盾摊开了说，才能重新把关系拉近。关系走近了，什么事都不在话下了。"
　　不知夏兰给李芸说了什么，这小子就是来劝和的，根本不是来买醉疯玩的。但益恒心里的苦哪能透露一句，就算是亲兄弟都不行。这种事一说出来，他还有何脸面？
　　但益恒不想再听这些让他难堪的话。劝和？你要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看得起我这个戴着绿帽、窝囊透顶的兄弟吗？他冲老板叫喊："再来四瓶'勇闯'！"
　　朱文斌诧异地说："你小子喝了三瓶了，真想喝趴下不成？"
　　"趴下就趴下，再来。"
　　但益恒跟朱文斌拼酒，这是找死的节奏。
　　喝到第五瓶，但益恒不行了，趴在河栏上，一大口酒喷到了河里。
　　朱文斌走过来，在他背上拍了又拍："今天就到这吧，明天还上班。你回得去不？"
　　但益恒把钱包摸出来，扭头说："把单买了。"
　　"单我来时就买了，走了。"
　　"说了我请客，你又抢先，摆明了要把'抠'字扣在我头上。"
　　朱文斌哈哈大笑。
　　两人醉醺醺地走到街上，各自打车。但益恒回到小区，摇摇晃晃进屋，一头栽倒在床上，便失去了知觉。